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透了落雁坡。
风从峡谷尽头灌进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枯草伏倒又立起,像无数双挣扎的手。
沈惊蛰站在坡顶,衣衫被割出十几道口子,每一道都在往外渗血。他握刀的手很稳,虎口崩裂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又被汗水浸透,黏腻腻的。
对面站着十三个人。
十三把刀。
刀锋映着残阳,像十三道燃烧的弧线。
“沈惊蛰,把东西交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
说话的是领头的光头,脖子上纹着一只蝎子,尾针直刺入下颌。他叫屠蝎,镇武司通缉榜上排第七,杀人越货二十年,从无失手。
沈惊蛰没说话。
他缓缓抬起左手,拇指抵住刀镡,其余四指依次扣紧。这个动作他练了十年,从七岁被师父从乱葬岗捡回来的那天起,每天练一千遍。
刀名“听雨”,长三尺七寸,重九斤二两,刀刃薄如蝉翼,刀背刻着两行小字:“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
屠蝎眯起眼:“冥顽不灵。”
他抬手,十三把刀同时出鞘。
刀光织成一张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这是幽冥阁的“天罗刀阵”,十三人同进同退,刀势连绵如潮,一旦合围,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沈惊蛰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踩得很重,靴底碾碎了半块青石,碎石飞溅。听雨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像一滴雨水落在荷叶上。
刀光一闪。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的刀已经飞了出去。他们甚至没看清沈惊蛰是怎么出的手。
屠蝎瞳孔骤缩:“碎雨刀?你是沈苍山的——”
话没说完,沈惊蛰的刀已经到了他面前。
屠蝎急忙横刀格挡。金铁交鸣,火花四溅。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好内力。”屠蝎咬牙,“但你能撑多久?”
十三把刀重新合拢,比之前更密,更狠。沈惊蛰能感觉到内力在经脉中飞速流逝,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往下掉。
他受了伤。今天凌晨,他在清风寨连破五道关卡,斩了寨主秦铁臂,从他身上拿到了那块刻着“七苦”二字的铜牌。秦铁臂临死前反扑,一掌拍在他胸口,断了三根肋骨。
如果没有这伤,天罗刀阵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现在,他每挥一刀,胸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第七刀,他劈翻了左翼的两个人,后背却挨了一刀。刀口不深,但很长,从左肩胛一直拉到腰际,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浸透了半边衣衫。
“他快撑不住了!”有人喊道。
刀阵骤然收紧。
沈惊蛰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传来骨头摩擦的咯吱声。他咬紧牙关,听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气如瀑,横扫出去。
这一刀耗尽了他最后三成内力。
前排五人被刀气震飞,口吐鲜血倒地不起。但剩下的七人已经趁这个机会欺身而进,七把刀同时刺向他全身要害。
避无可避。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叮叮叮叮——
七声脆响,七把刀齐齐断成两截。断刃在空中翻滚,映着残阳,像七片飘落的红叶。
一个白衣女子落在沈惊蛰身侧,长袖飘飘,手中握着一柄软剑,剑身细如柳叶,寒光流转。
“柳如是。”屠蝎脸色大变,“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如是没有看他,而是转头望向沈惊蛰。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背那道狰狞的伤口上,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我说过,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要强。”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三根肋骨断了,背上还挨了一刀,你打算打到什么时候?”
沈惊蛰嘴角微微上扬,算是笑了一下:“打到他们都倒下。”
“然后呢?”
“然后去找大夫。”
柳如是叹了口气,软剑一震,剑鸣如龙吟。她转身面对剩下的九个人,眼神瞬间变得冷冽如霜。
“给你们三息时间,滚。”
屠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知道柳如是的底细——墨家遗脉,当代矩子,软剑“秋水”曾在一炷香内连破幽冥阁三处分舵,斩舵主级高手十一人。
他们这十三个人,还不够她一个人杀的。
“走。”屠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九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地上那几把断刀都没敢捡。
夜幕降临时,落雁坡下的小镇上多了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似乎在忍着什么疼痛。女的穿着一袭白色襦裙,面容清丽,腰间悬着一柄软剑,用绸布裹着,看不出形状。
他们进了镇东头的一家医馆。
老大夫姓孙,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手指细长,搭脉的手很稳。他闭着眼睛摸了半天,睁开眼,看了看沈惊蛰,又看了看柳如是,叹了口气。
“三根肋骨骨折,背后一道刀伤,左臂有两处骨裂,右腿膝盖韧带拉伤,体内经脉有七处淤塞。”他掰着手指头数,“年轻人,你是跟人打架了,还是被马车撞了?”
