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残月如钩。

落雁坡上,风声呜咽如泣。

剑断情仇:幽冥阁主逼我以身相许

沈惊鸿单膝跪在乱石之间,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汩汩冒血,将月白长衫浸成暗红。他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剑尖抵着地面,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四周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黑衣人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剑断情仇:幽冥阁主逼我以身相许

“沈惊鸿,你跑不掉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清冽如冰泉击石,却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

沈惊鸿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个声音——三年来,这个声音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幽冥阁少主,容雪鸢。

江湖人称“玉面修罗”的男人,此刻正踏着满地尸骸缓步走来。他身着玄色锦袍,墨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面容精致得近乎妖异。月光下,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眼尾一颗朱砂痣殷红如血。

“三年前你灭我师门,今日又追杀我至此。”沈惊鸿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容雪鸢,我与你不死不休。”

容雪鸢在十步外站定,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死不休?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

他轻轻抬手,指尖弹出一道凌厉指风。

沈惊鸿猛然侧身,那道指风擦着耳畔掠过,将他身后一块巨石击得粉碎。碎石飞溅中,他强提一口气,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芒直刺容雪鸢咽喉。

这一剑快如闪电,已是孤注一掷。

容雪鸢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偏头,剑锋擦着他的鬓发刺空。下一刻,他修长的手指已扣住沈惊鸿的手腕,力道精准得可怕,沈惊鸿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麻,长剑“哐当”坠地。

“三年不见,你的剑法还是这么直来直去。”容雪鸢俯身凑近,呼吸几乎贴上了沈惊鸿的耳廓,“一点长进都没有。”

沈惊鸿猛地抬膝撞向他小腹,容雪鸢松手后退,两人重新拉开距离。

“你到底想怎样?”沈惊鸿喘息着,眼中满是恨意,“要杀就杀,何必羞辱我。”

容雪鸢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扣住沈惊鸿手腕的那只手,指腹上沾了一片血迹。

他忽然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沈惊鸿,你可知道,三年前我为什么不杀你?”

沈惊鸿怔住。

三年前,幽冥阁一夜之间血洗青云剑派,满门上下三百余口,唯独他一人活了下来。他至今记得那个夜晚,容雪鸢站在尸山血海中,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走吧,我等你来报仇。”

那之后三年,他辗转江湖,苦练剑术,联合五岳盟的高手数次围剿幽冥阁,却每次都功败垂成。而容雪鸢似乎总在刻意避着他,从不与他正面交锋,直到今夜。

“因为你是我选中的猎物。”容雪鸢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低沉而危险,“我喜欢看一个人恨我入骨,却又杀不了我的样子。”

“变态。”沈惊鸿啐了一口血沫。

容雪鸢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深:“三年了,你联合五岳盟、结交墨家遗脉、甚至不惜与朝廷镇武司合作,就为了对付我。我很欣赏你的执着,所以今夜特意来给你一个机会。”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随手抛在沈惊鸿脚边。

“这是你师门失落的《青云剑诀》下卷。当年我拿走它,不是因为贪图剑法,而是想看看,你会为了它做到什么程度。”

沈惊鸿瞳孔微缩。

《青云剑诀》分上下两卷,上卷主修内功心法,下卷载有终极杀招“青莲剑歌”。他苦练三年,始终无法突破瓶颈,正是因为缺少下卷的剑意总纲。

“你……”他抬头看向容雪鸢,眼中满是困惑。

“拿起它,练成青莲剑歌,然后来杀我。”容雪鸢转身,玄色锦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的今天,我在幽冥阁总坛等你。如果你赢了,我的命给你;如果你输了——”

他回过头,那双凤眼里映着月光,眼尾的朱砂痣仿佛要滴出血来。

“你就得嫁给我。”

沈惊鸿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失血过多产生了幻觉。

“你说什么?”

“我说,你输了就以身相许。”容雪鸢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对你很有兴趣,沈惊鸿。这三年来,你是我唯一舍不得杀的人。”

“你疯了!”沈惊鸿怒极反笑,“我是男人!”

