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落雁坡,卷起满地枯黄。
坡顶有座破败的茶亭,四根柱子歪歪斜斜地撑着茅草顶,像是随时都会倒塌。茶亭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一双手骨节分明,正端着茶碗慢慢喝茶。茶是粗茶,碗是缺了口的粗瓷碗,可那人喝得极认真,仿佛在品什么琼浆玉液。
——一个落魄书生。
这是任何路过的人都会给出的判断。可如果那人走得再近些,就会发现书生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会在这荒山野岭喝粗茶的人。那双眼睛偶尔抬起,瞥一眼坡下蜿蜒的山道,又垂下,继续喝茶。
书生在这里坐了一天一夜。茶亭的老板是个驼背老头,见他没钱付茶钱,本要赶他走。书生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今晚会有人来付账,十倍。”
老头不信。可他看那书生的眼神,不知怎的,竟没有赶他。
日头偏西。山道上扬起一溜尘土。
马蹄声由远及近,六匹快马卷着风尘奔上落雁坡。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腰间悬着一柄阔刃长刀,刀鞘上的铜环随着马背起伏叮当作响。他身后五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间都别着家伙。这六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杀气,一种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人才有的狠厉之气。
驼背老头吓得躲到了茶亭后面,牙齿打颤。
精壮汉子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茶亭,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书生的脸上。
“你就是赵寒?”汉子问。
书生抬起头,微微一笑:“阁下认错人了。在下姓沈,单名一个墨字。不是赵寒。”
精壮汉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上下打量书生一番,冷笑道:“装什么装。江湖上谁不知道,幽冥阁赵寒最擅易容改扮,一张脸能变出七八种模样来。”
书生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在下确实是沈墨。若是不信,阁下可以拔刀一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精壮汉子耳朵里,却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深潭。他本能地后退半步,右手按上了刀柄。茶亭里的气氛陡然变得紧绷,连风都似乎停了下来。
精壮汉子的手指在刀柄上停留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缓缓松开了手。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他接到一个消息,幽冥阁的赵寒被镇武司的人盯上了,此刻应该在西边三百里外的鹰愁涧。如果那是真的,眼前这个人,或许真的只是一个过路的书生。
“你在这里做什么?”精壮汉子问。
书生放下茶碗,目光投向坡下山道的尽头,似乎在等什么人:“等人。”
“等谁?”
“等阁下要等的人。”
精壮汉子的脸色变了。
他这次带人马来落雁坡,是要接应一个从镇武司大牢里劫出来的要犯。这消息他自认为做得极其隐秘,连身边最亲近的兄弟都不知道具体地点。可眼前这个落魄书生,竟然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他的来意。
“你到底是什么人?”精壮汉子再次按住了刀柄。
书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山道尽头,那里又扬起了一片尘土。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拉车的是两匹瘦马,赶车的是个戴着斗笠的老汉。马车在茶亭前停下,老汉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他朝精壮汉子点了点头,掀开车帘。
车里走出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披头散发,脸色蜡黄,脖子上还残留着枷锁磨出的血痕。他的眼神阴鸷,像是一条被逼入绝境的毒蛇,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气息。
“陈兄,辛苦了。”中年人对精壮汉子说。
精壮汉子拱了拱手,刚要说什么,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忽然响起。
“人,留下。命,也可以留下。”
精壮汉子和中年人同时转头。书生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负手立在茶亭门口,秋风拂动他的青衫,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极长。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淡淡的笑容,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不再是温和的、平淡的,而是锋利的,像是两把出鞘的剑,直刺人心。
“找死!”精壮汉子拔出阔刃长刀,刀光一闪,直劈书生面门。
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一股腥风,正是刀法中最凶狠的“血战八方”。精壮汉子在幽冥阁中排名第十七,外号“血刀陈”,死在他这把刀下的高手不下二十人。
书生侧身。
只侧了半寸。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削下几根发丝,却没能伤到他分毫。书生伸出手,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夹住了刀背。精壮汉子的刀像是被铁钳钳住,进不得,退不得,纹丝不动。
“你……”精壮汉子瞪大了眼睛。
他感觉到一股巨力从刀上传过来,那力量不是蛮力,而是一种奇异的劲道,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他的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条手臂都开始发麻。
书生松手。
精壮汉子连人带刀倒飞出去,撞断了茶亭的一根柱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其余五名黑衣劲装同时拔刀,可还没等他们冲上来,就看到了一个让他们永生难忘的画面。
书生抬起头,看着暮色渐浓的天空,忽然长啸一声。那啸声清越激扬,像一柄无形的剑,直冲云霄。随着啸声响起,他周身的空气竟然开始扭曲变形,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气流在他身周旋转盘旋,将地上的枯叶卷起三丈高。
这就是司马翎笔下“以精神气势克敌”的至高境界——不须出招,仅凭气势就能让人生出不可抵挡之感-。
那五名黑衣劲装手中的刀“哐当”落地,脸色煞白,双腿发软。他们不是胆小,而是那啸声中的杀意太重了,重到他们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投降的反应。
披头散发的中年人脸色剧变,拔腿就跑。
书生没有追。
他只是看着那人狂奔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话:“我让你走了吗?”