“打架。”沈惊蛰说。
“几个人?”
“十三个。”
老大夫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转身去抓药。药碾子咕噜咕噜响,药香弥漫了整个诊室。
柳如是坐在沈惊蛰旁边,从袖中取出一块绢帕,轻轻擦拭他脸上干涸的血迹。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块铜牌呢?”她问。
沈惊蛰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放在桌上。铜牌正面刻着一个“苦”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七苦全书。”柳如是拿起铜牌,指尖摩挲着那些刻痕,“传说中墨家祖师墨翟晚年所著,记载了他一生参悟的七种人生之苦,每一种苦对应一门绝学。七门绝学若能全部练成,便可勘破生死,超越天人。”
“传说而已。”沈惊蛰说。
“不一定。”柳如是放下铜牌,“幽冥阁阁主叶红鸾这些年一直在找这本书,她派出了手下最精锐的十三太保,满天下搜寻。如果只是传说,她不会花这么大的代价。”
沈惊蛰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第七块。”
柳如是的手顿住了。
“你找到七块了?”
“嗯。”沈惊蛰从怀里又掏出六块铜牌,一字排开。六块铜牌,六种不同的“苦”字,背面分别刻着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
只剩下最后一块——“求不得”。
“七块铜牌合在一起,就能找到七苦全书的真正所在。”沈惊蛰说,“我找了三年,死了无数次,终于凑齐了六块。”
“你要练七苦全书?”柳如是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沈惊蛰摇头,“我要毁了它。”
柳如是怔住了。
“三年前,我师父沈苍山被人害死。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生’字。”沈惊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柳如是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翻涌的暗流,“师父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不要让七苦全书现世,它会害死更多人。’”
“所以你这三年一直在找这些铜牌,不是为了练功,而是为了完成你师父的遗愿?”
“是。”
柳如是低下头,看着那七块铜牌。烛火在铜面上跳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沈惊蛰,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她说,“我最怕你永远都在为别人活。为你师父活,为镇武司活,为天下苍生活。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次?”
沈惊蛰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块刻着“苦”字的铜牌,翻来覆去地看着。铜牌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他凑近看了看,瞳孔骤然一缩。
划痕的走向不是随机的,它组成了一个极小的字——“墨”。
墨家的“墨”。
“你看这个。”他把铜牌递给柳如是。
柳如是接过,仔细端详了片刻,脸色也变了:“这是墨家的暗记。每一块铜牌上都应该有这个暗记,合在一起才能显示出真正的信息。”
她把七块铜牌按照某种顺序排列,烛火下,那些细如发丝的划痕连成了一条线,指向铜牌中心的一个点。
沈惊蛰伸手按在那个点上。
铜牌发出一声轻响,表面的铜锈碎裂脱落,露出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箔。金箔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一幅地图。
“雁回山,墨家禁地。”柳如是认出了那个地方,“七苦全书就藏在那里。”
三日后,雁回山。
山势陡峭如刀削,半山腰以上终年云雾缭绕,看不见峰顶。上山只有一条石阶,青苔斑驳,湿滑难行,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山谷。
沈惊蛰和柳如是沿着石阶向上走。他胸口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疼得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柳如是走在他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走到半山腰,云雾忽然散了。
一座石门出现在他们面前。门高三丈,宽两丈,通体用整块青石雕成,门上刻着两行大字:
“入此门者,当知人生七苦。出此门者,须断红尘万念。”
门没有锁,甚至没有门缝,它就是一整块石头,堵在山壁上。
柳如是伸手摸了摸石门,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她闭上眼睛,运转内力,手掌贴着石门缓缓移动。
石门后面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咔声。
“这是墨家的机关术。”她睁开眼,“门后有一套精密的机括,需要用特定的内力频率才能打开。频率不对,机括就会锁死,整座山都会塌下来。”
