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
落霞镇外三里,官道尽头,一座破败的驿站立在暮色里,像一具枯骨。
沈惊鸿从马上翻身而下,靴底碾过碎石,发出一阵刺耳的脆响。他的手指按在剑柄上,指尖冰凉。
“你已经跟了我三百里。”他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官道上传出很远,“出来吧。”
驿站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黑袍人缓缓走出,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如纸的下颌。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幽冥鸟。
幽冥阁。
沈惊鸿的眼角微微跳动。
三个月前,他的师父——青峰山掌门秦伯庸,被人一剑穿心,死在自己的卧房之中。那剑痕纤细如丝,深可见骨,是幽冥阁独门绝技“幽冥九斩”留下的印记。
“你师父偷了我们幽冥阁的东西。”黑袍人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干涩刺耳,“我来拿回去。”
“放你娘的狗屁。”
黑袍人发出一声低笑,缓缓摘下了兜帽。
那是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左眼处是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整个眼眶凹陷下去,像是一个永远合不上的黑洞。右眼却亮得惊人,像一簇幽冥鬼火,在暮色中幽幽发光。
“二十年前,你师父秦伯庸潜入幽冥阁,盗走了一卷《太虚剑谱》。”黑袍人说,“那是我幽冥阁不传之秘。他拿回去藏了二十年,该还了。”
沈惊鸿一怔。
《太虚剑谱》?
他从没听师父提起过这个名字。
“我师父一生清正,从不屑做鸡鸣狗盗之事。”沈惊鸿缓缓抽出长剑,剑身在夕阳下泛起一道冷冽的寒光,“你血口喷人,我就用这把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黑袍人的右眼骤然收缩。
下一瞬,沈惊鸿只觉眼前一花,黑袍人已经欺身而进,弯刀化作一道幽光,直取他的咽喉!
好快!
沈惊鸿来不及格挡,脚下猛一发力,身体后仰,堪堪避开那一刀。刀锋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一阵阴冷刺骨的罡风。
黑袍人一击不中,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横斩而至。
沈惊鸿长剑斜挑,“叮”的一声,剑尖精准地点在刀身上,借力弹开,身体向后翻出三丈。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一层薄薄的白霜覆盖在剑刃之上。
幽冥阁的寒冰真气。
“你的剑法不错。”黑袍人收刀而立,那只独眼闪烁着欣赏的光芒,“比你师父年轻的时候强。可惜,你师父学了二十年,都没能参透《太虚剑谱》的奥秘。你以为你挡得住我?”
沈惊鸿没有答话。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缓缓运转,驱散剑身上的白霜。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一刀,对方的真气已经渗入了他的经脉。如果不尽快结束战斗,寒冰真气就会封住他的真气运转。
“《太虚剑谱》就在你身上。”黑袍人盯着他腰间的布囊,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交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
沈惊鸿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布囊。
那里面确实有一卷剑谱,是师父临死前塞进他手里的,还没等他看第二眼,师父就已经咽了气。他只知道那是一卷剑谱,却从没打开看过。
“你交不交?”黑袍人的声音变得尖锐。
“不交。”
黑袍人没有再说话。
他的弯刀动了。
这一次,不是试探,而是全力出手。弯刀在空中幻化出九道刀影,每一道都裹挟着幽冥阁独门的寒冰真气,铺天盖地地罩向沈惊鸿。
九斩齐出。
沈惊鸿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咬紧牙关,长剑横扫,青峰剑法全力施展开来,剑光如匹练,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轨迹。
“叮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暴雨。
每一次碰撞,沈惊鸿都觉得有一股冰冷的真气沿着剑身钻进他的手腕,顺着手臂一路向上,侵蚀他的经脉。十招之后,他的右手已经开始发麻。
二十招之后,他的半边身子几乎失去了知觉。
黑袍人突然收刀,站定。
“你还能撑几招?”他歪着头,像一只审视猎物的秃鹫,“三招?五招?”