“我知道。”容雪鸢歪了歪头,表情竟有几分无辜,“我也没说要娶女人。”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骤然拔起,玄色身影如一只巨大的蝙蝠掠入夜空。沈惊鸿想要追赶,却牵动伤口,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昏过去之前,他听见容雪鸢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好好养伤,别死了。我的新娘。”

沈惊鸿是被一阵药香熏醒的。

睁开眼,入目是一间简陋的木屋,窗外天色微明,有鸟雀在枝头啁啾。他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用的是上好的金创药。

“醒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门帘掀开,走进来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面容温润,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是你救了我?”沈惊鸿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伤口刚止住血。”青衫男子将粥放在床头,自我介绍道,“在下墨无痕,墨家遗脉的医者。昨夜在落雁坡采药,见你倒在地上,就顺便把你带了回来。”

沈惊鸿心中警惕稍减。墨家遗脉在江湖中向来中立,以机关术和医术闻名,不参与正邪之争。

“多谢救命之恩。”他抱拳道,“在下沈惊鸿——”

“我知道。”墨无痕打断他,“青云剑派的沈惊鸿,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孤剑惊鸿’,谁不认识?”

沈惊鸿苦笑。赫赫有名?不过是因为三年前那场灭门惨案,以及他这三年来不死不休的复仇罢了。

“你伤得不轻,左肩的刀伤差点废了你的手筋,需要静养一个月。”墨无痕说着,目光落在他枕边那卷绢帛上,“这是……”

沈惊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中一跳。那是容雪鸢留给他的《青云剑诀》下卷。

“没什么。”他飞快地将绢帛收入怀中。

墨无痕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淡淡一笑:“对了,昨夜除了你,落雁坡上还有另一批人。我远远看见几具尸体穿着镇武司的官服。”

沈惊鸿瞳孔骤缩。

镇武司?

他这次追踪容雪鸢,并没有通知朝廷的人。镇武司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落雁坡?

“那些人不是容雪鸢杀的。”墨无痕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尸体上的伤口整齐利落,是专业的刀法,不是幽冥阁的路数。更像是——杀人灭口。”

沈惊鸿心中警铃大作。

他想起来了。三天前,他之所以能查到容雪鸢的行踪,是因为镇武司的一个密探送来了情报。当时他还在奇怪,镇武司向来与五岳盟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突然帮他?

“看来有人想借你的手除掉容雪鸢,又怕事情败露,所以提前清理了痕迹。”墨无痕端起粥碗递给他,“江湖这潭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沈少侠。”

沈惊鸿接过粥碗,却没有喝。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

如果镇武司真的参与了这件事,那他的复仇就不再只是私人恩怨。朝廷、江湖、正邪两派——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而容雪鸢那个疯子,偏偏在这个时候把《青云剑诀》还给他,还定下什么荒唐的赌约。

“墨先生,”沈惊鸿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想借贵地静养几日,顺便参悟一门剑法。不知是否方便?”

墨无痕微微一笑:“墨家医庐,本就是救死扶伤之地。你安心住下便是。”

接下来的日子,沈惊鸿一边养伤,一边研读《青云剑诀》下卷。

那卷绢帛上记载的剑意总纲深奥玄妙,与他苦修三年的上卷心法相辅相成。他废寝忘食地参悟,常常对着墙壁比划到深夜。

墨无痕偶尔会来送饭,见他如此拼命,忍不住劝道:“武功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你伤还没好利索,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没时间了。”沈惊鸿头也不抬,“三个月后,我要去幽冥阁总坛赴约。”

墨无痕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沈少侠,你有没有想过,容雪鸢为什么要给你三个月的时间?”

沈惊鸿手下一顿。

“以他的武功,昨夜要杀你易如反掌。可他不仅没杀你,还主动把剑诀还给你,甚至给你三个月的时间练功。”墨无痕的语气很平静,“这不像是猫戏老鼠,更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沈惊鸿烦躁地放下剑诀:“你到底想说什么?”

墨无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昨夜有人放在医庐门口的,指名给你。”

沈惊鸿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隽凌厉——“镇武司指挥使赵崇远已与五岳盟暗中结盟,三个月后要在幽冥阁总坛设伏,将正邪两派一网打尽。你的复仇,不过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颗棋子。”

落款处,画着一颗殷红的朱砂痣。

是容雪鸢。

“这不可能。”沈惊鸿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五岳盟是正道领袖,怎么会与朝廷联手设伏?”