“什么频率?”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说:“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七种苦,七种频率。每一种频率对应一种人生境遇,只有真正经历过那种苦的人,才能发出那种频率的内力。”
沈惊蛰懂了。
这就是为什么七苦全书从来没有被人找到过。它不是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而是需要七种不同的心境才能打开。没有经历过生之苦难的人,打不开第一道门。没有经历过老之无奈的人,打不开第二道。
他走到石门前,将手掌贴在门上。
内力从掌心涌出,带着一种奇特的震颤。他想起七岁那年,在乱葬岗里,饿得快要死了,是一个白胡子老头把他从死人堆里捡了出来。那是“生”的苦难。
石门震动了一下,第一道锁开了。
柳如是走上前,将手掌贴在门上。她的内力频率完全不同,带着一种绵长的哀伤。她想起十五岁那年,师父去世,她一个人守着师父的尸体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哭不闹。那是“爱别离”的苦难。
第二道锁开了。
他们轮流运转内力,一道接一道地打开石门上的锁。每一道锁都需要一种不同的人生苦难,每一种苦难都是一道伤疤,撕开了,鲜血淋漓。
第七道锁打开时,沈惊蛰的手在发抖。
“求不得”。
他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让师父活过来。
他想要一个家。
他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每夜枕戈待旦。
但这些,他一样都得不到。
石门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尽头有光,昏黄的,像将灭未灭的烛火。
他们走进去。
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不大,方圆三丈。石室正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卷竹简,竹简旁边摆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燃尽,只剩下最后一缕青烟。
柳如是上前拿起竹简,缓缓展开。
竹简上写满了蝇头小楷,笔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她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这不是武功秘籍。”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是什么?”
柳如是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是墨翟的遗书。他在书里说,七苦全书根本不存在。他从来没有写过什么武功秘籍,他只是把人生的七种苦难写了下来,希望能有人看懂,有人勘破。”
“那幽冥阁为什么要找它?”
“因为有人编造了这个传说。”柳如是说,“有人在墨翟死后,伪造了七块铜牌散布江湖,编造了七苦全书的谎言,引无数人为它争抢、厮杀、死去。”
沈惊蛰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一个局。”他喃喃道。
“从一开始就是。”柳如是翻到竹简最后一页,“你看这里。”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七苦全书,世间最毒的武功。不是因为它能杀人,而是因为它让人心甘情愿地去死。”
字迹不是墨翟的,是另一个人的。
笔锋凌厉,带着一股滔天的恨意。
沈惊蛰认得这笔迹。
三年前,他师父沈苍山被害的那个晚上,凶手在墙上留下了一行血字,就是这笔迹。
一模一样。
“叶红鸾。”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柳如是怔住了:“你是说,七苦全书的传说是叶红鸾编造的?她伪造了七块铜牌,散布消息说七苦全书藏在各处,让江湖中人为它自相残杀?”
“不只是自相残杀。”沈惊蛰握紧了听雨刀,“她在筛选。她要找的是那些能扛过七种苦难的人。那些人为了一块铜牌杀得头破血流,活下来的都是最狠、最韧、最不怕死的人。这些人,就是她想要的。”
“她要这些人做什么?”
沈惊蛰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甬道尽头,那里有一扇小门,门上刻着一个字——“祭”。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祭坛。
祭坛呈圆形,直径十丈,地面用青石铺成,石板上刻满了符文。祭坛中央立着一根铜柱,柱身盘绕着七条铁链,铁链的尽头连着七个铁环,每个铁环都大如碗口。
祭坛四周站着上百个人,全都穿着黑衣,戴着面具,手持钢刀。他们的面具各不相同,有的狰狞,有的悲戚,有的狂笑,有的哭泣。
七情六欲,人间百态。
祭坛的正前方,一个红衣女子负手而立。她大约三十岁,容貌极美,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森冷的杀意。她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脖颈上纹着一朵红莲。
叶红鸾。
幽冥阁阁主,江湖第一美人,也是江湖第一毒妇。
她看到沈惊蛰和柳如是走进来,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像是春天里盛开的桃花,但桃花下面埋着白骨。
“你终于来了。”她说,声音柔媚入骨,“我等你等了三年。”
沈惊蛰停下脚步,距离她三丈远,握刀的手纹丝不动:“你认识我?”
