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如刀,正割着断魂崖上那面青底金字的盟旗。
旗上绣着五岳峰峦,此刻被风撕得猎猎作响,像一个人在濒死前发出的最后喘息。旗杆下躺着三个人,脸上都蒙着黑纱,黑纱的边缘浸透了暗红色的血,已然干涸,结成硬硬的壳。他们的兵刃散落在四周,一柄断剑半截插在岩缝里,剑身上刻着“五岳”二字,被血染得模糊不清。
沈岳站在崖边,风吹起他灰白色的长衫,猎猎作响。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那三具尸首,目光淡漠,像在看三块顽石。风灌进他的袖口,袖子里空荡荡的,他只有一条左臂。断臂处的袖子打了两个结,常年被血渍浸染,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身后,站着十余人,都穿着五岳盟弟子的服饰,衣襟上绣着各自所属的门派标识。有的胸口绣着衡山的云,有的袖口绣着华山的松,有的腰间系着嵩山的铁令。他们望向沈岳的目光复杂,有人畏惧,有人仇恨,也有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沈岳转过身,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五岳盟的规矩,我比你们更懂。”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风里,“奈何峰上一炷香,先查因果,后动刀兵。今天我沈岳给你们这个机会,去查。查清楚了,告诉天下人,十年前落雁山庄那一百三十七口人的死,到底是谁下的令。”
人群中有个年轻的弟子忍不住喝道:“沈岳!你杀我嵩山师弟,血债血偿,还有什么可查的!”
沈岳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后一个中年道士身上——那是华山派的孙长老,须发斑白,是这群人中辈分最高的。孙长老面色发白,嘴唇紧抿,却没有接沈岳的目光。
沈岳微微一笑,那笑容冰冷,像断魂崖上冻了一夜的霜。
“孙长老,十年前落雁山庄灭门案,你可还记得?”
孙长老的瞳孔骤然一缩。
崖上的风忽然更大了,刮得盟旗狂舞,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声沉闷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是大梁承平三年,暮秋。
江湖已乱了三载。
朝廷设镇武司,暗中管控天下武人;五岳盟自诩正道,与幽冥阁明争暗斗;墨家遗脉隐于市井,不涉纷争,却暗中记录着江湖上每一桩血案。而在这漩涡的最深处,藏着十年前那桩震惊武林的惨案——落雁山庄灭门案。
江湖上传言,山庄庄主沈怀远勾结幽冥阁,私藏魔功秘籍,五岳盟为正道除害,血洗山庄。可真相如何,已无人敢问。
直到三个月前,一个人带着一柄剑走出了莽莽群山。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来自何处。只知道他只有一条左臂,出手却极快极狠,三个月间连挑五岳盟六处分舵,杀了十七人。每一具尸体的胸口都留下一行血字——“落雁山庄,一百三十七命”。
江湖震动。
五岳盟下令全武林追杀此人,可他行踪飘忽,神出鬼没,追他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至今连他的剑都没看清过。
直到昨日,他主动现身断魂崖,以三人之命作饵,邀五岳盟来战。
此刻,沈岳站在崖边,单臂抱剑,神情平静。
那把剑没有剑鞘,剑身通体墨黑,刃口却泛着一层淡淡的血光,像凝固的暗河。剑柄上系着一缕红绳,绳上穿着一枚古旧的铜钱,铜钱上刻着“落雁”二字。
孙长老终于开了口。
“沈岳,老夫知道你为何而来。”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砾,“但落雁山庄之事,已成定论。你杀再多的人,也改不了事实。”
沈岳抬眸看他,眼神忽然锐利如刀锋。
“事实?”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轻,像在喃喃自语,“那孙长老告诉我,什么是事实?”
孙长老避开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转向身后众人:“结阵!此獠武功诡异,不可轻敌。今日之事,五岳盟颜面所系,若让他活着离开,我们有何面目去见天下英雄?”
话音未落,十余名弟子纷纷拔出兵刃,各自站定方位。这是五岳盟多年磨砺出的合击阵法,取五岳之势,攻守兼备。华山弟子居于西,取金之锐;衡山弟子占南,取火之烈;恒山弟子守北,取水之柔;嵩山弟子扼中,取土之厚;泰山弟子据东,取木之生。五行相生,往复不绝,每一门弟子之间又有各自的配合,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套阵法,沈岳见过。
十年前落雁山庄被攻破的那个夜晚,他见过。那时他才十二岁,躲在烧塌的书房横梁上,透过被烟熏黑的瓦缝往下看,看见的就是这套阵法——五岳盟的人摆出阵型,封锁了山庄所有的退路,然后将他的家人一个一个逼入绝境。
他的父亲,沈怀远,山庄庄主,江湖上人称“落雁剑”,以一手“落雁十三剑”名震武林,却在那夜被人从背后刺穿了琵琶骨,封住了内力。
他的母亲,温婉贤淑,不通武功,被一剑贯穿胸口。
他的弟弟,才八岁,在花园里被人一刀砍断了脖颈。
他的妹妹,襁褓中的婴孩,连一声啼哭都没来得及发出。
一百三十七人,上至白发老翁,下至襁褓婴儿,无一幸免。
沈岳闭上眼。
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像无数亡魂的哭喊。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倒下。十年来,他在深山中苦练武功,断臂之痛,丧亲之痛,日日夜夜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他以为自己早已不会痛了,可此刻站在这里,面对这些穿着五岳盟服饰的人,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又涌了上来,像岩浆一样烫得他浑身发颤。
但他没有动。
他的剑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孤竹。
第一个动手的,是嵩山派的弟子。姓秦,名方,是死在沈岳手下的嵩山弟子秦烈的胞弟。他的剑刺得极快,显然是蓄谋已久,剑尖直奔沈岳咽喉而来。
沈岳侧身,避开了这一剑。
秦方变招,剑锋下压,横削沈岳腰腹,招式凌厉,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儿。他的剑法学的是嵩山派的“嵩阳剑法”,讲究大开大合,以势压人,这一剑若削实了,足以将人腰斩。
沈岳没有拔剑。
他只用左臂轻轻一拨,掌心贴着秦方的剑脊一带,那股势如破竹的力量便被卸到了一旁。秦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沈岳借机欺身而进,掌缘切在他手腕上,秦方吃痛,长剑脱手飞出。
沈岳没有追击。
他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侧头,看着秦方。
“你的剑法不错,但心太急。”沈岳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哥哥的死,是他先要杀我。”
秦方瞪着他,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长老在后方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结阵围杀!”
