暮春三月,江南道上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飘落,铺满了青石板路。
临安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医馆内,烛火摇曳。
沈清溪坐在诊桌前,正为一个断了手臂的老乞丐包扎伤口。她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素白麻衣,乌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面容清丽却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老人家,这手臂是被何物所伤?”她轻声问道,指尖轻触伤口边缘,眉头微蹙。
老乞丐浑身一颤,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姑……姑娘,老朽不敢说。”
沈清溪微微一笑,从药箱中取出一瓶金创药,细细洒在伤口上:“在我这济世堂里,没什么不敢说的。”
“是……是幽冥阁的人。”老乞丐压低声音,“他们在城北柳树林里抓人,老朽不过是多看了一眼,便被一刀砍断了手臂。”
沈清溪手上动作微顿,眼中掠过一抹寒光,但转瞬即逝。她继续包扎,语气依旧温和:“幽冥阁近来在临安活动频繁,官府不管么?”
“管?”老乞丐苦笑,“镇武司的人来了几趟,连个鬼影都没抓着,反倒折了几个好手进去。听说那幽冥阁这次派来的,是‘鬼手’赵寒,江湖上排名前三十的高手,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沈清溪没有接话,只是将绷带仔细缠好,又从柜中取了几副药递给老乞丐:“每日一剂,煎服七日。伤口莫要沾水,七日后若还疼,再来找我。”
老乞丐千恩万谢地走了。
医馆内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映得沈清溪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夜风裹着杏花香气涌进来。
临安的夜,本该是宁静的。
但她知道,今夜不会平静。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医馆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浑身浴血的青年踉跄着跌了进来。
沈清溪转身看去,那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深蓝色劲装,腰间佩剑,胸口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衫。他的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正气,即便重伤在身,眼神依然凌厉如刀。
“关门!”青年低声喝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清溪没有迟疑,快步上前将门关上,又插上门闩。她扶住青年,触手所及,发现他浑身肌肉紧绷,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
“躺下。”她将青年扶到诊床上,迅速剪开他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
刀伤从左肩斜劈至右肋,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若是常人,早就疼得昏死过去,这青年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是幽冥阁的‘鬼爪刀’所伤。”沈清溪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说道,“刀上有毒,若不及时处理,十二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青年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你认得鬼爪刀?”
“我是大夫。”沈清溪淡淡答道,手上动作飞快,从药箱中取出银针、药粉和绷带,“江湖上的各种伤,我见得多了。”
她先以银针封住青年胸口的几处大穴,止住血流,然后用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将伤口周围的腐肉削去。那刀法精准无比,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
青年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没吭一声,只是死死盯着沈清溪的手。
“你是镇武司的人?”沈清溪头也不抬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
“这身打扮,这柄佩剑,还有你腰间的令牌。”沈清溪淡淡道,“镇武司的人,这些日子在临安死了三个,伤了七个。你是第八个。”
青年苦笑一声:“姑娘观察入微。在下陆云起,镇武司七品执事,奉命追查幽冥阁在临安的活动。”
“追查到了么?”
“查到了。”陆云起的声音变得凝重,“幽冥阁这次来临安,不是为了寻常的江湖仇杀,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沈清溪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什么东西?”
“凤鸣剑谱。”
沈清溪的瞳孔猛地一缩,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继续包扎伤口,语气依旧淡然:“凤鸣剑谱?传说中百年前武林第一剑客凤鸣老人的绝学?不是说早已失传了么?”
“没有失传。”陆云起沉声道,“凤鸣老人临终前,将剑谱藏在了临安城某处,只有解开三道谜题才能找到。幽冥阁已经破解了两道,第三道线索,就在一个人身上。”
“谁?”
“临安城西,济世堂的沈大夫。”
医馆内瞬间安静下来。
烛火又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沈清溪抬起头,看着陆云起,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陆大人找错人了。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大夫,连剑都没摸过,哪里会知道什么凤鸣剑谱?”
