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落雁峰顶,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座古朴的道观。观前青石台阶上,一个白衣少年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
林墨睁开双眼,眸光如电。
他修炼内功已有三年,从初学到如今精通之境,进步之快在整个落雁峰都堪称异数。可他总觉得体内有一股力量被封印着,无论如何冲击都无法突破那层壁障。
“师兄,师尊唤你去后山竹舍。”
一个青衣少女从观内走出,裙裾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面容清丽,一双眸子宛如山间清泉,正是林墨的红颜知己苏晴。
林墨起身,顺手将黑刀负于背上:“师尊这么晚还未歇息?”
苏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师尊今日似乎心神不宁,下午见了那个黑衣访客后,便一直将自己关在竹舍内。”
黑衣访客?
林墨心中一动。落雁峰地处偏僻,师尊白云道长又是五岳盟中有名的隐世高手,寻常人根本找不到此处。能来拜访的,必定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看清那人长相?”
苏晴压低声音:“身形高大,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他腰间悬着一块墨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幽’字。”
幽冥阁!
林墨心头一震。幽冥阁乃是江湖邪派,与五岳盟势同水火,师尊怎会与此等人有瓜葛?
“此事莫要声张。”林墨拍了拍苏晴的肩头,大步向后山走去。
后山竹舍,灯火通明。
林墨推开竹门时,白云道长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那袭灰白色道袍上,映出几分萧索之意。
“师尊。”
白云道长缓缓转身。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飘于胸前,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此刻那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林墨,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
“墨儿,你随为师多久了?”
“回师尊,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零四个月……”白云道长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你的刀法已尽得为师真传,内功也到了精通境的瓶颈,只差一个契机便能突破大成。”
林墨恭声道:“都是师尊教导有方。”
“教导有方?”白云道长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苦涩,“墨儿,你可知道为师为何要收你为徒?”
林墨一怔。
“因为你是林啸天的儿子。”
林啸天——刀皇!
二十年前,刀皇林啸天以一套惊雷刀法横扫江湖,力压五岳盟主、幽冥阁主,被誉为当世第一高手。可就在他如日中天之时,忽然销声匿迹,江湖传言他已死于仇家围攻。
林墨浑身一震:“我父亲是刀皇?”
“不错。十八年前,你父亲将刚满周岁的你托付给我,让我收你为徒,传你刀法。他让我立下毒誓,在你未达内功巅峰境之前,绝不能告诉你真相。”
“那我父亲现在何处?”
白云道长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死了。”
林墨脑中一片空白。
“死在谁手上?”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白云道长深吸一口气:“死在剑神楚天行手中。”
剑神楚天行,与刀皇齐名的绝世高手,二十年前两人曾决战于华山之巅,胜负无人知晓。此后刀皇失踪,剑神封剑,江湖中人皆以为两人是惺惺相惜,各自归隐。
“剑神为何要杀我父亲?”
白云道长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给林墨:“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书,你看了便知。”
林墨接过信笺,手指微微颤抖。
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墨儿,若你看到这封信,为师想必已不在人世。杀我之人并非剑神,而是我最好的兄弟。真相藏于落雁峰底的幽冥寒潭,取潭底之物,寻剑神,他会告诉你一切。记住,莫信任何人。”
林墨反复看了三遍,目光最后落在那句“莫信任何人”上。
他抬头看向白云道长。
白云道长正微笑着看他,那笑容温和慈祥,一如往昔。
“师尊,这信上说我父亲并非死于剑神之手。”
白云道长点头:“我知道。”
“那为何你方才要说是剑神杀的?”
白云道长笑容不变,眼神却渐渐变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墨从未见过的冷意。
“因为我想看看,你父亲到底在信上写了什么。”
话音未落,白云道长一掌拍出!
这一掌快如闪电,掌风凌厉,竟是大成境的内力!林墨猝不及防,被掌力扫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竹门,重重摔在院中。
噗——
一口鲜血喷出,林墨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白云道长缓步走出竹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癯的面容此刻显得无比陌生。
“墨儿,为师本不想这么早动手。可你天赋太高,三年便到了精通境瓶颈,再给你一年半载,怕是连为师都压不住你了。”
林墨挣扎着爬起,手按上了背后的黑刀:“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师尊,白云道长。”白云道长负手而立,“也是幽冥阁的右护法,代号‘白狐’。”
幽冥阁右护法!