话音未落,中年人的脚步突然停住了。不是他不想跑,而是他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剑眉星目,腰悬长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短打,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少年人的英气。
“楚风。”少年朝中年人微微一笑,抱拳道,“镇武司左指挥使沈墨座下,游骑尉楚风。”
第二章 剑鸣中年人的脸彻底垮了。他认得“镇武司”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朝廷设镇武司,专管江湖事。司中高手如云,个个都是从江湖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顶尖人物。而“左指挥使”这个位置,更是只有真正站在武林巅峰的人才能坐上去。
可眼前这个落魄书生,怎么看也不像是那个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镇武司左指挥使。
“不可能……”中年人喃喃道,“左指挥使沈墨,一手‘玄天九剑’出神入化,三年前在雁门关外独战幽冥阁七大护法,七剑斩七人,名震天下。怎么可能是你这个样子……”
书生——沈墨——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那是块玄铁铸成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刻着一柄剑。令牌在暮色中泛着幽幽寒光。
中年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当然认得那块令牌。三年前,他的师兄就是死在这块令牌的主人剑下。那一战,他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可师兄临死前发出的那声惨叫,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信了?”沈墨将令牌收回袖中,目光落在中年人身上,“幽冥阁外务长老齐坤,三年前雁门关一战后销声匿迹,原来是躲进了镇武司大牢。不,应该说,你是故意被抓进去的。”
齐坤的脸色刷地白了。
沈墨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被关进镇武司大牢之后,狱中陆续死了三个人。刑部侍郎的侄子,兵部主事的弟弟,还有江南铸剑世家的少主。这三个人,都是在你的囚室隔壁被杀的。而你,恰好是第四个被关进那间囚室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齐坤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么?”沈墨笑了笑,“那我来告诉你。你潜入镇武司大牢,不是为了越狱,而是为了杀人。刑部侍郎的侄子掌握着你幽冥阁在西域的布防图,兵部主事的弟弟知道你幽冥阁在朝中的暗桩名单,江南铸剑世家的少主更是你幽冥阁花了三年时间都收买不了的人。你一个一个地除掉他们,帮幽冥阁扫清了障碍。”
齐坤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而你今天被‘劫’出大牢,也不是意外。”沈墨继续说,“劫狱的人是幽冥阁的‘血刀陈’,你早就安排好的。你故意被抓进大牢,杀了三个人,再被劫出去。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以为你只是一个运气好、被同伙救走的囚犯,没有人会怀疑这三桩命案和你有关系。”
齐坤的嘴唇在发抖。他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因为这个书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精准地插进了他最隐秘的伤口。
“可我有一个问题想不通。”沈墨歪了歪头,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一样随意,“你幽冥阁的阁主,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周章?以他的本事,派几个杀手混进大牢,一样能把人杀了。何必让你堂堂外务长老亲自出马?”
齐坤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逃了。不是因为他打不过眼前这个书生,而是因为对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和算计。
这就是司马翎笔下“推理缜密、智性阅读”风格的体现——不以蛮力取胜,而以洞察和智谋碾压对手-。
“告诉我。”沈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齐坤的心头,“幽冥阁的阁主,到底在图谋什么?”
