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雪夜归人

风雪漫天,野狼谷如同被老天爷泼了一盆白漆。

好听的武侠小说:一剑了恩仇,少年杀疯了!

镇武司的暗探苏棠从马上滚下来的时候,右臂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碴子,挂在袖口上一片殷红。她咬着牙,连滚带爬地冲向山谷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火——那是一间破旧的驿馆,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驿馆的门没关。

风卷着雪片子冲进去,苏棠踉跄着跨过门槛,整个人扑倒在粗粝的青砖地面上。

“救命……”她抬起头,血糊住了左眼。

驿馆里只有一张长桌、几条长凳、一个正在烤火的老人,以及一个正在擦剑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的剑鞘磨得锃亮,一看就是用得极勤的物件。他坐在火堆旁,手里的棉布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剑身,火光映在剑面上,淌出一泓秋水般的寒芒。

老人头都没抬,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苏棠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她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镇武司”三个字,嘶声道:“镇武司……求援……消息……八百里急递……江湖要变天了……”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昏了过去。

年轻人的手顿了顿。

老人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少管闲事。”

年轻人没说话,放下剑,起身走到苏棠身边,蹲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看了一眼她右臂上的伤口。那伤口呈三爪撕裂状,皮肉翻卷,边缘发黑——是幽冥阁的“鬼爪功”。

“她中了幽冥阁的毒。”年轻人说。

“所以呢?”

“所以得救。”

老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年轻人将苏棠挪到火堆旁,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塞进她嘴里,又撕下自己的袖子,给她包扎伤口。动作不紧不慢,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驿馆外的风雪声越来越大。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苏棠猛地咳嗽了几声,嘴里吐出一口黑血,缓缓睁开了眼睛。

年轻人递给她一碗热水。

“你是何人?”苏棠接过碗,警惕地打量着他。

“过路人。”年轻人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剑。

苏棠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鞘上,忽然瞳孔一缩——那剑鞘的底部刻着一个篆书的“林”字。

“你是林家的后人?”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林剑锋的……儿子?”

年轻人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擦剑。

老人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仔细打量着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个久违的故人。

苏棠死死攥着那碗水,声音压得极低:“你父亲林剑锋,十六年前被幽冥阁阁主鬼手幽王所杀,一剑穿心,死在了落雁坡。你……你不想报仇?”

整个驿馆忽然安静了。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像是替那个沉默的年轻人回答了。

“仇当然要报。”年轻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桌面上,“但不是今天,不是在这里。”

“那是什么时候?”

“当我找到他的时候。”

苏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几分凄厉:“你不用找了。鬼手幽王,三天前来了中原。”

年轻人的手终于停住了。

苏棠一字一句道:“他来拿落雁坡地底的埋藏之物——那件东西,当年他杀你父亲,就是为了它。”

火光照在年轻人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握剑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那件东西是什么?”他问。

“当年五岳盟盟主交给你父亲保管的——”苏棠深吸一口气,“兵家至宝,霸王心法。”

驿馆里再次陷入沉寂。

兵家至宝,霸王心法——那是传说中霸王项羽遗留下来的武功心法,内功外功兼修,修炼大成者,可力拔山兮气盖世,有万夫不当之勇。据说楚汉相争之后,霸王心法被一分为二,心法秘籍藏于落雁坡地宫,而打开地宫的钥匙,则由历代五岳盟盟主亲自守护。

十六年前,鬼手幽王夜袭林家庄,为的就是那把钥匙。

林剑锋拼死守护,一剑斩退鬼手幽王,却也身中七掌,力竭而亡。他死前将钥匙交给了自己的幼子林墨,只留下一句话:“守护江湖,莫负林门。”

那一年,林墨才七岁。

十六年来,他隐姓埋名,拜在剑痴莫云归门下,苦练剑法,日夜不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替父报仇,守护那件不该落入邪道手中的兵家至宝。

而现在,鬼手幽王回来了。

林墨站起身来,将长剑插入腰间,对老人道:“师父,弟子去去就回。”

老人这才抬起头,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舍,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坦然:“当年我收你为徒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你说你不是为了报仇才练剑的,你是为了守护。”

林墨沉默了。

“我教你剑法,不是为了让你杀人。”老人的声音苍老却沉稳,“是让你在人命关天的时候,有资格去守护。”

林墨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对着老人郑重叩首:“师父教诲,弟子铭记。但弟子今日要去做的,既是报仇,也是守护。”

老人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铁令牌,扔给林墨:“镇北将军楚镇山欠我一条命,拿着这块令牌去找他,他会助你。”

林墨接过令牌,又看了一眼躺在火堆旁的苏棠:“你还能走吗?”

