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洛阳城东的镇武司暗狱深处，火把在潮湿的石壁上噼啪作响。沈澈盘膝坐在铁牢之中，浑身锁链缠绕，琵琶骨被三根透骨钉贯穿，鲜血早已干涸成黑色硬痂。
他已在此被囚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还是镇武司最年轻的千户，执掌三百精锐，替朝廷监察江湖。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罪名是“私通魔教，图谋不轨”。
“沈千户，想通了吗？”
牢门外，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来人一身紫袍，面白无须，正是镇武司副指挥使赵崇安。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卫，手中捧着托盘，上面放着崭新的官服和腰牌。
沈澈睁开眼，目光平静得可怕。
“赵大人这是要放我出去？”
赵崇安笑了笑，蹲下身来，压低声音：“不是放你，是用你。朝廷得到密报，五岳盟新任盟主将在泰山召开大会，邀请天下英雄共商‘除魔大计’。说白了，就是要联合武林正道，对抗幽冥阁。”
“与我何干？”
“我们需要一个人，潜入武林，摸清五岳盟的底细。”赵崇安盯着他的眼睛，“更重要的是，查清上一任盟主——你师父林天南，究竟是怎么死的。”
沈澈瞳孔猛然收缩。
三个月前，他的师父、五岳盟前任盟主林天南，在泰山绝顶被人暗杀。江湖传言是幽冥阁所为，但沈澈知道，师父死前最后见的人，正是赵崇安。
“你师父临死前，留了一样东西。”赵崇安从袖中取出一枚铁令，上面刻着一个“镇”字，“镇武司的密令，只有历代指挥使才知道它的存在。你师父当年潜入武林，本就是为了替朝廷掌控江湖。他死了，这个任务，由你接替。”
沈澈沉默良久。
“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得选。”赵崇安站起身，“三天后，泰山大会。你若不去，镇武司便以叛国罪，诛你九族。你虽无亲无故，但苏家那个丫头，你应该在意吧？”
沈澈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苏晴，他的红颜知己，江南苏家的掌上明珠。三个月前他被捕时，苏晴曾试图营救，被赵崇安的人打伤后软禁。
“好，我答应。”
泰山南天门，云海翻涌。
五岳盟大会如期召开，数千武林人士齐聚，场面浩大。沈澈换了一身青衫，腰悬长剑，扮作江湖散人混在人群中。
他注意到，会场四周暗藏数十名气息深沉的高手，皆是五岳盟各派长老级别的人物。而正中央的高台上，一个三十来岁的白衣男子负手而立，气度不凡。
此人正是新任盟主——顾长风。
“诸位！”顾长风声如洪钟，“今日召集大家，是为共商讨伐幽冥阁之大计。三个月前，林天南盟主惨遭魔教毒手，此仇不报，我五岳盟誓不罢休！”
台下群情激愤，纷纷拔刀高呼。
沈澈冷眼旁观。他总觉得顾长风这个人有问题，师父生前从未提过这个名字，此人却突然冒出来，不仅武功高强，还迅速得到了各大门派的拥护，实在蹊跷。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顾盟主，我有个问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红衣女子从人群中走出，英姿飒爽，腰佩长剑。沈澈心头一震——竟是苏晴！
她怎么来了？不是被软禁了吗？
顾长风微笑：“苏姑娘请讲。”
“林盟主遇害那晚，你在哪里？”苏晴直言不讳。
全场哗然。
顾长风笑容不变：“苏姑娘这是何意？莫非怀疑在下？”
“不是怀疑，是调查。”苏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林盟主遇害前三天写给我的信，信中提及，有人向幽冥阁出卖了五岳盟的布防图，导致三处分舵被灭。而那个内奸，就是你——顾长风！”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顾长风脸色终于变了，但很快恢复平静：“苏姑娘，单凭一封不知真假的信，就想污蔑本盟主？来人，将此女拿下！”
数十名五岳盟高手立刻扑向苏晴。
沈澈不能再忍，身形暴起，长剑出鞘，一道凌厉剑气横扫而出，将扑来的高手尽数逼退。
“谁敢动她！”
他落在苏晴身前，横剑而立。
苏晴看到他，眼中闪过惊喜和心疼：“沈澈，你……你的伤？”
“没事。”沈澈盯着顾长风，“顾盟主，我师父的信中，还提到了另一件事。三年前，朝廷派密使潜入武林，那个人，就是你。”
顾长风瞳孔骤缩。
沈澈继续说：“你表面上是五岳盟主，实际上是镇武司的人。但你背叛了朝廷，勾结幽冥阁，暗杀我师父，意图独霸武林。赵崇安派我来，名义上是继续任务，实际上是来灭口——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顾长风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疯狂：“好一个沈千户，果然聪明。不过，你以为就凭你们两个人，能活着离开泰山吗？”
他一挥手，四周隐藏的数十名高手齐齐现身，将沈澈和苏晴团团围住。更可怕的是，其中竟有十余名幽冥阁的顶尖杀手，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原来你早就和幽冥阁勾结了。”苏晴咬牙。