“我也希望是我找错了。”陆云起盯着她的眼睛,“但幽冥阁的人不这么认为。他们已经派人来了,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找到这里。”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
沈清溪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十几条黑影从街道两头包抄过来,将济世堂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穿一身黑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鬼面具,正是幽冥阁的标记。
“鬼手赵寒。”陆云起撑着从诊床上坐起来,咬牙道,“他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沈清溪转身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陆大人,你现在这个样子,连站都站不稳,还想打?”
“我拖住他们,你从后门走。”陆云起挣扎着站起来,手按剑柄,“凤鸣剑谱的秘密不能落在幽冥阁手里。”
“我说了,我不知道什么剑谱。”
“他们不会信。”
沈清溪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啊,总是不让人省心。”
她转身走向药柜,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递给陆云起:“吃了它,能在半个时辰内压制伤势,恢复三成功力。”
陆云起接过药丸,犹豫了一下,还是吞了下去。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瞬间涌遍全身,伤口处的疼痛果然减轻了许多。
“你是……江湖人?”他惊讶地看着沈清溪。
沈清溪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门后,从墙上取下一柄挂着灰尘的长剑。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剑,铁质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就像是一把废弃多年的旧物。
但当沈清溪握住剑柄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柔弱苍白的大夫,而是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寒意逼人。
陆云起看得目瞪口呆。
“待在这里,别出来。”沈清溪说完,伸手拉开了门。
夜风呼啸而入,吹得她衣袂翻飞。
门外,赵寒正举步踏上台阶,看到门突然打开,微微一愣。
月光下,一个白衣女子持剑而立,长发被风吹散,在身后飞舞。她的面容清冷如霜,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淡然。
“沈清溪?”赵寒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沙哑而阴冷。
“是我。”
“交出凤鸣剑谱,我可饶你一命。”
沈清溪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什么剑谱。但我知道,你们今夜踏进这条街的,一个也走不了。”
赵寒冷笑一声:“就凭你?一个开医馆的女人?”
沈清溪没有废话,她抬起手中长剑,剑尖遥指赵寒,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芒。
赵寒的笑容凝固了。
他是幽冥阁排名前三十的高手,纵横江湖十余年,见过无数用剑之人。但眼前这个女子身上散发出的剑意,竟让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那是一种只有绝顶高手才有的气场。
“你到底是谁?”赵寒沉声问道。
沈清溪没有回答,只是轻声念了一句:
“凤鸣九霄,剑落惊鸿。”
话音未落,她动了。
没有人看清沈清溪是如何出剑的。
只听到一声清越的剑鸣,如凤凰长啸,响彻夜空。紧接着,一道青色剑气从她剑尖激射而出,划破黑暗,直取赵寒。
赵寒脸色大变,身形暴退,同时双掌齐出,拍出一道黑色的掌风。
轰!
剑气与掌风相撞,爆出一声巨响,气浪四散,将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震得哗哗作响。
赵寒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他低头看去,只见右掌掌心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鲜血正从伤口渗出。
“好剑法!”他沉声道,眼中闪过惊骇之色,“这是……凤鸣剑法?”
沈清溪没有回答,第二剑已经刺出。
这一次,剑势更加凌厉,青色剑气在空中化作九道虚影,从九个方向同时攻向赵寒。
赵寒不敢硬接,身形闪转腾挪,如鬼魅般在剑气中穿梭。但他快,沈清溪的剑更快。
第三剑。
剑光如匹练,横贯长空,将赵寒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赵寒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双掌合十,全身真气暴涌,在身前凝成一面黑色的气墙。
轰隆!
