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残阳如血,将整座青云山染成了一片深红。

师父驾鹤西去,临终却逼我娶我那貌美如花的大师姐,我该咋办?

山巅之上,一座孤零零的茅屋前,沈落白负手而立,望着天际那一抹即将湮灭的霞光。山风猎猎,吹动他月白色的长袍猎猎作响,腰间一柄青钢长剑在暮色中折射出幽冷的光芒。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师父驾鹤西去,临终却逼我娶我那貌美如花的大师姐,我该咋办?

身后的茅屋内,躺着一个人。一个即将死去的人——他的师父,青云剑宗最后一任掌门,江湖人称“天元剑”的萧墨卿。

沈落白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踏进那扇门,就会看见师父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形销骨立的脸,就会想起三年前那个风雪夜,师父如何从乱葬岗中把他捡回来,如何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又如何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将一杯烈酒递到他手中,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三年的话——“落白,这江湖很大,但能容下你的地方,不多。青云山算一个。”

那一夜,他的剑道之心才真正立了起来。

远处传来一声鹤鸣,凄厉而悠长。

沈落白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了茅屋的木门。

门内,一盏油灯如豆。萧墨卿半靠在榻上,面容枯槁,双眼却亮得惊人——那是回光返照时才有的光芒。他看见了沈落白,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丝沈落白读不懂的复杂。

“师父。”沈落白跪了下去,声音沙哑。

萧墨卿没有应声,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指了指榻边的一方木匣。那木匣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古朴得像一块刚从山里挖出来的石头。沈落白认得这个匣子——师父从不让人碰它,每逢月圆之夜都会独自一人将匣子捧在手中,望着窗外出神,直到天明。

他上前打开匣子。

里面只有一物——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发簪,簪头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寒梅,做工极尽精巧,一看便非凡品。

“这枚玉梅簪……是给你大师姐的。”萧墨卿的声音微弱如游丝,却字字清晰,“落白,我死后,你继任掌门,迎娶你大师姐苏晚棠……这是我最后的遗命。”

沈落白握着玉簪的手猛地一颤,几乎失手将簪子跌落在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师父……您说什么?”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娶她。”萧墨卿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这是命令。”

门外的山风忽然大作,吹得茅屋的窗户“砰砰”作响。沈落白跪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仿佛想从茫茫夜色中找到一条出路。

苏晚棠。

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比任何一门绝世剑法都更难以参透。

她是青云山大师姐,也是他三年来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不,不是“美”,是“冷”。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剑,冷得像腊月里山顶上的霜,冷得让所有弟子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她修的是青云山最玄奥的《寒玉心经》,内力冰寒刺骨,就连呼吸都比旁人低了几分温度。

三年来,沈落白和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每一句都以“嗯”“哦”“好”开头,也以“嗯”“哦”“好”结尾。

他甚至怀疑苏晚棠根本不喜欢男人。

不——她根本不喜欢任何人。

可师父偏偏要他娶她。

“师父……”沈落白还想说什么。

“落白。”萧墨卿忽然睁开眼睛,那眼睛里不再是欣慰和不舍,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你师姐……她比任何人都苦。这三年,你们一起走过了多少风雨,你比我清楚。你以为她对你没有心?那为什么每次你外出归来,她都会站在山门前等你?为什么你受伤那次,她在药房守了你三天三夜,一句话不说,眼泪却从没干过?”

沈落白怔住了。

他想起上个月从鬼哭涧回来后,苏晚棠确实在药房里待了很久。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大师姐履行掌剑弟子的职责,毕竟青云山上就他们几个人,她不照顾谁照顾?

至于山门前等他那件事……

“我……我以为她是在等黄昏落日。”沈落白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

萧墨卿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你和你大师姐,一个比一个木。”

沈落白低下头,攥紧了手中的玉簪。

他不讨厌苏晚棠。他甚至可以说,在整个青云山上,苏晚棠是他最敬重的人。她的剑法精绝,修为深厚,为人清正,从不以大师姐的身份压人。可“敬重”和“喜欢”是两码事,更何况是成亲这种天大的事。

“师父,我……”

“别叫我师父了。”萧墨卿忽然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次迸发,“我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年轻时负过一个女人,中年时错过了一场决战,晚年时……连青云山的传承都差点断在我手里。但有一件事,我做对了——那就是在乱葬岗捡了你回来。”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落白,师父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沈落白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他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磕出了血痕。

“弟子……遵命。”

萧墨卿终于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那笑容凝固在脸上,再也没有消散。


萧墨卿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青云山上本就没几个人,加上沈落白、苏晚棠,总共不过十来个弟子。丧礼按照江湖规矩,素缟七日,停灵堂前,由掌门弟子轮流守灵。

沈落白守的是头七的最后一夜。

这一夜,苏晚棠也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麻衣,长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不施粉黛,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月光从灵堂的窗棂间倾泻而入,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像是给一幅水墨画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沈落白看了她一眼,连忙低下头。

他心里那枚玉簪硌得生疼。

“师弟。”苏晚棠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清冷如泉水击石,不带一丝多余的感情,“师父临终前,可有什么交代?”