齐坤沉默了很久。
暮色四合,落雁坡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茶亭的茅草顶哗哗作响。楚风将那几个黑衣劲装绑了,押到一边,只留下沈墨和齐坤两人相对而立。
“你以为你赢了?”齐坤忽然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道诡异的红光,“沈墨,你以为你算准了一切?”
沈墨微微皱眉。
“你忘了一件事。”齐坤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我齐坤既然敢进镇武司大牢,就不怕你查。你以为你查到的是真相?不,你查到的,是我让你查到的。”
话音未落,齐坤的手腕上忽然弹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那银针淬着剧毒,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他一扬手,银针直奔沈墨的面门而去。
沈墨侧头避开,可那银针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连他的身法都有些勉强。银针擦着他的耳垂飞过,“叮”的一声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齐坤趁机转身狂奔,整个人像一只脱兔,几个起落就窜出了数十丈。
“想跑?”沈墨冷哼一声,身形一闪,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追了上去。
可他刚追出三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他的右脚踩到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那丝线绷得极紧,一端系在茶亭的柱子上,另一端连着一柄藏在枯叶中的短剑。短剑弹起,直奔他的小腿。
好一个连环杀招!
银针是明招,丝线是暗招,两招连环,无论对手怎么躲,都难逃一伤。
沈墨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扭转了身形,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堪堪避开那柄短剑。可这一耽搁,齐坤已经奔出了百丈之外,消失在山道的弯角处。
楚风急得跺脚:“大人,我去追!”
“不必。”沈墨落地站稳,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脸上的神情却不像刚才那般从容了。
他盯着齐坤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嘴里喃喃地念着齐坤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查到的,是我让你查到的……”
一个念头忽然划过他的脑海,快得像一道闪电,却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楚风。”沈墨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云淡风轻的从容,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
“属下在。”
“你立刻赶回镇武司,传令下去,加强所有囚室的守卫。”沈墨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渐浓的夜色中,“幽冥阁劫齐坤是假,真正的目标……另有其人。”
楚风一怔,旋即明白了沈墨的意思,脸色大变:“大人是说……”
“齐坤不是自己来的。”沈墨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是饵。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暗处。”
第三章 暗流落雁坡上的茶亭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驼背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得没了踪影,只剩下沈墨和楚风两人,以及那六个被五花大绑的幽冥阁杀手。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沈墨手中的火折子发出微弱的光。
“大人,属下还是不明白。”楚风蹲在精壮汉子身边,借着火光仔细搜他的身,“幽冥阁到底在图谋什么?如果齐坤只是饵,那他的目标又是什么?”
沈墨没有回答。
他坐在茶亭的台阶上,手里把玩着那根从柱子上拔下来的银针,借着火光端详着针尖上的毒液。那是一种幽蓝色的液体,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碧磷毒。”沈墨忽然开口。
楚风的手一抖:“碧磷毒?那不是三十年前就已经失传的毒药吗?”
“是失传了。”沈墨将银针收起,目光深邃,“所以它的出现,只意味着一件事。”
楚风等着下文。
“幽冥阁的背后,站着一个人。”沈墨说,“一个三十年前就应该已经死了的人。”
楚风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到了一个名字,一个在江湖上几乎已经成为禁忌的名字。可那个名字太可怕了,可怕到他连想都不敢想。
“大人指的是……”楚风的声音有些发颤。
“裴世昌。”沈墨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夜风忽然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连一丝风都透不过来。茶亭里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急剧地暗了下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掐灭那最后一点光亮。
楚风霍然站起,手按剑柄,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三十年前,‘剑魔’裴世昌以一人之力挑战五岳盟十大高手,十战十胜,名震天下。”沈墨的声音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可就在他即将登上武林盟主之位的那天晚上,他忽然失踪了。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可没有人找到过他的尸体。”
“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怎么会……”
“他可能没有死。”沈墨站起来,负手望向夜空,“碧磷毒是他当年最擅长的毒术之一。这种毒的制作方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现在碧磷毒重现江湖,只有一种可能。”
楚风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虽然年轻,可“剑魔”裴世昌的名字在江湖上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那是真正的传奇,一个让整个武林都为之颤抖的名字。
“三十年前他失踪,不是因为死了,而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操纵了这一切。”沈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幽冥阁的崛起,恰好就在他失踪之后。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大人是说……幽冥阁的阁主,就是裴世昌?”