苏棠咬着牙站起来,撕下衣襟将伤口又扎紧了几分:“幽冥阁的人还在追杀我,我必须去落雁坡,把消息传给五岳盟。”

“一起走。”林墨提起剑,推开了驿馆的门。

风雪扑面而来。

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辨不清东南西北,只有呼啸的北风在峡谷里来回穿梭,像是千万把刀子刮过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老人重新闭上了眼睛,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像是他们从来没来过一样。

第二章 故人相逢

落雁坡距离野狼谷,快马加鞭也需要三天路程。

但林墨和苏棠没有马,也没有马。

苏棠的坐骑已经死在了路上,林墨的坐骑被留在了驿馆——那是师父莫云归的老马,他舍不得让它跟着自己去送死。

两人冒着风雪走了大半夜,苏棠的毒伤复发,高烧不退,意识时断时续。林墨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雪已经没过了膝盖。

“放我下来。”苏棠虚弱地说,“你这样背着,两个人都走不了。”

林墨没理她,继续走。

“我说你这个人……”苏棠的声音断断续续,“真是个……倔脾气。”

“闭嘴,省着力气。”

苏棠被他噎了一下,倒是不说话了,只是伏在他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莫名让人安心。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墨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黑乎乎的轮廓。

那是一间破庙,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连庙门都塌了半扇,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林墨背着苏棠走进破庙,将她放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上,又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些干枯的柴火,用火折子点了,火光照亮了满壁残破的壁画。

苏棠蜷缩在火堆旁,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

林墨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又从腰间摸出最后一个干粮袋,掰了半块饼递给她。

“你自己不吃?”

“不饿。”

苏棠看了他一眼,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腰间的剑鞘。

“你师父……是剑痴莫云归?”

林墨点头。

“难怪你的剑意如此纯粹。”苏棠说,“莫云归是江湖上公认的剑道第一人,他教出来的弟子,剑法必然不俗。”

林墨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庙外的风雪出神。

苏棠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真的要去落雁坡?”

“我已经说过了。”

“可你知道鬼手幽王是什么人吗?”苏棠的声音压得极低,“幽冥阁阁主,内功已至巅峰之境,一身鬼爪功出神入化,十六年前就能力敌五岳盟五位掌门联手而不败。这十六年他销声匿迹,谁也不知道他的功力到了何种境界。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凭什么跟他打?”

林墨终于转头看向她,目光平静如古井:“我练了十六年的剑。”

“十六年的剑,就够了吗?”

“够不够,打过才知道。”

苏棠被他这死倔的性子气得直叹气:“你怎么跟你爹一个德行?当年你爹也是这样,明明知道打不过,偏要死守那把钥匙——”

“就是因为打不过,所以才要死守。”林墨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如果连守都不守,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拼命的东西?”

苏棠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五岳盟盟主当年会把钥匙交给林剑锋——不是因为林剑锋武功最高,而是因为林剑锋是最不怕死的那一个。

而他的儿子,显然继承了他这要命的倔强。

庙外,风雪渐歇。

破晓时分,天边透出一线微弱的鱼肚白。

林墨睁开眼睛——他并没有睡,只是在闭目养神。练剑十六年,他早已习惯了在极端条件下保持警觉,哪怕是在风雪交加的破庙里,哪怕身边只有一个重伤的女子,他也从未放松过对周围环境的感知。

“有人来了。”他忽然说。

苏棠猛地惊醒,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刀。

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至少七八个人,踏着雪地,步伐整齐划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幽冥阁的追兵。”苏棠咬牙道,“他们追过来了。”

林墨站起身来,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庙里忽然亮了一下——那剑身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一条银色的瀑布从九天垂落,光华流转,令人目眩神移。

苏棠看得一怔:“这是什么剑?”

“家传的。”林墨没有多说,提剑走向庙门。

庙门外的雪地上,七道黑色身影一字排开,清一色的黑色斗篷、银色面具,腰间悬着弯刀,周身散发出森然杀气。

为首的那人身材魁梧,面具之下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林墨看了片刻,又看了一眼庙里的苏棠,冷笑一声:“镇武司的贱婢,竟然还没死。”

苏棠扶着墙站起来,脸色虽然苍白,但气势不输:“幽冥阁的狗腿子,你们主子还没到落雁坡吧?”

