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血月当空。
沈浪从昏迷中醒来,鼻尖萦绕着浓烈的血腥气。
他睁开眼,入目便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镇武司上下三百七十二口人,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断壁残垣间,刀痕剑孔如蛛网般密布。大门的匾额被劈成两半,“镇武”二字斜插在泥地里,浸透了暗红色的血。
沈浪挣扎着爬起身,胸口传来钻心的剧痛。
他低头看去,一道狰狞的剑痕从左肩斜劈至右肋,深可见骨。鲜血已经凝固,结成了暗黑色的痂。
“怎么会……”
他的记忆停留在昨夜——他在练功房内运功至深夜,忽闻外头喊杀声震天。他破门而出,只看见无数黑衣人如潮水般涌入,领头的是一个身着血色长袍的中年人,手持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沈浪拼命冲上前去,只接了一招,便被那柄黑剑斩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了墙壁,昏死过去。
“咳咳……”
他咳出一口淤血,踉跄着向前走去。
尸体。尸体。全是尸体。
大师兄倒在演武场中央,胸口被一掌打得凹陷下去,双目圆睁,死不瞑目。二师兄靠着墙根,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剑痕。
沈浪一路走到后堂,双腿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师父的尸体横陈在堂前,怀里紧紧护着什么。沈浪颤抖着掰开师父的手,只见一块温润的玉佩静静躺在掌中——龙凤玉寒佩。
镇武司世代相传的信物。
玉佩入手,一股清凉的气息沿着手臂直冲心脉。沈浪只觉得胸口那道剑伤处忽然涌出一股暖流,疼痛竟减轻了几分。
“沈……沈师弟……”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沈浪猛然回头,只见七师姐沈清瑶靠着柱子瘫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腹部一道刀伤正汩汩流血。
“师姐!”沈浪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撕下衣襟想要包扎伤口。
沈清瑶摇了摇头,艰难地抬起手,指向他的胸口:“玉佩……戴上……走……”
“师姐,到底是谁干的?”
“幽冥阁……左护法……血衣剑客……赵无涯……”沈清瑶的声音越来越弱,“他们要……龙凤玉寒剑……师父不肯交……就……”
沈浪眼眶通红,浑身颤抖。
镇武司虽隶属朝廷,但在江湖上素有清誉,从不过问正邪之争,只专司捉拿犯案江湖中人。幽冥阁乃是天下邪派之首,血衣剑客更是江湖上排名前十的绝顶高手,他们怎会盯上镇武司?
“师弟……你必须……活下去……”沈清瑶死死抓住沈浪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皮肉里,“龙凤玉寒剑的……秘密……在你身上……只有你……只有你能……”
话音未落,她的手猛地垂落。
“师姐?”沈浪怔怔地看着她合上的双眼,“师姐!”
空荡荡的镇武司里,只剩他一个人的嘶吼在回荡。
沈浪在瓦砾中翻找了整整一夜。
他从废墟里挖出半袋干粮、几两碎银,还有一柄卷了刃的铁剑。那是他入门时配发的兵器,三年了,连鞘都没换过。
江湖上谁不知道,镇武司沈浪是出了名的废物。
入门三年,内功修为不过初学之境,连最基本的“镇武心法”第二层都突破不了。同门师兄弟中,最小的入门才一年,修为都已超过了他。师父从不骂他,只是每每看他练功时,眼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他以为那是不忍。
现在想来,也许另有深意。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浪将最后一捧土覆在师父和师姐的坟头上。
他没立碑。
血衣剑客既然能屠尽镇武司,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漏网之鱼。如果赵无涯知道他没死,一定会回来补上这一剑。
沈浪站起身来,将那柄铁剑背在身后,把龙凤玉寒佩贴身藏好,踏着晨露,消失在茫茫山道之中。
三天后。幽州城外,断肠岭。
日头偏西,山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
沈浪靠着一棵枯树坐下,咬了一口干硬的干粮,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三天来他没敢走官道,专挑人迹罕至的山路,一路南下,朝着江南的方向赶路。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幽冥阁势大,天下正派多半不敢招惹。五岳盟虽与幽冥阁对立,但镇武司与五岳盟素无往来,贸然上门求助,只怕会被当成骗子赶出来。
况且……沈清瑶临死前说的那番话,始终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
“龙凤玉寒剑的秘密在你身上。”
他左思右想,想不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龙凤玉寒剑是镇武司的镇司之宝,据传是前朝一位绝世高手所铸,剑中暗藏一套“龙凤阴阳诀”,乃当世最顶尖的内功心法。但这把剑他从未见过,更别提什么秘密了。
唯一蹊跷的是,他胸口那道被赵无涯斩出的剑伤,这三天来不仅没有恶化,反而在龙凤玉寒佩的温养下逐渐愈合。更诡异的是,他体内似乎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流在经脉中游走,每次运功,那股气流就会变得更加凝实。
“难道……师父早就把龙凤玉寒剑的秘密……”
沈浪正思索间,忽听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下意识闪身躲到树后。
一队黑衣人纵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身形魁梧,背着一柄漆黑长剑,正是血衣剑客赵无涯。
沈浪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不止。
“搜!”赵无涯勒马而立,声音低沉如闷雷,“那小子受了本座一剑,顶多撑三天,必定死在路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身后的黑衣人齐声应诺,四散开来,朝着山林深处而去。
沈浪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赵无涯的目光扫过山道两侧,忽然微微偏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出来吧。”他慢悠悠地拔出背后的黑剑,剑身在夕阳下泛着妖异的暗红色光芒,“本座知道你在附近。区区一个初学内功的废物,也敢在本座面前藏头露尾?”