“正邪不两立,这是江湖规矩。”墨无痕叹了口气,“但如果正邪两派的高层本就是一伙的呢?沈少侠,你有没有想过,三年前幽冥阁血洗青云剑派,为什么偏偏你活了下来?为什么镇武司的密探这三年总是在关键时刻给你提供情报?为什么容雪鸢现在又把剑诀还给你?”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扎进沈惊鸿的心口。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师父临死前死死抓着他的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说出口。

他想起这三年来,每次他查到容雪鸢的行踪,总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让他扑空。

他想起镇武司的密探每次见他时,眼神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你怀疑我师父他们……”沈惊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怀疑什么,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墨无痕站起身,“真相是什么,需要你自己去找。但我提醒你一句——别太相信你看到的仇恨,有时候,眼睛会骗人。”

他走出木屋,留下沈惊鸿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卷《青云剑诀》上。沈惊鸿忽然想起容雪鸢说过的一句话——“我很欣赏你的执着。”

不是欣赏,是提醒。

那个疯子,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沈惊鸿猛地攥紧了拳头。他要变强,强到足以站在容雪鸢面前,亲口问出那个问题。

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真相。

两个月后,沈惊鸿终于参透了《青云剑诀》的最后一式。

那天夜里,墨家医庐后山的竹林里,剑光如匹练般炸开,千百道剑气同时迸发,将方圆十丈内的翠竹齐腰斩断。沈惊鸿立于断竹之间,手中长剑嗡嗡震颤,剑身上流转着一层淡青色的光芒。

青莲剑歌,大成。

“好剑法。”墨无痕不知何时出现在竹林边缘,拍手称赞,“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

沈惊鸿收剑入鞘,转身看向他:“墨先生,这两个月多谢你照顾。我明日就启程去幽冥阁。”

墨无痕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墨色令牌递给他:“这是墨家遗脉的通行令。如果你在幽冥阁遇到麻烦,拿着它去任何一个墨家据点,会有人帮你。”

沈惊鸿接过令牌,郑重抱拳:“大恩不言谢。”

“别急着谢我。”墨无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等你活着回来,再谢不迟。”

第二天清晨,沈惊鸿离开了医庐。

他没有直接去幽冥阁,而是先去了一个地方——青云剑派旧址。

三年前被烈火焚毁的山门如今已长满了荒草,残垣断壁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凄凉。沈惊鸿穿过废墟,来到后山的祖师祠堂。

祠堂早已坍塌,但神龛下的地基还在。他蹲下身,用手指摸索着地砖的缝隙,找到一块活动的青砖,用力掀开。

砖下是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匣。

这是他师父生前告诉他的秘密——青云剑派历代掌门都会在暗格里留下遗言,记录一些不能公之于众的真相。

沈惊鸿打开铁匣,里面只有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是师父的亲笔。

“惊鸿吾徒,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师大概已经不在人世。有件事,为师瞒了你很多年——青云剑派,曾经是幽冥阁的分支。”

沈惊鸿如遭雷击。

“三十年前,幽冥阁阁主容天罡暴虐无道,为师不愿同流合污,带领一脉弟子脱离幽冥阁,创立青云剑派。容天罡怀恨在心,发誓要灭我满门。但他后来忽然暴毙,继任阁主的是他年仅十五岁的儿子容雪鸢。

那个孩子天资卓绝,却行事诡异。他接手幽冥阁后,没有立刻对青云剑派动手,反而派人送来一封信,说他父亲欠的债,他会亲自来讨。为师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所以提前写下这封信,告诉你真相。

惊鸿,容雪鸢若来寻仇,你不必为我报仇。因为真正该死的人,不是他,是我。”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为师死后,你若见到容雪鸢,替为师向他道个歉。就说——青云子愧对容家。”

沈惊鸿握着信纸,浑身颤抖。

原来如此。

原来三年前那场灭门惨案,不是容雪鸢的暴行,而是他替父报仇。师父带着一脉弟子脱离幽冥阁,在江湖道义上无可厚非,但对容家来说,这是背叛。

而容雪鸢放他一条生路,不是因为猫戏老鼠,而是因为——他是师父的弟子,是这段恩怨唯一的见证者。

沈惊鸿想起容雪鸢那双凤眼,想起他说“我等你来报仇”时的表情,想起他眼尾那颗殷红的朱砂痣。

那个疯子,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剑诀还给他,给他三个月时间练功,然后告诉他——“你的复仇,不过是别人计划中的一颗棋子。”

沈惊鸿将信纸叠好,贴身收藏。

他站起身,看向北方——幽冥阁总坛的方向。

“师父,你的道歉,我替你去说。”

三个月期满。

幽冥阁总坛建在一座幽深的峡谷之中,四周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狭窄的石径可以进入。沈惊鸿抵达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将峡谷染成一片血红色。

石径上空无一人,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在暮色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他迈步走入峡谷,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石殿矗立在峡谷深处,殿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根高耸的石柱,柱顶燃烧着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左边是五岳盟的正道高手,为首的是五岳盟盟主方震岳,身后跟着数十名各派掌门和弟子。右边是镇武司的朝廷人马,指挥使赵崇远一身蟒袍,腰间挎着绣春刀,身后是上百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

而广场正中央,容雪鸢一袭玄色锦袍,负手而立。

他身后只站着寥寥数人,都是幽冥阁的核心弟子。与正道和朝廷的人马相比,显得势单力孤。

“容雪鸢,你作恶多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方震岳声如洪钟,手中长剑出鞘,剑尖直指容雪鸢。

赵崇远也拔刀向前:“幽冥阁勾结外敌,图谋不轨,本座奉朝廷之命,前来剿灭!”