“沈苍山的徒弟,我怎么会不认识?”叶红鸾转过身,正面看着他,“你师父当年是我的师兄,我们一起在墨家学艺。他学的是‘兼爱’,我学的是‘非攻’。师父说,兼爱天下,非攻止战,这才是墨家的真谛。”
她的笑容渐渐变得扭曲:“可是后来,师父把矩子之位传给了他,不传给我。他说我心中戾气太重,不适合执掌墨家。我不服,我哪里不如他?他优柔寡断,心慈手软,连杀一只鸡都不敢,凭什么做矩子?”
“所以你杀了师父?”柳如是的声音很冷。
叶红鸾没有否认:“师父是我杀的。师兄也是我杀的。所有挡我路的人,都该死。”
沈惊蛰的刀在鞘中嗡嗡作响,那不是他的手在抖,是刀在共鸣。听雨刀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它在回应。
“你编造七苦全书的传说,就是为了引我来这里?”沈惊蛰问。
“不完全是。”叶红鸾说,“七苦全书是真的。”
沈惊蛰一愣。
“墨翟确实没有写过武功秘籍,但他在竹简里记载了一种修炼方法——以七苦为引,以人命为药,炼成世间最毒的武功。”叶红鸾走到铜柱旁,伸手抚摸那七条铁链,“七种苦难,七种心境,七种频率的内力。集齐七种,就能打开墨家禁地最深处的密室,里面藏着一门武功——‘苦海无涯’。”
“这门武功不需要天赋,不需要苦练,只需要一样东西。”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幽冷,“祭品。七个经历过七种苦难的人,用他们的血,浇灌铜柱,就能练成苦海无涯。”
沈惊蛰的血液凝固了。
“你就是第七个。”叶红鸾看着他,眼神贪婪而狂热,“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你都已经经历过。只差最后一个——求不得。你求师父活而不得,求安宁而不得,求平凡而不得。你是最完美的祭品。”
她抬手,上百个黑衣人同时举起钢刀,刀光如雪。
“杀了他,取血。”
话音未落,沈惊蛰动了。
听雨刀出鞘的声音不再是雨滴声,而是一声炸雷。刀光暴涨三尺,刀气如狂龙出海,横扫祭坛。
这一刀,比他三年来任何一刀都要快,都要狠。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
师父不是被叶红鸾害死的。师父是被“求不得”害死的。师父一生兼爱天下,却救不了自己的师妹,看着她一步步坠入魔道,那是求不得。师父想阻止叶红鸾,却下不了手杀她,那也是求不得。
“兼爱天下”四个字,害了师父一辈子。
沈惊蛰不要兼爱天下,他只要杀了眼前这个女人。
刀光劈开了前排五个黑衣人的面具,鲜血飞溅。他的刀法变了,不再是碎雨刀的飘逸灵动,而是变得暴烈、疯狂、不顾一切。
每一刀都像是要跟敌人同归于尽。
柳如是抽出秋水剑,剑光如匹练,护住他后背。她的剑法精妙绝伦,但面对上百个幽冥阁高手,也只能勉强支撑。
“沈惊蛰,你疯了!”柳如是喊道,“你这样打下去,内力会耗尽!”