“阁主自有安排,用不着你操心。”那人将目光转向林墨,“小子,把那个女人交出来,我们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林墨没有回答。

他将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做了一个标准的起剑式。

那人的眼神变了变:“你这是要替她出头?”

“她身上带着消息,这消息关乎整个江湖的安危。”林墨说,“你要杀她,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那人哈哈大笑,笑声在峡谷里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寒鸦:“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也敢在幽冥阁面前大放厥词?兄弟们,给我上!”

话音未落,六道黑色身影同时暴起,弯刀如月,齐刷刷劈向林墨。

林墨动了。

他的剑快得不像话。

第一剑,削断了最先冲过来的那人的弯刀,剑尖顺势划过他的手腕,鲜血飞溅。第二剑,反手格挡住左右两把弯刀,借力腾空,在空中旋身,剑光如水银泻地,逼退了剩下的三人。第三剑,直取为首那人的咽喉!

那人脸色大变,猛然后仰,剑锋擦着他的面具飞过,“嗤”的一声,面具碎成两半,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

“你是……”那人死死盯着林墨,“你是林剑锋的……”

“儿子。”林墨替他回答了。

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退了两步。

林墨的剑再次递出,这一剑比之前更快、更狠、更准,剑身上裹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剑气——那是内功外放的表现,说明他的内功已经达到了精通之境。

三剑,六人倒地。

为首的疤面人捂着胸口的一道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你……你这是什么剑法?”

“杀你们的剑法。”林墨收剑入鞘,声音波澜不惊。

疤面人咬牙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号弹,拉响。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炸开,如同一朵盛开的血色花朵。

“你完了。”疤面人狞笑道,“这是幽冥阁的紧急求援信号,方圆百里的幽冥阁弟子都会看到。你杀了我,你自己也别想活着走出这片山林!”

林墨看了一眼那道红光,又看了一眼疤面人,淡淡道:“那就让他们来吧。”

疤面人:“……”

苏棠在庙里看得目瞪口呆。

她见过不少高手,镇武司的高手、江湖上的高手、各门各派的高手,但从未见过一个人能用如此简洁凌厉的剑法,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放倒六名幽冥阁精锐。

这哪里是二十出头年轻人的剑法?

这分明是浸淫了几十年的老剑客才有的造诣!

林墨走进庙里,重新坐回火堆旁,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动作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棠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刚才那几剑……是什么名堂?”

“家传的。”林墨依然是这个回答。

“你家传的剑法叫什么?”

“林门快剑。”

苏棠愣住了。

林门快剑——那是十六年前,林剑锋纵横江湖时的独门绝技,以快制敌,出剑如电,三招之内必见血。

当年鬼手幽王在落雁坡与林剑锋决战时,被林门快剑刺中三剑,每一剑都险些要了他的命。也正是因为这三剑,鬼手幽王对林门快剑恨之入骨,所以十六年前灭门林家庄时,他要亲眼看着林剑锋死在自己掌下。

“你练了你爹的剑法,还练了莫云归的剑法?”苏棠问。

“师父的剑法以守为主,我爹的剑法以攻为主。”林墨说,“攻守兼备,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苏棠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钦佩。

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第三章 镇北将军

落雁坡地宫的秘密,牵涉到一件关乎整个江湖安危的兵家至宝。

而鬼手幽王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拿到这件宝物。

林墨必须抢在他之前赶到落雁坡,将钥匙交给五岳盟盟主,由盟主亲自开启地宫,取走霸王心法,不给鬼手幽王任何可乘之机。

但问题是,从野狼谷到落雁坡,走大路至少要五天,走山路可以缩短到三天,可山路崎岖难行,尤其是风雪天,稍有不慎就会掉进万丈深渊。

苏棠的毒伤越来越重,林墨虽然给她服了解毒的药丸,但那只是延缓毒性发作,想要彻底解毒,需要找到鬼爪功特有的解药——紫灵芝。

紫灵芝极其罕见,只在北境深山老林中才有。

而距离他们最近的有紫灵芝的地方,是北境边关——镇北将军楚镇山的驻地。

“找楚将军。”林墨做出了决定。

苏棠愣了一下:“楚镇山?那个杀伐果断的镇北大将军?他凭什么帮你?”

林墨从怀里摸出莫云归给的那块黑铁令牌,在苏棠面前晃了晃。

苏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是……北境军的玄铁令?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师父给的。”

“你师父莫云归跟楚镇山是旧识?”

