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睁开眼的时候，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电脑屏幕上还挂着《奇书网》的后台编辑界面。
她愣了三秒钟。
然后疯了一样地去摸自己的脸，去翻桌上的手机——日期，2019年3月15日。
五年前。
她还没被陈思远骗走全部版权，还没被苏念柔在行业里封杀，还没因为那场莫须有的“抄袭门”身败名裂，还没在出租屋里吞下整瓶安眠药。
她还活着。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弹出陈思远的消息：“晚晚，奇书网的签约合同我改好了，你晚上来我公寓一趟，我们一起看看。”
林晚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上一世，她看完这条消息，满心欢喜地去了，在陈思远的甜言蜜语下签了那份霸王合同，把自己写了三年的爆款小说《深渊》的全版权以三万元的低价转让出去。那本书后来被改编成电视剧、电影、游戏，创造了超过两个亿的商业价值，而林晚只拿到了最初的三万块。
她去找陈思远理论，陈思远把合同摔在她脸上：“白纸黑字，你自己签的。”
她去维权，苏念柔在网上放出一系列“证据”，指控林晚才是抄袭者。一夜之间，她成了行业里的过街老鼠，所有合作方避之不及，曾经被她帮助过的作者纷纷站队踩她。
父母为了给她凑律师费，卖掉了老家的房子，母亲急火攻心脑溢血去世，父亲在她出狱那天心梗发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而她最好的闺蜜苏念柔，穿着香奈儿套装，挽着陈思远的手臂，在《深渊》电视剧的发布会上笑靥如花。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上一世的怯懦和讨好，只剩下冷冽的清醒。
她没有回复陈思远的消息，而是打开电脑，登录了《奇书网》的作者后台。
上一世，她在这个网站写了六年，从默默无闻写到头部作者，对这个平台的算法推荐机制、编辑审稿偏好、读者爽点节奏了如指掌。更关键的是，她记得未来五年所有爆款作品的题材风向、所有平台政策的变动节点、所有能够弯道超车的机会窗口。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五个字：《她杀天下》。
这不是她在奇书网写的第一本书，但会是最后一本。
凌晨两点，林晚写完了前三章和完整的大纲设定。她点了保存，然后打开邮箱，找到一个人的联系方式——顾宴。
顾宴，奇书网最年轻的版权总监，业内公认的“爆款操盘手”，也是陈思远上一世最大的竞争对手。陈思远做梦都想拿到顾宴手里的影视资源，却连对方的私人联系方式都搞不到。
而林晚知道，顾宴此刻正在满世界找一本能够改编成古装权谋剧的IP。
《她杀天下》，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邮件发送成功。林晚合上电脑，走到窗前，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上一世，她死在三十二岁生日那天，孤零零一个人，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她要把所有人欠她的，连本带利，全部拿回来。
陈思远打来第三个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晚晚，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合同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又体贴，和上一世一模一样，像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林晚正在改第三章的大纲，闻言嘴角微微勾起：“合同我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陈思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我跟你说，奇书网最近流量涨得特别快，你的书放在这个平台，绝对是双赢。三万的买断价我已经帮你争取到最高了，别的作者根本拿不到这个待遇。”
林晚差点笑出声来。
上一世她信了这句话，感恩戴德地签了字。后来她才知道，同期另一个男频作者同样的买断合同，陈思远给了十二万。
“思远，合同的事不急，我想先跟你聊聊另一件事。”林晚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记得你最近在接触盛恒影视的人，想把手里的几个IP打包卖过去，对吧？”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林晚几乎能想象到陈思远此刻的表情——那是他上一世从未在她面前暴露过的警惕和审视。因为这件事，他从来没告诉过林晚。
“你怎么知道的？”陈思远的声音变了，不再温柔，带着一种冷冰冰的试探。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林晚笑了笑，“我只想告诉你，盛恒影视的采购总监马上要换人了，现任的赵总下个月离职，新任的是从华策挖过来的王明远。王明远不看玄幻题材，他只收现实主义的都市情感剧。你手里那几个玄幻IP，在他手里一文不值。”
“你胡说什么——”