沈落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掏出那枚玉梅簪,双手递到苏晚棠面前。

“大师姐,师父……师父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苏晚棠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簪上,瞳孔猛地一缩。

沈落白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看见苏晚棠露出不平静的神色。

“还交代了什么?”苏晚棠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沈落白听出了其中压抑的颤抖。

沈落白深吸一口气。

“师父说……让我继任掌门,并且……迎娶大师姐。”

灵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油灯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像是被这惊人的话语惊得打了个哆嗦。

苏晚棠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从沈落白掌心取走了那枚玉梅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朵随时会凋谢的花。她的指尖触碰到沈落白掌心的一瞬间,沈落白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冰凉——不是内力运转的寒意,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入灵魂的寒。

“我知道了。”苏晚棠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出了灵堂。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素白的麻衣被夜风吹得翻飞如蝶,像一个即将消散的梦。

沈落白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苏晚棠指尖的温度——不,是寒意。

那寒意顺着他的掌心蔓延而上,一直凉到了心底。


成亲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青云山。

弟子们炸开了锅。

“什么?掌门师兄要娶大师姐?”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师弟瞪大了眼睛,“他们两个平时连话都不说几句,这成的是哪门子亲?”

“闭嘴!这是老掌门的遗命,你敢质疑?”旁边的师兄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压低声音道,“再说了,大师姐那么好看,掌门师兄又不亏。”

“可大师姐那性子……成亲后不会把掌门师兄冻成冰棍吧?”

灵堂之外,沈落白正站在悬崖边上,望着万丈深渊出神。

“掌门师兄!”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青年从山道上飞奔而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大事不好了!山下……山下来了很多人!”

沈落白转过身,目光微凝:“什么人?”

“五岳盟的人!”那青年脸色发白,“来的全是各派掌教级人物!带头的是华山派掌门‘赤霄剑’赵元极,他身边还跟着少林的慧明大师、武当的云鹤道长、还有……”他咽了口唾沫,“还有幽冥阁的人!”

沈落白眉头一皱。

五岳盟和幽冥阁是死对头,这两方人马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青云山脚下?

“他们来做什么?”

“说……说是要来吊唁老掌门。”那青年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弟子觉得,来者不善。他们带了至少两百名精锐弟子,把整个青云山都围了。”

沈落白没有慌张。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青钢长剑,剑身在夕阳下折射出一道凌厉的寒光。那是师父萧墨卿留给他的“青云剑”,青云山掌门的信物,剑锋之下从未有过活口。

“让大师姐来见我。”

话音刚落,身后已经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苏晚棠换下了麻衣,穿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腰间悬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那是她的佩剑“寒霜”,与沈落白的“青云”一阴一阳,合称“青云双璧”。

她已经拔剑在手。

“我听到了。”苏晚棠的目光越过沈落白,投向山脚下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五岳盟带了多少人?”

“两百,加上幽冥阁的人,至少三百。”

“三百。”苏晚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沈落白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笑,而是一种猎食者面对猎物时的兴奋,“我青云山一共十三个人,他们有三百。”

“你怕了?”沈落白看着她,忽然问道。

苏晚棠转过头,与他对视。

月光下,两个人的目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交汇在一起。沈落白看见她的眼瞳深处有冰蓝色的光芒在流转——那是《寒玉心经》修炼到极高境界时才有的异象,说明她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

“怕?”苏晚棠轻声重复了这个字,然后冷冷道,“青云山的剑,从不知怕字怎么写。”

沈落白忽然笑了。

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在苏晚棠面前笑。

“走。”他将青云剑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去看看这帮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苏晚棠跟在他身后,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渐渐融在了一起。

山道两侧的松涛阵阵,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大战,一触即发。


青云山,山门前。

三百名武者列阵而立,旌旗招展,杀气腾腾。

为首的是华山派掌门赵元极,年约五旬,面如重枣,三缕长髯随风飘拂,一身赤红色的锦袍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赤霄”,据说是以火山玄铁铸造,一旦出鞘便烈焰滔天。

赵元极身后,并排站着少林慧明大师和武当云鹤道长。前者双手合十,闭目不语,脖子上挂着一百零八颗紫檀佛珠,每一颗都大如鸽卵;后者手持拂尘,鹤发童颜,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便是内功臻至化境的绝顶高手。

而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三个身穿黑袍、头戴斗笠的神秘人,身上散发出阴冷诡异的气息——那便是幽冥阁的人。

山门大开。

沈落白和苏晚棠并肩走了出来。

两人身后,只跟着十一名青云山弟子。

赵元极看见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沈少侠。”赵元极抱拳拱手,声音洪亮如钟,“萧老掌门仙逝,五岳盟上下深感悲痛,特来吊唁。”

沈落白抱拳还礼,不卑不亢:“赵掌门有心了。只是……吊唁一人,何须三百精兵?”