剑气劈在气墙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气墙剧烈震颤,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但终究没有碎裂。
赵寒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冷笑道:“凤鸣剑法,不过如此。”
沈清溪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波动。她手腕一转,剑势陡然一变,从刚猛转为阴柔,剑尖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弧,然后轻轻一点。
这一剑,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光华,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初学者随手刺出的普通一剑。
但赵寒的脸色却彻底变了。
因为这一剑,竟然无视了他的气墙,直接从他的胸口穿过。
“这……这不可能……”赵寒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细小的血洞,满脸不可置信。
沈清溪收剑而立,淡淡道:“凤鸣剑法第三式,无痕。无视一切真气防御,专破内外护体神功。你输在这一剑上,不冤。”
赵寒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轰然倒地。
围在四周的幽冥阁手下见首领被三剑击败,顿时作鸟兽散,转眼间就跑得干干净净。
街道上恢复了安静。
月光如水,洒在满地的血迹和破碎的青石板上。
沈清溪转过身,看到陆云起站在医馆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你……”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沈清溪收起剑,走回医馆,从柜中取出一壶酒,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陆云起:“压压惊。”
陆云起接过酒杯,一口喝完,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是大夫。”沈清溪坐在诊桌前,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只不过以前在江湖上走过几年,学了点剑法防身。”
“这哪是‘学了点剑法’?”陆云起苦笑,“凤鸣剑法失传百年,你是从哪里学来的?你又怎么知道凤鸣剑谱的秘密?”
沈清溪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因为凤鸣老人,是我师父。”
陆云起手中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师父?凤鸣老人去世已经百年……”
“他去世前收了一个关门弟子,传了剑法,但没有传剑谱。”沈清溪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师父临终前说,剑谱藏在临安,只有找到剑谱,才能真正练成凤鸣剑法的最高境界。但他没有告诉我剑谱在哪里,只是说,时机到了,自然会知道。”
“所以你来临安开医馆,就是为了找剑谱?”
“不全是。”沈清溪放下酒杯,“师父还说过一句话:学剑先学医,医者仁心,方能驾驭凤鸣剑的杀伐之气。所以我在临安开了这家医馆,一边行医,一边寻找剑谱的下落。”
陆云起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三剑击败幽冥阁排名前三十的高手,这份实力,放眼整个江湖,也找不出几个。
“幽冥阁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他沉声道,“赵寒只是先锋,后面还会有更强的人来。你一个人,撑得住吗?”
沈清溪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不是也在查幽冥阁的事么?不如我们合作。”
“怎么合作?”
“你帮我找剑谱,我帮你对付幽冥阁。”
陆云起想了想,点了点头:“成交。不过我有条件。”
“说。”
“找到剑谱之后,你必须将剑谱交给镇武司。凤鸣剑法威力太大,不能落入江湖势力手中。”
沈清溪眉头微蹙:“交给你?凭什么?”
“凭我这条命。”陆云起认真地看着她,“如果刚才不是你出手,我已经死在赵寒手里了。我欠你一条命,但镇武司的职责我不能丢。凤鸣剑法若是流传出去,江湖必定大乱。”
沈清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倒是挺有意思的。行,我答应你。不过剑谱我可以交,剑法我留着,你没意见吧?”
陆云起松了口气:“这是自然。”
两人对视一眼,算是达成了协议。
医馆外,月光渐渐被乌云遮住,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但沈清溪知道,比暴风雨更可怕的,是即将席卷整个江湖的血雨腥风。
而她,已经无处可退。
第二天一早,陆云起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
沈清溪的药确实神奇,不仅止住了血,还让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陆云起活动了一下手臂,虽然还有些疼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
“幽冥阁的人昨晚虽然退走了,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要找剑谱,而你是唯一的线索,迟早还会再来。”
沈清溪正在整理药材,头也不抬地道:“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在他们之前找到剑谱。”
“你知道剑谱藏在哪?”
“不知道,但我知道第三道线索在谁身上。”
陆云起转过身,眼中闪过精光:“谁?”
沈清溪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给陆云起。纸条上写着两行字:
“杏林深处,柳暗花明。医者仁心,剑鸣凤吟。”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唯一线索。”沈清溪道,“前两句说的是地点,后两句说的是条件。”
陆云起仔细看了几遍,忽然道:“杏林深处,柳暗花明……杏林,指的是医者;柳暗花明,说的是柳树林。临安城北不就有一片柳树林么?”