沈惊鸿没有答话。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但他的师父曾经教过他一句话——“人在江湖,可以输,但不能怂。”
“最后一刀,送你上路。”黑袍人缓缓举起弯刀,刀身上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光芒,整把刀像是被一团鬼火包裹。
寒冰真气凝聚到了极致。
沈惊鸿闭上了眼睛。
不是等死,而是在那一刻,他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师父临死前,把布囊塞进他手里的时候,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当时太慌张,根本没听清。现在回想起来,师父的口型分明是三个字——
“布囊里。”
布囊里有什么?
剑谱。
沈惊鸿猛地睁开眼睛。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布囊,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一卷泛黄的羊皮纸,裹着一颗拇指大小的银色药丸。
药丸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香气入鼻,沈惊鸿只觉得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瞬间冲破了被封住的经脉。
破障丹!
这是江湖上千金难求的解毒破功奇药,能冲破任何阴寒类的真气封锁!
沈惊鸿想都没想,一口吞下。
药丸入喉,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经脉奔涌而下,所过之处,幽冥阁寒冰真气的封锁如同薄冰遇滚水,瞬间消融!
黑袍人的脸色骤变:“破障丹?你怎么会有——”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沈惊鸿的剑已经到了。
长剑破空,剑光如流星坠地,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杀意,直刺黑袍人的胸口。
黑袍人弯刀横挡,“叮”的一声,两刃相击,火星四溅。
但这一次,沈惊鸿没有被震退。
破障丹化解了寒冰真气的侵蚀,他的剑法恢复了十成十的威力,甚至隐隐有突破之势。长剑如灵蛇吐信,一剑快过一剑,逼得黑袍人连连后退。
“好!”黑袍人暴喝一声,弯刀再起,九道刀影齐出。
沈惊鸿不退反进,长剑直刺,一剑破空,精准地刺入了九道刀影中唯一真实的弯刀。
“当!”
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了三圈,重重地插进三丈外的泥地里。
黑袍人踉跄后退,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沈惊鸿没有追击。
他收剑而立,看着黑袍人。
“回去告诉幽冥阁的人。”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我师父没有偷你们的东西。这卷《太虚剑谱》,是我青峰山代代相传之物,与你们幽冥阁没有半文钱关系。再敢来犯,休怪我剑下无情。”
黑袍人死死地盯着他,那只独眼里涌动着怨毒的光芒。
“你以为这就完了?”黑袍人发出一声尖啸,“你杀了幽冥阁的人,幽冥阁不会放过你。”
“我没杀你。”沈惊鸿说,“我只是赢了你。”
黑袍人怔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毫发无伤。
沈惊鸿那一剑,精准地击飞了他的弯刀,却没有伤他分毫。
“我师父教过我,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不算本事。”沈惊鸿转身走向自己的马,“你走吧。”
黑袍人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没有再说话,捡起弯刀,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沈惊鸿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败的驿站。
驿站顶上的破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褪色的“茶”字。
他知道,这一战之后,他的名字会在江湖上流传。
一个二十岁的少年剑客,单枪匹马,击退了幽冥阁的高手。
但这只是开始。
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
而他手里这卷《太虚剑谱》,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连师父到死都没能参透?
这些念头在沈惊鸿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拉紧缰绳,策马向北。
前方是茫茫夜色,和一望无际的荒野。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驿站顶上的破旗依旧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像一面无声的旗帜,为一个即将名动四方的名字,提前奏响了序曲。
沈惊鸿策马疾驰了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在一条溪流边勒住了缰绳。
马已经累得直喘粗气,嘴里吐出白沫。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溪边,任由马低头饮水。
他自己则在溪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盘膝坐下。
一夜奔逃,他的真气几乎耗尽。破障丹的药效已经过去大半,但他体内的经脉确实被打通了不少。这场架虽然打得狼狈,却也不算全无收获。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太虚剑谱》,在晨曦中缓缓展开。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古朴苍劲,确实是青峰山祖师的手笔。但沈惊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剑谱记载的剑法平平无奇,甚至还不如他青峰山现有的剑法精妙。
师父为了这个东西,拼了命?