林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五岳盟中赫赫有名的隐世高手,竟然是邪派安插的卧底?
“你父亲林啸天,二十年前查出幽冥阁有一个潜伏在五岳盟中的暗桩,代号‘白狐’。他追查了两年,终于锁定了我的身份。可他念及兄弟情义,没有揭发我,只是逼我发誓此生不再为幽冥阁效力。”
白云道长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讽刺:“他以为这样就能感化我,可他不知道,我早就不只是幽冥阁的护法了——我,就是幽冥阁真正的阁主。”
林墨瞳孔骤缩。
幽冥阁主!江湖邪派之首,二十年来无人知其真实身份,竟然是五岳盟中的白云道长!
“你父亲不揭发我,我却没有放过他。”白云道长淡淡道,“我用计将他引到落雁峰底,联合楚天行一起出手,将他打落幽冥寒潭。”
“楚天行也参与了?”林墨咬牙问道。
“当然。你以为剑神是什么好人?他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白云道长冷笑,“你父亲信上让你去找他,呵,你去了只会死得更快。”
林墨强撑着站直身体,黑刀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所以你收我为徒,也是为了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只是其一。”白云道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更重要的是,你父亲当年将一块玄铁令和半部惊雷刀诀藏在了某处,只有林家血脉的血液才能开启藏宝之地。这三年我待你如子,就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替我取出宝物。”
林墨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三年师徒情分,全是虚情假意。
三年悉心教导,只为图谋宝物。
“你以为我会替你取宝?”林墨一字一顿。
“你会。”白云道长胸有成竹,“因为苏晴在我手上。”
林墨心中一沉。
“你若乖乖听话,替我取出玄铁令和刀诀,我不但放了苏晴,还会收你为义子,传你幽冥阁阁主之位。你若拒绝……”白云道长拍了拍手。
竹舍后的黑暗中,走出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个青衣少女。少女口中塞着布条,眼中满是泪水和惊恐,正是苏晴。
林墨眼中杀机迸现。
“给你三息时间考虑。”白云道长竖起三根手指,“三……”
“不用考虑了。”林墨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决绝,“师尊,你教我刀法时说过一句话——刀客的刀,宁折不弯。”
话音未落,林墨身形暴起!
黑刀破空,刀势如虹,正是惊雷刀法第一式——春雷乍响!
白云道长冷笑一声,随手一掌拍出。大成境的内力如排山倒海般涌来,将林墨连人带刀震飞出去。
差距太大了。
精通境对大成境,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林墨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可他咬着牙再次站起,黑刀横在身前。
“冥顽不灵。”白云道长摇了摇头,缓步走向林墨,“既然你找死,为师便成全你。杀了你,用你的血一样能开启藏宝之地。”
他抬起手掌,掌心中内力凝聚,散发出恐怖的气息。
就在此时——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那剑光快到了极致,仿佛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直刺白云道长后心!
白云道长脸色大变,身形暴退三尺,堪堪避开这一剑。可那道剑光如影随形,化作漫天剑雨,将他笼罩其中。
“谁?!”
没有人回答,只有剑光越来越盛。
林墨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从黑暗中走出的身影。那是一个中年男子,一身青衫,面容儒雅,手中一柄长剑宛如秋水。
剑神,楚天行!
“楚兄,你疯了?”白云道长厉声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楚天行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林墨,目光中带着复杂的神色:“像,真像你父亲。”
“你是来杀我的?”林墨握紧刀柄。
“不。”楚天行摇头,“我是来还债的。”
他转向白云道长,长剑斜指地面:“白兄,二十年前的账,今日该算了。”
白云道长脸色阴沉:“你以为你能杀我?”
“我一个人或许不够。”楚天行微微一笑,“所以我还请了一个人。”
黑暗中,又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腰间悬着一柄宽大的金刀。他大步走到林墨身边,一把将林墨扶起,咧嘴笑道:“小子,你爹当年对我有救命之恩。今日我便替他,还你一条命。”
金刀门门主,人称“刀霸”的雷震天!
白云道长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以为联手就能杀我?”他冷哼一声,双手一振,内力狂涌而出,竟是大成巅峰境的修为!