“不信你可以去打听。”林晚打断他，“另外，我建议你查一下陈旭东这个人，他是你公司新招的运营总监。上一——哦不，你应该查查他最近是不是在和苏念柔单独吃饭。”
林晚挂了电话。
她不需要陈思远相信她，她只需要他心乱。一个心乱的人，会做出更多错误的决定，露出更多的破绽。
十分钟后，手机又震了。
不是陈思远，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晚小姐？我是奇书网版权部的顾宴。你的邮件我收到了，方便的话，我想约你当面聊聊《她杀天下》的版权合作。”
顾宴约在国贸三期八十层的咖啡厅。
林晚到的时候，顾宴已经在了。深灰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是低调的暗纹银，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看着温润，但锋利都在骨子里。
和上一世一样。只不过上一世，她是在陈思远的引荐下远远见过顾宴一面，那时候她是陈思远的女朋友，是“那个写书的傻女人”，顾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这一世，她坐在了顾宴对面。
“林小姐的邮件写得很有魄力。”顾宴推过来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和她邮件里备注的一模一样，“直接给我大纲加前三章，连影视改编建议和平台推广策略都附上了。我在奇书网做了五年，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投稿。”
林晚接过咖啡，没有急着喝：“因为我不是投稿，是合作。”
顾宴挑眉。
“《她杀天下》全版权，影视、游戏、有声、海外，所有渠道，我不要买断，不要分成，我要联合出品。”林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IP是我写的，但运营我们可以一起做。赚到的钱，扣除成本，五五分。”
顾宴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联合出品，这是一个在网文行业极少见的合作模式。通常只有顶级作者才有资格和平台谈这种条件，而林晚——他查过这个作者的数据，在奇书网写了三年，总共只有两本完结的书，最高收藏不过五千，连平台的腰部作者都算不上。
“林小姐，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作者来奇书网投稿吗？”顾宴放下杯子，语气平和，但眼神已经开始审视，“超过十万个。其中能签约的不到一千，能出成绩的不到一百，能卖出版权的不到十个。而你，目前的数据——”
“我目前的数据很差，我知道。”林晚打断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转向顾宴，“但我可以告诉你，《她杀天下》上架首月，付费收藏会突破五万。三个月内，会登上奇书网总榜前三。六个月内，全网跟风作品不会少于一百本。一年之内，至少有三家一线影视公司会来抢影视版权。”
她调出一张表格：“这是我对未来十二个月网文市场风向的预判。都市甜文会从七月开始下滑，悬疑探案类会在九月迎来一波小高峰，但真正的风口，是女强权谋。十一月，企鹅影视会官宣一部大女主权谋剧的投资，届时整个市场都会转向这个题材。《她杀天下》会在那之前完本，卡在最佳的时间节点上。”
顾宴看着那张表格，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表格里的内容远不止她说的这些。她列出了奇书网未来一年每个月的流量变化趋势、各类型题材的读者活跃度曲线、甚至精确到了哪些编辑会在什么时候离职、哪些推广位在什么时间段性价比最高。
这些东西，有些是他作为版权总监都拿不到的数据，有些是他凭经验隐约感知但从未量化过的规律。
“这些数据——”顾宴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怎么拿到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拿到的。”林晚合上电脑，“你只需要判断，我说的是不是对的。”
顾宴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女人。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妆容淡到几乎没有，但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在网文圈沉寂三年的小作者，倒像是一个已经在战场上厮杀过无数回的老将。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林晚发来的大纲里，有一个配角的人物设定，和他手里正在谈的一个演员形象几乎完全吻合。那个项目还在保密阶段，连奇书网内部都没几个人知道。
“五五分成，太高了。”顾宴说，“三七，你三我七。”
“四六，我六你四。”林晚笑了笑，“顾总监，你不用试探我。我知道奇书网现在的版权营收压力很大，三季度KPI还差一千两百万。我也知道，你手里能打的IP牌不多了。我给你的不是一个作者投稿，是一张能帮你完成年度KPI的底牌。”
顾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伸出手：“四六，你四我六。另外，签约后我要你每周给我一份运营建议，不限格式，不限内容，想到什么写什么。”