沈墨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只是看着漆黑的夜空,那目光像是能穿透黑暗,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裴世昌当年最擅长的,不是剑法。”沈墨缓缓说道,“而是布局。他能在十年前就埋下一颗棋子,让这颗棋子在十年后的某个时刻,发挥出他预想中的作用。他的局,从来不是一两年就能看穿的。”
楚风的脸色越来越白。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之前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幽冥阁这些年来的行动,看似散乱无序,可如果把它们连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一条若隐若现的脉络。
西域的布防图失窃,朝中的暗桩被策反,铸剑世家被渗透……这一切,都是齐坤在狱中杀了那三个人之后才发生的。也就是说,那三个人死了之后,幽冥阁的势力一夜之间暴涨了三成。
而那三个人,恰好是在齐坤进了大牢之后才被关进他隔壁的。
也就是说,幽冥阁早就知道这三个人会被关进那间囚室。他们安排了齐坤入狱,就是为了等那三个人送上门来。
可幽冥阁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除非……
“镇武司里有内鬼。”沈墨替楚风说出了他不敢说的话。
楚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镇武司是朝廷最精锐的机构,司中每一个人都是经过千挑万选、层层考核才得以入选的。如果镇武司里真的有幽冥阁的内鬼,那这个人……该有多可怕?
“大人,那我们该怎么办?”楚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沈墨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云淡风轻的笑容。可这一次,楚风在那笑容背后看到了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决绝,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
“先把这个饵放回去。”沈墨指了指被绑着的精壮汉子。
“放回去?”楚风愣住了,“大人,我们好不容易才抓住他……”
“我说了,他是饵。”沈墨打断了他的话,“放他回去,让他把我们的消息带给幽冥阁。我倒要看看,他们下一步要怎么走。”
楚风虽然年轻,可他不傻。他很快就明白了沈墨的意思——既然齐坤已经逃了,那血刀陈这个同伙留不留已经不重要了。与其杀了他,不如放他回去当个传声筒,让幽冥阁以为自己已经落入了他们的算计之中。
真正的猎人,从来不会让猎物知道自己在被追猎。
楚风解开了精壮汉子身上的绳索。那汉子挣扎着站起来,恶狠狠地瞪了沈墨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带着其余五个手下狼狈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等那些人走远了,楚风才低声问道:“大人,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沈墨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在火光中展开。那是一张绘制精细的江湖地理图,山川河流、城镇关隘,一应俱全。图上标注着上百个红点,每一个红点代表着一处幽冥阁的据点。
沈墨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地图中央偏东的位置。那里标注着三个字——青竹镇。
“幽冥阁的大本营一直是个谜。”沈墨的手指点了点青竹镇,“可我有八成的把握,它就在这里。”
楚风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点,皱了皱眉:“青竹镇?那不是江南武林世家沈家的地盘吗?沈家三代忠烈,在江湖上名望极高,怎么可能跟幽冥阁扯上关系?”