赵元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沈少侠误会了。这些人并非精兵,都是五岳盟中各派派来的弟子,不过是仰慕萧老掌门威名,想来送他最后一程。”

“哦?”沈落白挑了挑眉,目光扫过那三百人精锐的装备和整齐的队列,“那赵掌门觉得,我青云山这十三个弟子,能不能挡得住你们三百人的‘仰慕’?”

此言一出,气氛陡然凝固。

赵元极身后的华山派弟子们纷纷按住了剑柄,杀气腾腾。

苏晚棠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已经握住了寒霜剑的剑柄。

“阿弥陀佛。”慧明大师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沈施主言重了。五岳盟与青云山素来交好,怎会做出以大欺小之事?贫僧此次前来,除了吊唁之外,还有一事相询。”

“大师请说。”

“听闻萧老掌门临终前,将掌门之位传给了沈施主?”慧明大师目光如炬,盯着沈落白的眼睛。

“不错。”

“那……”慧明大师顿了顿,“那青云山的镇山之宝——‘青云剑谱’,应该也一并传给了沈施主吧?”

沈落白心中一凛。

他终于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来吊唁的。

他们是来夺剑谱的。

“青云剑谱”是青云山立派之基,传说记载着一套能够以剑入道的无上心法,数百年来从未外传。江湖中无数人觊觎此谱,但都被历代青云掌门以剑锋挡了回去。

如今萧墨卿死了,青云山只剩下十几个弟子,正是夺谱的最佳时机。

“大师想借青云剑谱一观?”沈落白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借’。”赵元极忽然插口,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是‘取’。沈少侠,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何德何能执掌青云山?不如将剑谱交出来,由五岳盟代为保管,待你修为有成之时,再行归还。”

“归还?”苏晚棠冷冷道,“华山派的人,什么时候学会‘归还’二字了?”

赵元极脸色一沉:“苏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赵掌门心里清楚。”苏晚棠的目光如冰刀般刺向赵元极,“五年前,你华山派‘借’了青城派的《青城剑诀》,至今未还;三年前,你又‘借’了崆峒派的《七伤拳谱》,崆峒掌门去找你要,被你打得卧床半年。赵掌门的‘借’,江湖上谁人不知?”

赵元极勃然大怒:“放肆!”

“嗡——”

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至,直取苏晚棠面门。

出手的是赵元极身后一个华山派长老,老家伙蓄谋已久,这一剑快如闪电,狠辣至极。

苏晚棠纹丝不动。

就在剑气距离她面门不足三尺的一刹那,一道青光从斜刺里掠出,“铛”的一声将那道剑气击得粉碎。

沈落白横剑而立,挡在苏晚棠身前。

他的青云剑上,残留着一缕尚未消散的青色剑气,在暮色中流转不息。

“赵掌门。”沈落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今日是我师父丧期,我不想杀人。但如果有人非要挑事,我不介意让青云剑再饮一回血。”

赵元极看着沈落白手中的青云剑,目光阴晴不定。

沈落白的修为,他看不透。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丹田中隐隐透出的内力波动,竟然连他这个修炼了四十年的华山掌门都觉得心惊。萧墨卿在临死前究竟将多少功力传给了这个弟子?

“阿弥陀佛。”慧明大师再次开口,“贫僧有一个提议。”

“大师请说。”

“贫僧与云鹤道长、赵掌门,愿以三局定胜负。若青云山胜了,五岳盟即刻退兵,三年之内不再踏入青云山半步。若青云山败了……”慧明大师顿了顿,“请沈施主将青云剑谱借予五岳盟一观,期限三年,三年后必定归还。”

沈落白冷笑一声:“借?三年后,青云剑谱怕是早就被你们抄录了几百份,传遍整个江湖了吧?”

赵元极脸色一沉:“沈落白,你别不识好歹。今日我们客客气气地跟你说话,是给萧老掌门面子。你若执意不肯,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三百柄长剑齐齐出鞘。

刀光剑影,映照得山门前一片雪亮。

沈落白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棠。

苏晚棠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战意。

“大师姐,怕吗?”沈落白轻声问道。

苏晚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拔出了寒霜剑。

剑身上,一层薄薄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周围的空气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怕?”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从九幽深渊传来,“就凭他们,也配让我怕?”

沈落白再次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青云剑。

青色剑气冲天而起,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光弧。

十一名青云山弟子齐齐拔剑,剑锋指向山门之外的三百敌人。

风吹过青云山巅,松涛呜咽如泣如诉。

三百对十三。

一场以一敌二十三的旷世之战,即将在这座孤山上拉开帷幕。

而在沈落白和苏晚棠的背后,那枚玉梅簪静静地躺在掌门信匣之中,簪头的寒梅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芒,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大战之后,又是怎样的结局?

无人知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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