林墨没有回答,因为他对这段往事也不甚清楚。

他只知道师父莫云归年轻时曾在北境边关从军,杀过胡虏,守过城池,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厌倦了沙场,才辞官归隐,在深山老林中潜心修剑。

至于楚镇山欠他什么情,师父没说,他也没问。

两人冒着风雪,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在次日傍晚抵达了北境边关。

边关是一座雄城,城墙高耸入云,城头旌旗猎猎,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手持长矛的兵士,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城下的一切。

林墨和苏棠刚走到城门口,便被两名守城的兵士拦住了。

“什么人?”

林墨亮出玄铁令。

两名兵士看到那块黑铁令牌,脸色骤变,当即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大人!”

林墨被这阵仗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只知道这块令牌是找楚镇山的凭证,没想到在边关居然有这么大的面子。

“带我去见楚将军。”他说。

两名兵士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着将林墨和苏棠带进了将军府。

将军府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简陋。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正堂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楚镇山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身铁灰色的战袍,腰间挂着一柄三尺长的大刀,整个人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他正在正堂里烤火,听到通报走出来,看到林墨手里的玄铁令,脸色变了好几变,接过令牌仔细辨认了半天,忽然红了眼眶。

“莫云归……他还活着?”楚镇山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墨点头。

楚镇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将林墨和苏棠请进正堂,命人上茶。

“这块令牌,是当年我跟莫大哥在战场上一起出生入死的时候,他给我的。”楚镇山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像是在摩挲一段久远的回忆,“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遇到难处,会派人拿着这块令牌来找我。我楚镇山这条命,是莫大哥救的,所以这块令牌在我这里,就是军令。”

林墨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楚镇山听完,沉默了良久,抬头看着林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是林剑锋的儿子?”

“是。”

“难怪。”楚镇山叹了口气,“当年我在北境戍边的时候,就听说了林剑锋的大名。‘林门快剑,冠绝天下’——江湖上谁不知道这个名号?你爹,是个真英雄。”

林墨低下头,没有说话。

楚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紫灵芝的事,我来安排。你需要多少人手?”

“不需要人手。”林墨说,“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一个人?”楚镇山皱起眉头,“鬼手幽王手下至少有数百名精锐杀手,你一个人怎么打得过?”

“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打。”林墨说,“将军,这不是人手的问题。这是林家的债,该由林家的人来还。”

楚镇山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莫云归——一样的倔,一样的不怕死,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

“好。”楚镇山最终点了头,“我给你准备三天的干粮和两匹好马,另外,我再派一支小队护送你们到落雁坡。”

“不用——”林墨刚要拒绝。

楚镇山抬手打断了他:“这不是商量,是军令。你们身上带着事关江湖安危的消息,我不能让你们在去的路上出任何意外。”

林墨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接受了。

第四章 风雨落雁坡

三天后,林墨和苏棠终于赶到了落雁坡。

落雁坡位于两座大山之间,地势险要,四面环山,中央是一片宽阔的谷地,谷地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北风吹过,草浪翻滚,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十六年前,林剑锋就是在这里,与鬼手幽王进行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决战。

林墨站在谷地中央,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最后的模样——浑身浴血,手中长剑断成两截,却依然挡在地宫入口前,死战不退。

“爹,我来了。”他低声说。

风呼啸而过,像是在回应他。

苏棠走到他身边,指着谷地尽头一处隐蔽的山洞:“地宫入口就在那里。五岳盟的人,应该已经在里面了。”

话音未落,山洞里忽然传出一阵剧烈的打斗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怒喝声交织在一起,在山谷中回荡不休。

林墨和苏棠对视一眼,同时冲向山洞。

山洞入口狭窄,仅容两人并排通过,但往里走了大约十几步,空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出现在眼前,溶洞中央是一座用青石砌成的地宫,石门紧闭,石门正前方,两拨人正在殊死搏斗。

一拨人身穿各色长袍,腰悬长剑,招式正大光明,一看就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五岳盟的人。

另一拨人身穿黑色斗篷,弯刀如月,招式阴狠毒辣,正是幽冥阁的杀手。

双方各有二三十人,在地宫前杀得血流成河。

五岳盟这边明显处于劣势——他们的领头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紫袍男子,长剑舞得密不透风,但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已经中了数刀,血染紫袍。

幽冥阁的杀手像是疯了一样,前仆后继,根本不在乎伤亡。

林墨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紫袍男子——五岳盟盟主,萧玄远。

萧玄远曾是林剑锋的生死之交,十六年前林剑锋临死前,正是将钥匙托付给他,再由他转交给林墨的。

“萧盟主!”林墨大喝一声,拔剑冲入战团。

他的剑快如闪电,招招夺命,三个呼吸之间就放倒了四五名幽冥阁杀手。

萧玄远看到林墨,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喊了一句:“小心!”