“老乞丐昨晚说的那片柳树林?”沈清溪皱眉,“幽冥阁在那里抓人,说明他们已经查到那个地方了。”
“所以我们得抓紧。”陆云起将纸条还给沈清溪,“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
临安城北的柳树林,位于城郊的一片荒地上,占地约莫百亩,柳树成荫,遮天蔽日。林中光线昏暗,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清溪和陆云起刚走进林子,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了脚步,沿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在一棵大柳树下发现了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一身灰色布衣,胸口被一掌拍碎,死状极惨。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甘。
“是幽冥阁的手法。”陆云起蹲下身检查尸体,“掌力阴狠,震碎心脉。这人应该是附近采药的药农,误闯了幽冥阁的地盘,被灭了口。”
沈清溪看着尸体,眼中闪过一抹不忍。她蹲下身,伸手合上死者的眼睛,低声道:“对不住,我们来晚了。”
陆云起站起身,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幽冥阁的人还在林子里,小心点。”
两人继续深入,越往林子里走,血腥味越重。一路上,他们又发现了三具尸体,都是无辜的百姓,死法如出一辙。
沈清溪的脸色越来越冷,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终于,他们来到了柳树林的最深处。
这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四个大字:
“凤鸣归处。”
石碑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穿一身破旧的灰色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背对着沈清溪和陆云起,仿佛早已知道他们会来。
“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老者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中闪着浑浊的光。
沈清溪脚步一顿,瞳孔猛地收缩。
“墨……墨老?”
老者微微一笑:“小清溪,二十年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陆云起警惕地看着老者,手按剑柄:“他是谁?”
“墨渊,江湖人称‘竹杖仙’,是我师父的故交。”沈清溪走上前,在老者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墨老,您怎么会在这里?”
墨渊叹了口气:“凤鸣那老家伙临终前托我守在这里,等他的传人来找剑谱。我在这柳树林里等了二十年,以为等不到了。”
他转身看向石碑,伸手轻抚上面的字迹:“凤鸣归处,说的就是这里。但要想拿到剑谱,必须解开最后一道谜题。”
“什么谜题?”
墨渊指了指石碑下方的一行小字:“你自己看。”
沈清溪凑近一看,只见小字写着:
“医者不自医,剑者不自鸣。欲得凤鸣谱,先救有缘人。”
她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墨渊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凤鸣那老家伙就喜欢搞这些玄虚的东西。二十年来,我试过无数种方法,都打不开这块石碑。”
沈清溪盯着那行小字,陷入了沉思。
医者不自医,剑者不自鸣。欲得凤鸣谱,先救有缘人。
她反复默念了几遍,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陆云起,把你的剑给我。”
陆云起虽然不解,但还是解下佩剑递了过去。
沈清溪接过剑,将剑尖抵在石碑上,然后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剑身上。
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渗入石碑的缝隙中。
片刻后,石碑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墨渊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这……这是怎么回事?”
“医者不自医,说的是我虽然是大夫,却救不了自己。剑者不自鸣,说的是凤鸣剑虽然锋利,却不会自己发出声音。”沈清溪解释道,“欲得凤鸣谱,先救有缘人——这个‘有缘人’,不是我,而是他。”
她看向陆云起:“你是镇武司的人,心怀天下,守护百姓,这正是师父当年立下剑谱传承的条件。只有真正心怀侠义之人,才能开启凤鸣剑谱的封印。”
陆云起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墨渊哈哈大笑,拍手道:“妙!妙啊!凤鸣这老家伙,临死还要考验人性。小清溪,你果然没让他失望。”
沈清溪从洞口取出一个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剑谱,封面上写着四个烫金大字:
“凤鸣剑谱。”
她捧着剑谱,心中百感交集。
二十年的寻找,终于有了结果。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拿到剑谱的当天夜里,沈清溪和陆云起回到济世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麻烦就找上门了。
来的不是幽冥阁的人,而是镇武司。
带队的是镇武司六品副使,姓周名远山,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他带了二十几个好手,将济世堂围得水泄不通。
“陆云起,你好大的胆子!”周远山一进门就拍着桌子吼道,“私自勾结江湖人士,私藏禁物,你可知罪?”