“识时务者为俊杰。”顾长风冷笑，“朝廷腐朽，武林衰败，只有整合正邪两道的力量，才能开创真正的霸业。沈澈，我欣赏你的才能，不如你我联手？”
沈澈握紧剑柄，缓缓吐出两个字：“做梦。”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数十名高手同时出手，剑气刀光铺天盖地。沈澈将苏晴护在身后，长剑化作漫天剑影，挡下了第一波攻击。
但他的伤势未愈，琵琶骨上的透骨钉虽已取出，内力却只能发挥五成。几个回合下来，身上便多了数道伤口。
“沈澈！”苏晴心急如焚，拔剑欲战。
“别冲动。”沈澈拉住她，“我拖住他们，你先走。”
“我不走！”
“听话！”沈澈眼中闪过决然，“往东南方向走，那里有个密道，可以通往山下。去找楚风，告诉他……计划不变。”
苏晴眼眶泛红，她知道沈澈的性格，一旦做了决定，谁也改变不了。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她转身冲向东南方，几名高手欲追，被沈澈一剑拦下。
“你们的对手是我。”
沈澈深吸一口气，强行运转内力，剑法陡然凌厉起来。他使的是师父传授的“天罡三十六剑”，每一剑都蕴含雷霆之势，威力惊人。
但对手太多，且个个都是高手，他很快便左支右绌。
顾长风站在高台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战斗，突然开口：“沈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计划？让苏晴去找楚风，楚风再带镇武司的人来救你？可惜，楚风已经是我的人了。”
沈澈身形一震。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顾长风笑道，“楚风本就是幽冥阁安插在镇武司的卧底。你以为赵崇安为什么派你来？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让你来送死，顺便借你的手，帮我除掉五岳盟中不服我的长老。可惜你太聪明，提前识破了。”
沈澈心中一片冰凉。
楚风，他的副手，跟随他五年的兄弟，竟是卧底？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沈大哥，对不住了。”
人群分开，一个黑衣青年走出，正是楚风。他面无表情，手中提着一柄染血的长剑。
“你杀了苏晴？”沈澈声音颤抖。
“没有。”楚风摇头，“苏姑娘武功不弱，逃进了密道。不过密道出口已经被我的人封锁，她跑不了。”
沈澈眼中怒火燃烧：“为什么？”
“因为我本就是幽冥阁的人。”楚风淡淡道，“五年前奉命潜入镇武司，接近你。这五年，你待我如兄弟，我……很感激。但职责所在，不得不为。”
“好一个职责所在。”沈澈惨笑，“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握紧长剑，内力疯狂运转，身上的伤口崩裂，鲜血喷涌。
“沈澈，你疯了！这样你会经脉尽断而亡！”顾长风脸色大变。
“那就一起死。”
沈澈眼中闪过疯狂之色，长剑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这是天罡三十六剑的最后一式——同归于尽。
他以燃烧生命为代价，将内力催动到极致，剑气化作漫天光雨，笼罩了整个南天门。
“快退！”顾长风大喝，但已经来不及了。
剑气如暴雨般倾泻，数十名高手纷纷中剑倒地。就连顾长风也被逼得连连后退，衣袖被削去一截。
光雨散去，沈澈单膝跪地，浑身浴血，长剑拄地，摇摇欲坠。
“好一个沈澈。”顾长风擦去脸上的血痕，“可惜，你还是杀不了我。”
他缓步走向沈澈，手中凝聚着一团黑色的真气，准备给沈澈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天而降，直劈顾长风。
顾长风大惊，急忙闪避，但仍被剑气扫中肩膀，鲜血飞溅。
“谁？！”
云雾中，一个白衣女子飘然而下，手持长剑，气质出尘。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容貌绝美，眼神却冷如寒冰。
“墨家遗脉，洛清瑶。”女子淡淡道，“顾长风，你勾结幽冥阁，残害武林同道，罪该万死。”
顾长风脸色铁青：“墨家向来中立，为何插手此事？”
“因为林盟主生前，曾对我墨家有恩。”洛清瑶看向沈澈，“而且，我欠他师父一条命。”
沈澈艰难抬头：“你是……师父说的那位……”
“不错。”洛清瑶点头，“你师父曾救过我，我答应过他，若他有难，必鼎力相助。可惜我来晚了，没能救下他。但今天，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她转向顾长风，剑尖直指：“顾长风，接剑。”
洛清瑶的剑法诡异莫测，每一招都暗含机关术数，看似简单，实则变化无穷。顾长风虽武功高强，却被逼得手忙脚乱。
“墨家的天机剑法！”顾长风咬牙，“你竟然练成了？”
“三年苦修，只为今日。”洛清瑶剑势越发凌厉，“林盟主被害那晚，我就在现场。你和他交手时，用的根本不是五岳盟的武功，而是幽冥阁的幽冥掌。那一掌，正中他心口。”
顾长风脸色大变：“你……你怎么可能……”