林墨的剑光在溶洞中纵横捭阖,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剑气,将幽冥阁的杀手逼得节节后退。

苏棠虽然身受毒伤,但也咬牙加入战团,手中短刀翻飞,专门对付那些试图从侧面偷袭林墨的敌人。

有了林墨的加入,战局迅速逆转。

幽冥阁的杀手虽然人多势众,但林墨的剑法太过凌厉,他们根本挡不住。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幽冥阁的杀手被杀了十几人,剩下的七八人见势不妙,纷纷撤退,消失在溶洞深处。

萧玄远捂着伤口,踉跄着走到林墨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你……你长大了,跟你爹年轻时候一个样。”

林墨抱拳行礼:“萧盟主,晚辈来晚了。”

“不晚不晚。”萧玄远摆摆手,“你们来得正是时候。鬼手幽王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必须抢在他之前进入地宫,取走霸王心法。”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古铜色的钥匙,递给林墨:“这把钥匙,是你爹当年亲手交给我的。十六年了,我一直等着这一天,等着把它还给你。”

林墨接过钥匙,只觉得沉甸甸的,像是接过了父亲的遗志。

“萧盟主,这地宫——只有这把钥匙才能打开吗?”

“没错。”萧玄远指着石门上的一个凹槽,“那把钥匙就是开门的机关,插入凹槽后转动,石门就会打开。”

林墨深吸一口气,走向石门。

就在这时,溶洞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阴冷至极的笑声,那笑声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渗进每个人的骨子里,让人不寒而栗。

“萧玄远,你以为几个毛头小子就能拦住我?”

声音刚落,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溶洞深处缓缓走出。

那人身材瘦高,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长发披散,面色苍白如纸,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眼眶里跳动。

他的双手微微泛着黑色光泽,指甲又长又尖,上面隐约可见青黑色的毒气缭绕——鬼爪功。

幽冥阁阁主,鬼手幽王。

江湖第一邪道高手,终于现身了。

萧玄远脸色大变,下意识护在林墨身前。

“萧盟主,让开。”林墨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面对绝世高手的年轻人。

萧玄远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林墨握着那把古铜色的钥匙,看着鬼手幽王,目光不闪不避。

“你就是林剑锋的儿子?”鬼手幽王歪着头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长得倒是有几分像,但不知道功夫学了几分。”

“够杀你的。”林墨说。

鬼手幽王哈哈大笑,笑声在溶洞里来回冲撞,震得人耳膜发疼。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猛地收住笑声,眼中杀意暴涨,“当年你爹尚且不是我的对手,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在我面前狂吠?”

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林墨面前,一爪直取林墨咽喉!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苏棠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划破空气。

但林墨看清了。

十六年的苦练,莫云归的悉心教导,日日夜夜的挥剑、拔剑、刺剑、收剑,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在月光下独自修习剑法——这一切的一切,早已将他的眼力和反应磨炼到了极致。

他在鬼手幽王的爪子距离自己咽喉不足一寸时,猛地侧身,长剑出鞘。

剑光一闪!

鬼手幽王的手臂上多了一道血痕,鲜血沿着手臂往下流,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整个溶洞都安静了。

萧玄远瞪大了眼睛,苏棠张大了嘴巴,就连那些五岳盟的弟子也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林墨——竟然伤了鬼手幽王?

鬼手幽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又抬头看着林墨,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林门快剑……”他舔了舔嘴唇,“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的身形再次暴起,这一次不再试探,而是全力出手。

鬼爪功全力爆发,他的双手化作两道黑色的旋风,爪影漫天飞舞,每一爪都带着致命的毒气和凌厉的内力,将林墨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林墨不退反进,长剑舞成一道银色的光幕,将自己护得密不透风。

“叮叮叮叮叮——”

剑爪相击,火星四溅。

林墨的内功虽然已经达到了精通之境,但与鬼手幽王相比,仍然差了一个档次。每一次硬碰硬,他的虎口都被震得发麻,手臂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后退。