沈惊蛰充耳不闻。
他已经砍翻了二十三个人,身上又添了七道新伤。左肩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右腿被刺了一剑,血流如注。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刀接一刀,一刀比一刀快。
叶红鸾站在铜柱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场戏。
“有意思。”她轻声道,“师兄,你的徒弟比你强。你一辈子都不敢对我拔刀,他敢。”
沈惊蛰一刀劈开最后几个黑衣人,浑身浴血,踉踉跄跄地走到叶红鸾面前。听雨刀的刀刃已经卷了口,刀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该你了。”他说。
叶红鸾笑了,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血红,像一条赤练蛇。
“你知道师兄当年为什么不杀我吗?”她问。
沈惊蛰没有回答。
“因为他爱我。”叶红鸾说,“他爱了我二十年,从进墨家的第一天起就爱上了我。但他不敢说,因为他是矩子,他要兼爱天下,不能偏爱一人。他把这份爱藏在心里,藏了二十年,藏到死。”
她举起血剑,剑尖指向沈惊蛰的咽喉:“这就是求不得。你师父求不得我,你求不得你师父活过来。我们都是求不得的人。”
“所以,”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情人的呢喃,“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血剑刺出。
剑势快得不可思议,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这一剑包含了叶红鸾毕生功力,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快到极致,快到连影子都追不上。
沈惊蛰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看那柄剑。
他盯着叶红鸾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疯狂的眼睛。在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师父不是爱她。
师父是可怜她。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真正爱过。师父的爱她不懂,她以为那是软弱。她想要的不是爱,是控制,是占有,是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快感。
可她踩得越高,就越孤独。
这就是七苦全书真正的秘密。
不是武功,不是秘籍,而是一个道理——人生本来就是苦的。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没有人能逃得掉。
但正因为苦,才要好好活着。
因为活着,才有机会遇到一点点甜。
沈惊蛰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是放下。
他把刀横在身前,没有格挡,没有反击,只是静静地横着。刀身与血剑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叶红鸾的血剑在触碰到听雨刀的瞬间,碎了。
不是被震碎的,是像冰块遇到了烈火,无声无息地融化。剑身上的血色褪去,露出里面银白的剑身,然后剑身也融化了,化成一滩铁水,滴落在地。
叶红鸾愣住了。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
沈惊蛰睁开眼,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她终生难忘的话:
“你练了一辈子苦海无涯,却不知道苦海的对岸是什么。”
“是什么?”
“不是无涯,是回头。”
他举起听雨刀,刀身上那两行字在烛火中闪闪发亮——“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
刀落下。
没有砍向叶红鸾,而是砍向了铜柱。
七条铁链应声而断,铜柱轰然倒塌,砸在祭坛上,激起漫天尘土。祭坛上的符文一块接一块地碎裂,整座山都在震动。
“不!”叶红鸾尖叫着扑向铜柱,但已经晚了。
铜柱裂开一条缝,从裂缝中涌出一股黑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那是积攒了上百年的血,是无数为七苦全书而死的人的血。
黑色的血水漫过祭坛,漫过黑衣人的尸体,漫过破碎的面具,流向叶红鸾的脚下。
她低头看着那些血,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很苦。
“师兄,你说得对。”她轻声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她转身,走向崩塌的铜柱,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
三天后,小镇医馆。
沈惊蛰躺在床上,浑身缠满了绷带,像一具木乃伊。老大夫说他至少要在床上躺一个月,否则这辈子都别想再拿刀。
柳如是坐在床边,削着一个苹果。苹果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
“叶红鸾死了。”她说,“祭坛塌了之后,我们找到了她的尸体,压在铜柱下面。”
沈惊蛰嗯了一声。
“七块铜牌和竹简都毁了。我亲手烧的。”
又嗯了一声。
“你到底会不会说别的话?”
沈惊蛰想了想,说:“苹果削好了吗?”
柳如是气得把苹果塞进他嘴里。他咬了一口,嚼了嚼,说:“甜。”
柳如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沈惊蛰,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擦了擦眼泪,问。
“养伤。”
“然后呢?”
沈惊蛰沉默了。
窗外下起了雨,雨滴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听雨刀挂在床头的墙上,刀身上的血已经被擦拭干净,露出原本的寒光。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打算为自己活一次。”
柳如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怎么活?”
“先找个地方,开一家小酒馆。”他说,“酒要好,菜要好,价钱要公道。客人来了就招待,客人走了就关门。晴天晒晒太阳,雨天听听雨。”
“那你的刀呢?”
“刀留着。万一有人欺负我,我还能砍他。”
柳如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谁会欺负你?你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沈惊蛰也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
他从枕下摸出一块东西,递给柳如是。是一块玉佩,温润细腻,雕着一朵莲花。
“给你。”他说。
柳如是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莲花的花瓣,心跳得很快。她抬起头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说了两个字:
“傻子。”
沈惊蛰没有反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哗哗的,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但医馆里很安静,只有药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药汤,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老大夫在隔壁诊室写药方,写着写着,忽然听到沈惊蛰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凑到墙边听了听。
“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七岁那年,师父把我从乱葬岗捡了回去。”
老大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继续写药方。
雨还在下。
听雨刀挂在墙上,刀身上的刻字在雨声中若隐若现: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
但草有没有根,不是草自己能决定的。
是种它的人决定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