陆云起眉头紧皱:“周副使,我只是在执行公务,何罪之有?”
“执行公务?”周远山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上峰有令,命你将凤鸣剑谱即刻上交,不得有误。至于这位沈姑娘,涉嫌窝藏江湖禁物,即刻收押候审。”
沈清溪坐在诊桌前,手里捧着一杯茶,神情淡然:“周副使,我想你搞错了。凤鸣剑谱是我师父留给我的遗物,不是什么江湖禁物。”
“你说不是就不是?”周远山一挥手,“来人,给我搜!”
镇武司的人刚要动手,陆云起拔剑挡在沈清溪身前,沉声道:“谁敢?”
周远山脸色一沉:“陆云起,你要抗命?”
“不是抗命,是讲理。”陆云起寸步不让,“凤鸣剑谱是沈姑娘的私人物品,镇武司无权没收。况且,幽冥阁也在找这本剑谱,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一致对外,而不是内讧。”
“内讧?”周远山冷笑,“陆云起,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七品小执事,也敢跟我讲道理?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剑谱,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陆云起握着剑的手微微发紧。
他知道,以他现在的伤势,根本不是周远山的对手。但他更知道,一旦交出剑谱,以镇武司某些人的行事风格,这本剑谱很可能会落入幽冥阁手中。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沈清溪忽然开口了。
“周副使,你想要剑谱,也不是不可以。”
周远山眼睛一亮:“你愿意交出来?”
“交出来可以,但我有条件。”沈清溪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周远山面前,“第一,剑谱可以交给镇武司,但只能由镇武司正印司使亲自保管,不能落入任何人之手。第二,我要见你们司使,当面交给他。”
周远山脸色阴晴不定:“司使大人日理万机,哪有空见你?”
“那就没得谈了。”沈清溪转身坐回诊桌前,继续喝茶。
周远山咬了咬牙,正要发作,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来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医馆,他穿一身黑色官袍,腰悬金印,面容威严,不怒自威。
镇武司正印司使,秦苍。
周远山脸色大变,连忙跪下行礼:“属下参见司使大人!”
秦苍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沈清溪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沈姑娘,这是家师让我转交给你的。”
沈清溪接过信,打开一看,只见信上写着:
“清溪吾徒,见信如晤。剑谱既得,当持之护之,不可轻授于人。镇武司秦苍,乃我故人之徒,可信。幽冥阁觊觎剑谱已久,临安已不安全,速速离去,往北行,至华山,找五岳盟主岳擎天,他可护你周全。师父绝笔。”
沈清溪看完信,眼眶微红。
师父虽然去世二十年,却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她抬起头,看着秦苍:“秦司使,我师父信上说,让我去华山找岳盟主。”
秦苍点点头:“家师临终前确实这样交代过。我会安排人手护送你北上,至于剑谱……”
“剑谱我可以带走,但我答应过陆云起,剑谱不会落入江湖势力手中。”沈清溪看向陆云起,“陆大人,你的意思呢?”
陆云起沉默了片刻,道:“我相信沈姑娘。”
秦苍也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周远山,你带人撤回,此事到此为止。”
周远山满脸不甘,但摄于秦苍的威势,只能咬牙领命,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医馆里安静下来。
秦苍看着沈清溪,语重心长地道:“沈姑娘,家师生前常说,凤鸣剑法威力太大,若落入歹人之手,必成江湖大祸。你既然得了剑谱,就要担起这份责任。”
沈清溪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秦苍压低声音,“幽冥阁这次大举出动,不只是为了剑谱。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控制整个江湖。五岳盟、墨家遗脉、江湖散人,都是他们的目标。你到了华山之后,把这件事告诉岳擎天,让他早做准备。”
“多谢秦司使提醒。”
秦苍走后,沈清溪和陆云起相对而坐,久久无言。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陆云起忽然开口:“我跟你一起去华山。”
沈清溪抬头看他:“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再说,镇武司那边……”
“我已经想好了。”陆云起打断她,眼神坚定,“凤鸣剑谱事关重大,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北上。至于镇武司,我递了辞呈,从现在起,我不再是镇武司的人。”
沈清溪愣住:“你辞官了?为什么?”