楚天行和雷震天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剑神对幽冥阁主,刀霸助阵,三人瞬间战成一团。
剑气纵横,刀光闪烁,掌风呼啸。竹舍在几招之间便被夷为平地,山石崩裂,树木折断。
林墨趁机冲向押着苏晴的两个黑衣人。那两人不过是幽冥阁的普通杀手,被林墨三刀斩杀。他解开苏晴口中的布条,将她护在身后。
“林墨,你的伤……”苏晴看着他胸前的血迹,泪如雨下。
“没事。”林墨咬牙道,“你找机会先走。”
“我不走!”
“听话!”
林墨将她推开,转身看向战场。
楚天行和雷震天联手,竟也只与白云道长斗了个旗鼓相当。这位幽冥阁主的实力,远超江湖传闻。
“林墨!”楚天行忽然大喝,“你父亲当年将惊雷刀诀藏在寒潭底部,刀诀最后一式‘雷霆万钧’,可破大成巅峰境!快去!”
林墨一怔。
“这里有我们顶着!”雷震天也吼道,“快去!”
林墨咬牙,看了苏晴一眼,转身向后山奔去。
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越来越远。
他一路狂奔,穿过密林,越过山涧,终于来到了落雁峰底。那里有一个幽深的洞穴,洞口寒气逼人,正是幽冥寒潭。
林墨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寒潭冰冷彻骨,他屏住呼吸向下潜去。潭水幽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凭感觉摸索。
不知潜了多久,他的手指触到了潭底的岩壁。岩壁上有一个凹槽,形状恰好是一个手掌印。
林墨将右手按了上去。
掌心忽然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破了皮肤。鲜血涌出,融入了岩壁之中。
轰——
岩壁缓缓裂开,露出一个石室。
石室中央,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和一卷泛黄的帛书。
玄铁令!惊雷刀诀!
林墨游过去,一把抓住两样东西,转身向上游去。
浮出水面时,他听到洞穴外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雷震天的怒吼和楚天行的闷哼。
林墨冲出洞穴,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眦欲裂。
雷震天倒在血泊中,胸口有一个掌印,已经气绝身亡。楚天行半跪在地上,左臂垂落,显然已被废掉。
白云道长站在两人中间,道袍破碎,身上也有多处伤口,但气息依然恐怖。
“拿到了?”白云道长看向林墨手中的玄铁令和刀诀,眼中露出贪婪之色,“拿来!”
林墨没有理会他,而是展开帛书,目光飞快扫过上面的文字。
惊雷刀诀,共九式。前八式他已学会,最后一式“雷霆万钧”的口诀,与他之前所学的完全不同。
这不是刀法,而是一种将内功突破到巅峰境的法门!
林墨闭上眼,按照口诀运转内力。
体内的封印轰然破碎,那股被压抑了三年的力量如决堤洪水般涌出。内功从精通境直接突破到大成境,然后继续攀升,直逼巅峰!
白云道长脸色剧变:“不可能!”
林墨睁开眼,眸光如电。
他举起黑刀,刀身上竟隐隐有雷光闪烁。
“师尊,这一刀,替我父亲还你。”
惊雷刀法第九式——雷霆万钧!
林墨身形化作一道残影,黑刀劈下,刀势如九天雷霆,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白云道长厉喝一声,双掌齐出,内力倾泻而出。
刀掌相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烟尘散尽。
林墨持刀而立,刀尖上有鲜血滴落。
白云道长低头看着胸口那道从肩到腹的刀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轰然倒地。
幽冥阁主,死。
林墨转身看向楚天行。
楚天行艰难地站起身,看着他,眼中有一丝欣慰:“你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定会欣慰。”
“我父亲信上让我来找你,说你会告诉我真相。”林墨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楚天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父亲没有死。”
林墨浑身一震。
“当年你父亲发现白云道长就是幽冥阁主,也知道我与他有勾结。他将计就计,假装被我们打落寒潭,实则金蝉脱壳,潜入幽冥阁内部,寻找瓦解邪派的机会。”楚天行低声道,“这些年,他一直都在。”
“他在哪里?”
楚天行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林墨:“去江南,找一个人。他会告诉你一切。”
林墨接过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墨。
那是他的名字。
他抬头看向远方,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江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