沈墨没有回答,只是将地图收好,抬眼看向东方隐隐泛白的天际。
“天亮之前,我们赶到青竹镇。”他拍了拍楚风的肩膀,“路上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我父亲的事。”沈墨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三十年前,‘剑魔’裴世昌失踪的那天晚上,我父亲也在场。”
楚风浑身一震。
沈墨的父亲,正是当年的五岳盟盟主沈天南。
三十年前,沈天南在武林大会上一战成名,力压群雄,荣登武林盟主之位。可就在他登基的当晚,裴世昌忽然失踪了。而沈天南,也在那一夜之后性情大变,从一个豪气干云的侠客,变成了一个深居简出的隐士,再也不问江湖事。
江湖上的人都说沈天南是功成身退,可沈墨知道,那不是真相。
第四章 青竹青竹镇在落雁坡以东八十里处,骑马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
沈墨和楚风在黎明前赶到了镇上。小镇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傍水,竹林环绕,是个典型的江南水乡。晨雾还未散去,石板路上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
可沈墨一踏进小镇,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安静了。不是那种清晨该有的安静,而是一种死寂,像是整个小镇的人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楚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手按剑柄,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街道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连一只鸡鸣狗吠都听不到。这种诡异的死寂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大人……”
“我知道。”沈墨抬起右手,示意楚风噤声。
他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周围的动静。耳力所及之处,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甚至连虫子爬动的声音都听不到。
这不对。
一个百来户人家的小镇,就算所有人都在睡觉,也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除非——这里根本没有人。
沈墨睁开眼,大步走向最近的一间屋子。那是一间杂货铺,门板关得严严实实。他一掌拍出,劲风破门而入,门板应声而碎。
屋里空空荡荡。货架上什么都没有,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沈墨一连闯了七八间屋子,结果都一样——空的。所有的屋子都是空的,所有的家具都蒙着灰,所有的水缸都是干的。
青竹镇,是一座空镇。
楚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大人,地图上的标记……”
“没错。”沈墨站在街道中央,环顾四周,目光幽深,“青竹镇就是幽冥阁的大本营。可它不在地面上,在地下。”
他走到镇子中央的一口古井前,低头往下看。井水很浅,只有两三丈深,可井壁上刻着一道道奇怪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为雕刻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沈墨纵身跃入井中。
楚风紧随其后。两人落到井底,踩进冰凉的井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沈墨伸手在井壁上摸索,摸到一处凸起的石块,用力一按。
“咔嗒”一声,井壁上的石板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里一片漆黑,看不到尽头,只能感觉到一阵阵阴冷的风从深处吹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沈墨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甬道的墙壁。墙壁上同样刻满了那些奇怪的纹路,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蛇,在火光中微微蠕动。
两人沿着甬道走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
火光照亮的那一刻,楚风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座规模惊人的地下城池。石柱高耸,穹顶如盖,街道纵横交错,房屋鳞次栉比。城中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喧闹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座活生生的城市,只不过建在了地下。
而最让楚风震惊的,是这座地下城池中央的那座高台。
高台用白玉砌成,足有十余丈高,台上摆放着一张金碧辉煌的宝座。宝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像是一具干尸,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可怕。那是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剑,剑身漆黑如墨,剑刃上流淌着幽幽的寒光。
“剑魔”裴世昌。
沈墨的目光和那双眼睛对上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那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碾压,不是武功高低能够衡量的。裴世昌就坐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出声,可整个地下空间中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司马翎笔下“以精神气势克敌”的终极境界——不需动手,仅凭气势就能让人失去斗志-。
“沈天南的儿子。”裴世昌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器摩擦,“你终于来了。”
沈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荡,沉声道:“裴世昌,你果然没有死。”
“死?”裴世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像是一只猛兽在低吼,“三十年前,你的父亲沈天南用了一招卑鄙的手段,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武林盟主之位。那一夜,他联合五岳盟十大高手围攻我一人,将我逼入绝境。我没有死,但跟死了也差不多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那干枯的身躯在这一刻竟然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威压。整座地下城池中的人都跪了下来,齐声高呼:“阁主万岁!阁主万岁!”
声浪如潮,震得甬道中的灰尘簌簌而下。
“三十年了。”裴世昌一步步走下高台,每一步都像是一座山砸在地面上,“三十年来,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建立了幽冥阁,一步一步蚕食五岳盟的势力,一步一步渗透朝廷的每一个角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向你沈家复仇。”
沈墨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畏惧。他想起父亲这些年的沉默,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最后一句话——“墨儿,小心裴世昌。他不是人,是鬼。”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裴世昌还活着。原来父亲三十年前离开江湖,不是功成身退,而是在躲避裴世昌的追杀。
“齐坤潜入镇武司大牢,杀了那三个人,是你的授意。”沈墨盯着裴世昌的眼睛,“你要的不是那三个人手里的情报,而是他们的命。那三个人活着,你的幽冥阁就没办法明目张胆地扩张势力。所以你必须杀了他们。”
裴世昌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沈墨:“继续说。”
“可你杀了他们之后,幽冥阁的势力暴涨了三成。你的下一个目标,是镇武司。你想彻底掌控镇武司,因为只有掌控了镇武司,你才能无后顾之忧地向五岳盟发起总攻。”
裴世昌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不愧是沈天南的儿子。比你父亲聪明多了。”
“所以你派齐坤入狱,表面上是杀人,实际上是在试探镇武司的反应。你想知道镇武司到底有多少本事,能不能在关键时刻拦住你的脚步。”
“没错。”裴世昌点了点头,“而你的出现,给了我答案。”
“什么答案?”