沈惊鸿皱起眉头。
他又翻了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了羊皮纸的边缘。
边缘处有一层极薄的夹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沈惊鸿用手指轻轻搓了搓,那层夹层竟然翘起了一个角。
他用剑尖小心翼翼地挑开夹层,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滑了出来。
绢帛上只写了四个字——
“太虚无形。”
沈惊鸿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许久。
太虚无形。
这算什么?
秘籍?心法?还是什么暗语?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惊鸿立刻站起身,将绢帛重新塞进羊皮纸的夹层里,把剑谱塞回怀中,手按剑柄,警惕地望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不多时,两匹马从晨雾中冲了出来。
马上坐着两个人。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青衫长剑,面如冠玉;后面的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灰袍短须,腰间挂着一把黑鞘长刀。
“沈兄弟!”青衫人远远地喊道,“可算追上你了!”
沈惊鸿认出了来人。
青衫人是他的好友——楚风,五岳盟年轻一辈中有名的高手,师承华山派掌门周天行。
中年人他却不认识。
“这位是?”沈惊鸿看向中年人。
楚风翻身下马,拉着中年人的手臂介绍道:“这位是墨家遗脉的赵先生,赵时雍。江湖人称‘铁算盘’,是墨家这一代的首席谋士。”
赵时雍朝沈惊鸿抱拳:“久仰沈少侠之名,幸会。”
沈惊鸿回礼。
“你们怎么来了?”他问。
楚风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道:“沈兄弟,你在落霞镇外跟幽冥阁的人动过手?”
沈惊鸿点了点头。
“消息已经传开了。”楚风说,“五岳盟已经发了江湖令,要通缉幽冥阁的人。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手里那卷《太虚剑谱》。”
沈惊鸿心中一凛。
楚风怎么知道剑谱的事?
“你别紧张。”楚风看出他的疑虑,“不是我打听的。是江湖上已经有人在传了。说秦师叔二十年前从幽冥阁盗走了一卷绝世剑谱,现在幽冥阁倾巢而出,要夺回剑谱。五岳盟也发了话,要你交出剑谱,交给五岳盟统一保管。”
沈惊鸿冷笑一声。
“我师父的东西,凭什么交给他们?”
赵时雍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沈少侠,我墨家遗脉与青峰山世代交好。秦师叔在世时,曾与我师父有过数次深谈。他临终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沈惊鸿盯着赵时雍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沈惊鸿总觉得那双眼睛的深处,藏着什么东西。
“我师父什么都没说。”沈惊鸿撒了谎。
赵时雍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意外。
“沈少侠,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听了可能会觉得荒唐。”赵时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说。”
“《太虚剑谱》根本不是剑谱。”赵时雍一字一顿地说,“它是一个钥匙。一个打开前朝宝藏的钥匙。”
沈惊鸿的瞳孔骤然放大。
“前朝宝藏?”
“对。”赵时雍说,“三十年前,前朝覆灭,末代皇帝在死前将毕生收藏的珍宝尽数藏于一处秘境,钥匙分成四份,交给了四位心腹大臣。其中一位,就是青峰山的开山祖师。”
“所以,《太虚剑谱》里藏着钥匙的一部分?”
“绢帛上的四个字。”赵时雍盯着沈惊鸿的眼睛,“你看到那四个字了吧?”
沈惊鸿心头一跳。
赵时雍怎么知道绢帛的事?
“别紧张。”赵时雍笑了笑,“我说了,墨家与青峰山世代交好。当年青峰山祖师拿到钥匙的时候,墨家就在旁边看着。那四个字,‘太虚无形’,就是钥匙的第一部分。”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审视了一遍赵时雍。
这个中年人看起来人畜无害,但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东西,却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你说钥匙分成了四份。”沈惊鸿说,“其他三份在谁手里?”
“一份在五岳盟。”赵时雍说,“一份在幽冥阁。还有一份——”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份,在你师父的死对头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