容雪鸢笑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仿佛面前不是数百名要取他性命的敌人,而是一群跳梁小丑。

“方盟主,赵指挥使,你们演了这么久的戏,不累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三年前,你们联手设局,借我幽冥阁的手除掉青云剑派,又故意留下沈惊鸿这条线,想引我入瓮。如今见计划败露,干脆撕破脸皮,亲自上阵了?”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哗然。

五岳盟的弟子们面面相觑,镇武司的锦衣卫也交头接耳。方震岳和赵崇远对视一眼,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妖孽,休得胡言乱语!”方震岳厉喝一声,“各位同道,不要听他挑拨离间!大家一起上,诛杀此獠!”

“慢着!”

一个声音从峡谷入口传来,清朗而坚定。

所有人回头看去。

沈惊鸿手持长剑,从暮色中走来。月白长衫在风中翻飞,腰间悬着一枚墨色令牌,正是墨无痕给他的那枚通行令。

“沈惊鸿?”方震岳皱眉,“你怎么来了?”

“来赴约。”沈惊鸿脚步不停,穿过人群,走向广场中央。

他的目光与容雪鸢在空中交汇。

那双凤眼里映着幽蓝色的火焰,眼尾的朱砂痣在火光中明灭不定。容雪鸢看着他走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来了。”

“我来了。”沈惊鸿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你欠我一个答案。”

“问。”

“三年前,你为什么放我走?”

容雪鸢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

“因为你师父临死前,也给我留了一封信。”

沈惊鸿接过信,展开一看,字迹苍劲熟悉,正是师父的手笔——“容家少主,青云子罪该万死。当年背叛容家,是我一人之过,与弟子沈惊鸿无关。你若恨我,杀我便是,请放过我徒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惊鸿那孩子性子执拗,若他知道真相,一定会替我报仇。届时你若不忍杀他,就将这封信给他看。告诉他,为师欠容家的,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接着还。”

沈惊鸿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原来师父在赴死之前,已经为他铺好了后路。

“你师父是个好人。”容雪鸢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他背叛幽冥阁,是为了不让青云剑派的弟子沦为邪道工具。他临死前还在求我放过你,这样的人,我不忍心杀。”

“那你为什么还要灭青云剑派满门?”沈惊鸿眼眶发红。

“因为那是规矩。”容雪鸢的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背叛幽冥阁者,诛九族。我身为阁主,不能徇私。但我放了你,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

沈惊鸿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们两个,说够了没有?”赵崇远不耐烦地打断,“沈惊鸿,本座念你武功不俗,若你此刻站到朝廷这边,本座可以既往不咎,还保你一个前程。”

沈惊鸿转过头,看向赵崇远。

“赵指挥使,我问你一件事。”

“说。”

“三年前,镇武司是不是也给幽冥阁递了情报,说青云剑派藏有前朝宝藏?”

赵崇远脸色一变。

沈惊鸿继续说:“你们知道容天罡一直觊觎那批宝藏,所以故意放出假消息,引幽冥阁去攻打青云剑派。等双方两败俱伤,你们再坐收渔翁之利。可惜你们算错了一件事——容雪鸢没有中计,他只杀了青云剑派的人,却没有动那批所谓的宝藏。”

“你……你怎么知道?”赵崇远的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那批宝藏,根本就不存在。”沈惊鸿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师父在信里写的。他说当年脱离幽冥阁时,为了自保,故意散布谣言说青云剑派藏有前朝宝藏,让容天罡投鼠忌器。容天罡到死都不知道,那是个谎言。”

广场上再次哗然。

五岳盟的弟子们纷纷看向方震岳,眼神中满是质疑。盟主不是说来剿灭邪道吗?怎么变成朝廷和正派联手设局了?