“成交。”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那一刻，林晚知道，她和上一世的命运轨迹，从这一刻开始彻底分岔了。
陈思远的反击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签约后的第三天，林晚在奇书网后台收到了站内信——她的作者账号被举报“涉嫌恶意刷数据”，暂时冻结推荐位资格。
她不用查都知道是谁干的。陈思远在奇书网做了两年多版权中介，跟好几个编辑都有利益往来，想整一个小作者的手段多得是。
如果是上一世的林晚，这时候会慌，会哭，会手足无措地去找陈思远解释，然后被对方以“帮忙解决”为名，再次套进合同陷阱里。
但这一世的林晚，只是给顾宴发了条消息。
五分钟后，她的账号解封了。
十分钟后，奇书网法务部向所有签约编辑发出内部通知：即日起，严禁任何编辑以“数据异常”为由冻结作者账号，所有类似操作必须经过版权总监亲自审批。
十五分钟后，林晚收到了顾宴的补充消息：“查到了，是一个叫陈思远的外联编辑举报的。他已经被解除合作关系。”
林晚回了一个“谢谢”，然后打开《她杀天下》的作者后台，看到收藏数字正在以每分钟几十个的速度往上跳。
她在第三章的结尾留了一个钩子——女主第一世的死因没有交代清楚，只留下一句“她死前最后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评论区已经炸了。
“是谁是谁是谁？急死我了！”
“作者你出来我们谈谈，这个钩子也太狠了！”
“我赌五毛是那个白莲花闺蜜”
“盲猜男主，这种男人最毒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她最信任的人？”
林晚看着这些评论，嘴角微微上扬。
上一世她花了三年才学会的“钩子节奏”，这一世从第一章就开始用。她知道读者的注意力阈值越来越低，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情感连接和追读欲望，而“悬念前置”是最有效的方法。
她开始写第四章。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念柔发来的微信。
“晚晚，好久没联系了！听说你最近在奇书网开了新书？好厉害啊，我一直觉得你写东西特别有天赋！对了，我最近也在写一个故事，想请你帮我看看，方便的话我们约个饭？”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
苏念柔。上一世她最好的朋友，大学同学，同宿舍四年，毕业后一起到北京闯荡，一起租住在五环外的隔断间里，一起吃三块钱一包的泡面，一起畅想过未来的样子。
然后苏念柔拿走了她所有的故事梗概，以“共同创作”的名义卖给了陈思远，拿到了十五万。
十五万，换林晚三年的心血，换林晚一生的清白。
林晚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她打开文档，继续写第四章。
《她杀天下》的女主角，在第一章就被最信任的姐姐推下了悬崖。重生之后，她没有急着复仇，而是一步一步地布局，把敌人所有的退路一条一条地堵死。
林晚写得很快，键盘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她不是在创作，她是在把自己上一世所有的血泪、所有的悔恨、所有的不甘，全都浇铸进这个角色里。
凌晨一点，第四章写完。
凌晨两点，第五章写到一半。
凌晨三点，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上一世最后的那间出租屋，墙上贴着《深渊》的海报，桌上的安眠药瓶倒着，手机屏幕上是苏念柔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林晚，你斗不过我们的。认命吧。”
林晚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她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心跳慢慢从一百三十降到了八十。
手机又震了。是顾宴的消息，凌晨三点十分发来的。
“第五章的章节末，建议在‘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后面加一句：‘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林晚愣了一下。
她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第五章。女主角在第一世的记忆碎片中反复看到一张模糊的脸，一直以为是仇人的脸，而顾宴的建议，是把这张脸反转成女主角自己。
这个反转，把整个故事的立意从“复仇”升级成了“自我救赎”。
林晚慢慢笑了。
上一世，她到死都没能写出这样的神来之笔。而这一世，她身边站着一个真正懂内容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一个只会榨干她的吸血鬼。
她回复：“好。”
然后打开文档，继续写。
窗外，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开始泛起微光。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战争，也才刚刚打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