“墨家的隐匿之术，岂是你能看破的？”洛清瑶冷笑，“我亲眼看到你杀了他，然后伪造现场，嫁祸幽冥阁。你早就投靠了幽冥阁阁主，替他掌控武林正道，只待时机成熟，便正邪联手，对抗朝廷。”
“你胡说！”顾长风疯狂反击，但破绽百出。
沈澈挣扎着站起来，内力虽然耗尽，但他还有最后一招。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拉响。红色的烟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你……”顾长风瞳孔骤缩。
“你以为我真的相信赵崇安？”沈澈冷笑，“我来之前，已经让人通知了镇武司的真正掌控者——指挥使陆沉舟。赵崇安和楚风，都是他的人。你勾结幽冥阁的事，陆大人早就知道了。”
“不可能！”顾长风惊怒交加，“陆沉舟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沈澈打断他，“那是假的。陆大人假死脱身，就是为了引蛇出洞。你们这些内奸，一个都跑不了。”
话音未落，山下传来阵阵马蹄声，数百名镇武司铁骑冲上泰山，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老者，气势如虹，正是陆沉舟。
“顾长风，赵崇安，楚风，你们勾结幽冥阁，谋害朝廷命官，罪不可赦！”陆沉舟声如雷霆，“给我拿下！”
赵崇安和楚风脸色惨白，想要逃跑，却被洛清瑶一剑一个，刺穿膝盖，跪倒在地。
顾长风见大势已去，突然仰天大笑：“好一个陆沉舟，好一个沈澈。不过，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阻止幽冥阁吗？阁主的计划，早就开始了！”
他突然口吐黑血，浑身抽搐。
“他服毒了！”洛清瑶冲上前，但已经来不及了。
顾长风倒地身亡，临死前眼中满是不甘。
陆沉舟走到沈澈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沈澈苦笑：“陆大人，您瞒得我好苦。”
“不这样，怎么能骗过他们？”陆沉舟叹息，“你师父的事……我很抱歉。他是被顾长风和赵崇安联手害死的，我早就知道，但一直找不到证据。直到你出现，我才有了机会。”
“所以您让我来泰山，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不错。”陆沉舟点头，“而且，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因为你比你师父更优秀。”
沈澈沉默片刻，问：“苏晴呢？她没事吧？”
“没事。”陆沉舟笑道，“密道出口的人，是我安排的，不是楚风的。楚风以为他的人封锁了出口，实际上那些人早就被我换掉了。苏姑娘很安全。”
沈澈松了口气，看向洛清瑶：“多谢洛姑娘救命之恩。”
洛清瑶摇头：“不必谢我。你师父当年救我一命，我还他徒弟一命，两清了。”
她转身欲走，沈澈叫住她：“洛姑娘，幽冥阁的计划……您知道多少？”
洛清瑶停下脚步，沉默片刻，说：“顾长风临死前说的没错，幽冥阁阁主的计划，远不止控制武林那么简单。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陆沉舟面色凝重：“此话怎讲？”
“幽冥阁阁主，其实不是江湖中人。”洛清瑶缓缓说，“他的真实身份，是前朝皇子。他要复国。”
泰山之巅，夜风呼啸。
沈澈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灯火，心中思绪万千。
苏晴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在想什么？”
“在想师父。”沈澈低声道，“他生前常说，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
“那你后悔吗？”苏晴问。
“不后悔。”沈澈摇头，“师父说过，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条路，我会继续走下去。”
洛清瑶从黑暗中走出，手中拿着一卷竹简：“这是我从顾长风身上找到的。幽冥阁在各地的据点分布图，以及他们和朝廷中某些人的往来信件。”
陆沉舟接过竹简，看后脸色大变：“这……朝中竟然有这么多人投靠了幽冥阁？”
“所以我说，他要的是整个天下。”洛清瑶看向沈澈，“沈千户，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澈握紧剑柄，眼中闪过坚定：“查下去，不管幕后黑手是谁，我都要把他揪出来。”
“哪怕那个人，是当朝太子？”洛清瑶突然问。
全场寂静。
沈澈看着她，一字一句：“不管是谁。”
洛清瑶凝视他良久，突然笑了：“好，那我陪你。”
苏晴也笑了：“我也陪你。”
陆沉舟叹息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沈澈：“从今天起，你就是镇武司副指挥使。这个烂摊子，交给你了。”
沈澈接过令牌，看向远方的天际。
天快亮了。
新的江湖，新的纷争，即将拉开序幕。
而他，将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行，直至尽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