方震岳脸色铁青,厉声道:“沈惊鸿,你休得血口喷人!本座与镇武司合作,是为了武林正道——”

“为了正道?”沈惊鸿冷笑,“方盟主,你敢对天发誓,你没有收过赵崇远的银子?你敢发誓,五岳盟这些年剿灭的‘邪道’门派,不是那些不肯向朝廷臣服的江湖义士?”

方震岳哑口无言。

容雪鸢忽然笑了,笑声清冽如冰泉:“沈惊鸿,你比我预想的还要聪明。我本来以为,你需要我帮你揭开真相。”

“我不需要。”沈惊鸿转身看向他,目光复杂,“我需要的是另一个答案。”

“什么?”

“你三个月前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容雪鸢微微一怔,随即勾起唇角:“你指哪一句?”

“输了就以身相许那句。”

容雪鸢沉默了片刻,忽然迈步走向沈惊鸿。他在沈惊鸿面前站定,抬手抚上他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唇角。

“沈惊鸿,你听好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容雪鸢这辈子杀过人、放过火、做过无数坏事,但我从不说谎。我说要你以身相许,就是真的想娶你。”

“可我们都是男人。”

“我不在乎。”

“可你是幽冥阁主,我是青云剑派的弟子。”

“那又如何?”容雪鸢的凤眼里倒映着沈惊鸿的脸,“门派可以改名,江湖可以退隐,但我容雪鸢看上的人,从来不会放手。”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扣住了容雪鸢的手腕。

“好。”

“什么?”容雪鸢难得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说好。”沈惊鸿一字一句地说,“等我帮你处理完这些人,我跟你走。”

他转身,拔出长剑,剑尖直指方震岳和赵崇远。

“方盟主,赵指挥使,你们想杀容雪鸢,先过我这一关。”

方震岳和赵崇远对视一眼,同时下令:“杀!”

数百名高手蜂拥而上。

沈惊鸿手中长剑一振,青莲剑歌全力爆发。千百道剑气如莲花般绽放,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锦衣卫轰飞出去。容雪鸢也动了,玄色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人群中,每一掌拍出,都有一名敌人倒地。

两人背靠背,并肩作战,剑气与掌风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你什么时候练成的青莲剑歌?”容雪鸢边打边问。

“两个月前。”沈惊鸿一剑刺穿一名五岳宗弟子的肩膀,“多亏你把剑诀还给我。”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公平对决的机会。”

“现在呢?还打吗?”

容雪鸢一掌震飞三名锦衣卫,侧头看了沈惊鸿一眼,眼中满是笑意:“不打了。我认输。”

“认输?”

“嗯,我输了,所以——”他忽然凑近,在沈惊鸿唇角轻轻啄了一下,“我嫁给你。”

沈惊鸿愣了一下,随即耳根通红,一剑横扫,将趁机扑上来的方震岳逼退。

“专心打架!”

“我很专心。”容雪鸢笑得像个孩子,“专心在娶你。”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终,方震岳和赵崇远带来的数百名高手被击退,两人也在乱战中负伤逃走。幽冥阁的弟子伤亡惨重,但容雪鸢并不在意。

他站在尸横遍野的广场上,浑身浴血,却笑得格外灿烂。

“沈惊鸿,从今天起,你就是幽冥阁的阁主夫人了。”

沈惊鸿白了他一眼:“谁要当你的夫人?”

“那你当我夫君也行。”容雪鸢眨眨眼,“我不介意。”

沈惊鸿没忍住,笑了出来。

月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山巅上,墨无痕负手而立,看着峡谷中的一切,微微一笑。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这桩婚事,我墨家遗脉做个见证。”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一句话飘散在风里——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三个月后,幽冥阁更名为“青云阁”,宣布退出江湖纷争。

容雪鸢将阁主之位传给副手,带着沈惊鸿游历天下。两人走过千山万水,看遍人间繁华,最终在东海之滨的一座小镇定居下来。

镇上的人只知道,镇上来了两个年轻男子,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冷峻如冰,两人形影不离,感情极好。

有人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沈惊鸿笑了笑,没说话。

容雪鸢搂住他的肩膀,大大方方地说:“他是我夫君。”

沈惊鸿瞪了他一眼:“说好了我当夫君的。”

“好好好,你当夫君。”容雪鸢低头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夫君,今晚吃什么?”

沈惊鸿耳根微红,推开他的脸:“吃你的豆腐。”

“那敢情好。”容雪鸢笑得眼尾的朱砂痣都在发光,“我最爱吃你的豆腐。”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江湖依旧纷争不断,但那都与他们无关了。

他们只需要彼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