十余人齐齐而动,各占方位,剑光交错,杀意如潮水般涌来。沈岳被围在正中,四面八方皆是兵刃,每一柄都淬着寒光,每一招都奔着要害。
他闭上眼。
耳边只剩下风声和剑鸣。
然后他睁开眼,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墨黑的剑身在日光下泛出一道冷冽的弧光,那缕红绳随风飘起,铜钱碰撞剑柄,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这一剑,不快,却极准。
沈岳的剑从嵩山弟子的缝隙间穿过,点在恒山弟子的剑尖上,劲力一吐,恒山弟子的剑便偏了方向,撞上了华山弟子的剑。两剑相交,火花四溅,那华山弟子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沈岳趁势转身,左臂挥剑画了一个半圆,剑风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割裂,发出尖锐的啸声。那啸声不似寻常剑鸣,倒像是孤雁哀鸣,凄厉而决绝。
孙长老听到这剑鸣,脸色骤变。
“落雁十三剑!”他失声道,“不可能!落雁山庄的剑法已失传十年,你怎么会……”
沈岳没有回答。
他的剑势越来越快,每一剑都带着一股悲怆的意境,仿佛那不是剑,而是一只孤雁在暮色中振翅高飞,明知前方是绝路,却依然义无反顾地冲向天际。
五岳盟的合击阵法,在这套剑法面前竟节节败退。
沈岳一剑挑飞嵩山弟子的长剑,剑势不停,回手一剑削断华山弟子的腰带,那人腰带断裂,裤子滑落,狼狈地摔倒在地。恒山弟子想从背后偷袭,沈岳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剑脊拍在他胸口,将他震飞出去。
十余人,不过盏茶工夫,便倒了大半。
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再无战意。
沈岳收剑,归鞘。
墨黑的剑身没入空荡荡的袖中,仿佛从未出过鞘。
“孙长老。”沈岳看向那个面色惨白的老道士,“现在,你还觉得我查不出真相吗?”
孙长老嘴唇哆嗦着,久久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断魂崖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岳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个身穿红裙的少女,腰间悬着一柄短剑,长发被风吹得飞扬。她的马术极好,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转瞬便到了近前。
少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沈岳面前,将一个布包递给他。
“沈大哥,你要的东西,我拿到了。”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急促,“我从墨家那里取来的,他们说你看了这个,就会明白一切。”
沈岳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卷宗,封面上用朱砂写着“落雁山庄”四个大字,下方盖着镇武司的官印。
沈岳翻开卷宗,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行字。
他的脸色越来越冷。
卷宗里记载的,不是沈怀远勾结幽冥阁的证据,而是一份五岳盟内部的密报。落雁山庄被灭,并非因为庄主叛变,而是因为沈怀远无意中发现了五岳盟盟主楚天阔与幽冥阁暗中往来的证据。
楚天阔怕事情败露,便先下手为强,以勾结魔教之名,灭了落雁山庄满门。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不过是用来掩盖一桩见不得人的交易。
沈岳合上卷宗,抬起头。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冷静得让人心悸。
“孙长老,这卷宗上的东西,你可认得?”
孙长老的目光落在卷宗封面上,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膝一软,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颤抖着,“我只是奉命行事,我只是……”
沈岳没有看他。
他看向远方。
断魂崖下,是茫茫云海,云海尽头,隐隐可见五岳主峰之一的嵩山。那是五岳盟总舵所在,也是楚天阔坐镇之处。
“告诉他。”沈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落雁山庄的账,我沈岳来讨了。”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崖边。
红裙少女愣了一下,急忙追上去:“沈大哥,你要去哪里?”
“嵩山。”
“你一个人?”
沈岳脚步不停,只有那柄墨剑的剑柄在他袖口处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是一只孤雁在暮色中振翅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云海之中,只留下一句话被风送回来。
“一百三十七条命,就该用一百三十七条命来还。”
断魂崖上,孙长老瘫软在地,浑身冷汗涔涔。他抬起头,望着沈岳消失的方向,喃喃道:“大祸临头了……”
红裙少女立在崖边,风吹起她的裙角,她望着云海深处,沉默良久,轻轻说了一句谁也没有听清的话。
然后她也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仿佛只是来送一封信。
断魂崖上,只剩下那一面被风撕裂的盟旗,和横七竖八的伤者。
暮色降临,云海翻涌,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孤雁的长鸣。
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了很久很久,像一首挽歌,又像一声战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