“镇武司的左指挥使不过如此,连我幽冥阁的一个外务长老都抓不住。”裴世昌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所以,我的计划可以提前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地下城池中忽然爆发出无数道身影,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人个个身着黑色劲装,手持利刃,面目狰狞,杀气腾腾。
沈墨和楚风被团团围住,前后左右都是敌人,密密麻麻,少说也有数百人。
楚风的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前方,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包围他们的人太多了,多到就算他拼命,也杀不完。
“大人,怎么办?”楚风咬牙问道。
沈墨没有回答。他从腰间缓缓抽出那柄不起眼的长剑,剑身在火光中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那柄剑,名为“寒霜”。是沈天南留给他的遗物,剑身轻薄如纸,锋利无匹,吹毛断发。三年前,他正是用这柄剑,在雁门关外独战幽冥阁七大护法,七剑斩七人。
可今天,他要面对的不是七个人,而是数百人。而这数百人的背后,还有一个三十年前就能以一己之力独战十大高手的“剑魔”裴世昌。
这是一场必败的仗。
沈墨很清楚这一点。
可他依然拔出了剑。
因为他是沈墨,是镇武司左指挥使,是沈天南的儿子。他可以输,可以死,但他不能退。
“楚风。”沈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赴死的人,“如果有机会,你就跑。跑出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镇武司。”
“大人,我……”
“这是命令。”
沈墨提剑向前走去,一步一步,踏得沉稳有力。
裴世昌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明知必死还敢向前,好胆色。沈墨,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加入幽冥阁,做我的左膀右臂。你父亲欠我的债,我可以一笔勾销。”
沈墨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裴世昌,微微一笑。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洒脱,像是一个看透了生死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反而得到了解脱。
“我父亲当年没有用卑鄙的手段。”沈墨的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地下空间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斧凿,“你失踪的那天晚上,五岳盟十大高手围攻你,不是因为你的武功太强,而是因为你走火入魔,神志不清,见人就杀。那十大高手不是要夺你的武林盟主之位,而是在救你。”
裴世昌的脸色骤变。
“他们围攻你,是为了制住你,阻止你滥杀无辜。可你不领情,拼死反击,最后把自己逼入了绝境。”沈墨一字一句地说,“我父亲这些年不跟你解释,是因为他知道,就算解释了,你也不会相信。”
裴世昌的眼中的光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是一盏灯在风中摇曳。他的嘴唇在发抖,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恨了三十年的人,从来没有害过你。”沈墨的声音依然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剑,直直地刺进了裴世昌的心口,“你苦心经营幽冥阁三十年,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仇人。”
裴世昌猛地后退了一步,撞在宝座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三十年来,他日日夜夜都在想着复仇。他把所有的恨意都凝聚在沈天南身上,用这份恨意支撑着自己在地下的黑暗中活下去。可现在,这个少年告诉他——他的恨,毫无意义。
那这三十年的苦心经营,又算什么?
那这三十年的隐忍和牺牲,又算什么?
裴世昌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整个地下城池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的阁主,等待着他下达命令。
可裴世昌没有下令。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良久,他睁开眼睛,眼中那种疯狂的光芒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走吧。”裴世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
沈墨看了他一眼,收起长剑,转身向甬道走去。楚风紧随其后,手心里全是汗。
两人走出甬道,跃出古井,站在青竹镇的晨光中。东方已经大亮,阳光洒在竹林上,映出一片金色的光。
楚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大人……裴世昌就这么放我们走了?”
沈墨回过头,看着那口古井,目光幽深。
“他不是放我们走。”沈墨的声音很轻,“他是放自己走。”
楚风不懂。可他看着沈墨的眼神,知道那不是他该问的。
两人走出青竹镇,晨风拂面,竹叶沙沙作响。沈墨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边那一轮红日,嘴角微微上扬。
江湖路远,风波未尽。
裴世昌的心魔一日不除,幽冥阁就一日不会消停。而那隐藏在镇武司深处的内鬼,也不会因为这一场交锋就自己跳出来。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