他咬着牙,凭着林门快剑的速度优势,与鬼手幽王缠斗在一起。

两人在溶洞中来回穿梭,剑光和爪影交织在一起,将周围的石壁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萧玄远看得心惊肉跳——林墨的剑法确实精妙,但内功修为差得太远了。照这样打下去,最多百招,林墨必然落败。

“林墨,退!”萧玄远大喊道。

林墨没有退。

他不能退。

他的身后是地宫,是父亲用生命守护的兵家至宝,是关乎整个江湖安危的关键。

如果他现在退了,地宫就会落入鬼手幽王手中,霸王心法就会成为邪道害人的工具,无数无辜百姓将因此丧命。

父亲当年没有退。

他也不能退。

“啊——”林墨猛地发出一声怒喝,手中的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剑身上那层淡淡的青色剑气忽然变得浓郁起来,像是包裹了一层青色的火焰。

萧玄远瞳孔骤缩——这是内功突破的征兆!

林墨,在生死关头,突破了!

他的内功从精通之境,一举迈入了大成之境!

鬼手幽王的脸色终于变了。

林墨的剑更快了。

那一剑,快到了极致。

快到了溶洞中的所有人只看到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黑暗,快到了鬼手幽王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剑锋已经刺穿了他的肩膀。

“噗——”

鲜血飞溅。

鬼手幽王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溶洞的石壁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林墨收剑,缓缓走向他。

“这一剑,是替我爹还的。”他说。

鬼手幽王捂着肩膀上的伤口,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林墨:“不可能……你不可能……怎么可能……”

“可能。”林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鬼手幽王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你杀了我,你也不会好过的。幽冥阁的势力遍布天下,你今天杀了我,明天就会有无数的幽冥阁弟子找上门来,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那就让他们来。”林墨打断他,手中的剑再次举起。

“等一下!”萧玄远忽然喊道。

林墨转头看向他。

萧玄远走过来,看了看鬼手幽王,又看了看林墨,叹了口气:“林墨,杀他容易,但杀了他之后,幽冥阁的残余势力会群龙无首,江湖会陷入更大的混乱。不如……把他交给朝廷,由朝廷处置。”

林墨沉默了。

他看着鬼手幽王那张苍白扭曲的脸,脑海中闪过十六年前父亲倒在血泊中的画面,闪过母亲哭喊着抱住自己时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好好活着,替你爹活下去。”

“萧盟主说得对。”林墨最终收剑入鞘,“他应该受到应有的惩罚,而不是死得这么痛快。”

鬼手幽王被萧玄远带来的五岳盟弟子五花大绑,押了下去。

苏棠走过来,看着林墨,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林墨问。

“你刚才……真的好厉害。”苏棠说,眼中满是敬佩,“我还以为你打不过他。”

“我也以为。”林墨苦笑,“但师父教过我一句话——真正的武者,不是不会害怕,而是害怕了依然敢出剑。”

苏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比风雪过后的第一缕阳光还要明亮。

第五章 江湖路远

地宫的门,最终还是打开了。

林墨用那把古铜色的钥匙插入石门上的凹槽,轻轻转动,只听“咔嚓”一声巨响,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地宫内部的样子。

地宫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檀木匣子。

林墨走过去,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卷用锦缎包裹的竹简,竹简上刻着四个字:霸王心法。

萧玄远走过来,双手接过竹简,郑重其事地向林墨行了一礼:“林公子,大恩不言谢。这件宝物,五岳盟会妥善保管,绝不会让它落入邪道之手。”

林墨点头:“萧盟主,晚辈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家父的遗骨……当年是否葬在了落雁坡?”

萧玄远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父亲的遗骨,当年就葬在这地宫外的山坡上。十六年来,每逢清明,我都会派人来祭扫。”

林墨的眼眶红了。

他走出地宫,来到山坡上,在一棵老松树下找到了父亲的坟墓。

墓碑上刻着七个字:林门剑锋之墓。

墓前摆放着新鲜的供品和香烛,显然是萧玄远提前派人准备好的。

林墨跪在墓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爹,儿子不孝,来晚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替您报了仇,守护了您用生命守护的东西。您可以安息了。”

北风呼啸而过,老松树的枝丫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低语。

苏棠站在不远处,看着林墨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这个年轻人,背负了太多不该他背负的东西。

风雪渐停,天边透出一线温暖的阳光。

林墨站起身来,擦干眼泪,转身看向远方。

江湖路远,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不再是十六年前那个躲在母亲怀里哭泣的孩子了。

他是林剑锋的儿子,是莫云归的弟子,是林门快剑的传人。

他手中的剑,会继续守护这片江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