陆云起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因为我想做一件比当官更有意义的事——守护该守护的人。”
沈清溪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三日后,沈清溪和陆云起踏上了北上的路。
从临安到华山,两千余里,快马加鞭也要走半个月。一路上,他们穿州过府,避开幽冥阁的追杀,历经艰险,终于在第十六天的黄昏,抵达了华山脚下。
华山派是五岳盟的核心门派,掌门岳擎天号称“华山剑圣”,是当今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
沈清溪本以为到了华山就安全了,但她错了。
她们刚走进华山派的山门,就看到满地的尸体。
鲜血染红了石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陆云起脸色大变,拔剑挡在沈清溪身前,低声道:“小心,有埋伏。”
话音未落,数十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一人身材瘦削,面容阴鸷,穿着一件绣着骷髅头的黑色长袍,正是幽冥阁副阁主,江湖人称“骷髅尊者”的厉无心。
“沈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厉无心阴恻恻地笑着,“你以为跑到华山就安全了?告诉你,岳擎天已经被我们的人缠住了,华山派自顾不暇,没人能护得了你。”
沈清溪握紧剑柄,冷冷道:“你确定?”
厉无心哈哈大笑:“一个靠偷袭才能赢的剑法,也敢在我面前逞强?赵寒那废物输给你,是因为他太轻敌。我可不是他。”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沈清溪面前,一掌拍出。
那一掌又快又狠,掌风中夹杂着一股腥臭之气,显然是练了某种阴毒的掌法。
沈清溪侧身避开,拔剑出鞘,一剑刺向厉无心的咽喉。
厉无心冷笑一声,双掌齐出,掌风如潮水般涌来,将沈清溪的剑势全部封死。
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沈清溪渐渐落了下风。
不是她的剑法不如厉无心,而是对方的内力太过深厚,每次掌风袭来,都震得她虎口发麻,剑法难以施展。
陆云起见势不妙,提剑加入战团。
但他伤势未愈,功力大打折扣,勉强接了厉无心三招,就被一掌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山门石柱上,口吐鲜血。
“陆云起!”沈清溪惊呼一声,心神一分,厉无心的掌风已经拍到了她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天而降,将厉无心的掌风劈成两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山门内走出,他身穿白色长袍,手持一柄青铜古剑,正是华山派掌门岳擎天。
“厉无心,在我华山撒野,你胆子不小。”岳擎天声音不大,却如洪钟般在山间回荡。
厉无心脸色微变:“岳擎天,你不是被我的人困住了么?”
“就凭你那几个废物,也想困住我?”岳擎天冷哼一声,“老夫不过是故意拖时间,等你们把人都调出来,好一网打尽。”
他一挥手,山门内冲出数百个华山弟子,将幽冥阁的人团团围住。
厉无心脸色铁青,知道自己中了计。他一咬牙,身形暴退,想要逃走。
“想跑?”岳擎天一剑挥出,剑气如虹,直追厉无心。
厉无心转身一掌拍出,掌剑相撞,发出一声巨响。厉无心被剑气震得倒飞出去,口喷鲜血,但他借着这股力道,身形加速,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岳擎天没有追,转身看着沈清溪,微微点头:“你就是凤鸣老人的传人?”
沈清溪抱拳行礼:“晚辈沈清溪,见过岳盟主。”
岳擎天看着她手中的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凤鸣老人当年救过我的命,他的传人,我自然会护着。你先进去歇息,剑谱的事,从长计议。”
沈清溪点了点头,走到陆云起身边,扶起他,查看伤势。
还好,只是断了两根肋骨,没有伤及内脏。
她松了口气,抬头看向远处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师父说过,学剑先学医,医者仁心,方能驾驭凤鸣剑的杀伐之气。
她行医多年,救过无数人,今天,她要为这些人,拿起剑。
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
凤鸣九霄,剑落惊鸿。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