沈浪咬着牙,一动不动。
“不出来?”赵无涯轻蔑一笑,手中黑剑猛地朝沈浪藏身的方向一挥。
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至,咔嚓一声,那棵枯树被拦腰斩断,树干轰然倒地。
沈浪无处可躲,只能纵身跳出,铁剑出鞘,摆出一个防御的架势。
赵无涯看清他的脸,笑容更深了几分:“果然没死。有意思,中了本座一剑还能活过三天,你师父把龙凤玉寒佩给了你?”
沈浪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但他没有退。
赵无涯翻身下马,缓步走来:“交出龙凤玉寒佩,本座给你一个痛快。”
“想要玉佩?”沈浪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从我尸体上拿。”
“好。”赵无涯点点头,黑剑如毒蛇般刺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沈浪只来得及本能地举剑格挡。
铛——
铁剑与黑剑相撞,巨大的力道震得沈浪虎口崩裂,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赵无涯随手一绞,铁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打着旋,钉在了十几丈外的石壁上。
一剑,仅仅一剑。
沈浪被震退七八步,后背撞上另一棵大树,口中涌出一股血腥味。
“废物就是废物。”赵无涯摇了摇头,“连本座三成内力都接不住。你师父好歹也是一方高手,怎么教出你这么个东西来?”
他不再废话,黑剑直刺沈浪胸口。
就在剑尖触及衣衫的刹那,沈浪怀中的龙凤玉寒佩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玉佩猛地炸开一道白光,将赵无涯的剑尖弹开。
赵无涯脸色微变:“龙凤护主?”
他非但没有收剑,眼中反而浮现出贪婪的神色:“果然是认主的至宝!看来你师父是把毕生心血都押在你身上了——那更留你不得!”
黑剑再次刺出,这次赵无涯动了真格,剑身上竟凝出了一层暗红色的血雾。
沈浪无处可退,只能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剑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叱自头顶响起。
“贼子敢尔!”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天而降,长剑直取赵无涯面门。赵无涯不得不收剑格挡,铛的一声,那身影借力翻身后退,稳稳落在沈浪身前。
是个女子,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袭淡青色长裙,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面容清丽脱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英气。
“姑娘小心!他是幽冥阁——”沈浪话说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这女子的招式……好熟悉。
“我知道他是谁。”女子头也不回,手中长剑斜指赵无涯,“血衣剑客赵无涯,四年前以一人之力屠灭蜀中唐门,三年前血洗青城派,两年前偷袭衡山派夺走《衡山剑谱》,一年前在洞庭湖上以一敌五,连杀五岳盟三位长老。江湖人称‘血衣剑客’,邪派榜上排名第四。”
赵无涯眯起眼睛:“小姑娘,你是什么人?”
女子转过身来,对沈浪微微一笑:“沈师弟,好久不见。”
沈浪瞪大了眼睛:“你……你是……苏师姐?苏婉儿?”
三年前,沈浪刚入镇武司时,苏婉儿是师门中对他最好的师姐。但半年后她就离开了镇武司,说是要云游天下,从此杳无音讯。如今再见面,她的武功竟然已经精进到了能与赵无涯正面抗衡的地步。
“叙旧的话等会儿再说。”苏婉儿转回身,长剑一抖,剑尖嗡鸣作响,“先杀了他。”
赵无涯笑了。
笑得很冷。
“就凭你们两个?”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黑剑化作漫天血影,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苏婉儿毫不退让,长剑画出一道弧光,迎了上去。
两柄剑在空中交织碰撞,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赵无涯的剑法凶悍凌厉,每一剑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内力;苏婉儿的剑法则飘逸灵动,以巧破拙,竟能与赵无涯斗得旗鼓相当。
沈浪看得目瞪口呆。
三年前,苏婉儿的修为最多比他高出一线。短短三年时间,她的武功怎么可能提升到这种程度?
两人交手三十余招,赵无涯忽然一声暴喝,黑剑上血光大盛,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爆发而出。苏婉儿猝不及防,被震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不错,不错。”赵无涯舔了舔嘴唇,“本座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对手了。不过——你也仅此而已了。”
他双手握剑,剑身上的血雾越来越浓,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
苏婉儿的脸色微微发白,回头看了沈浪一眼:“师弟,跑。”
沈浪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赵无涯,体内的那股气流忽然不受控制地暴走起来。龙凤玉寒佩滚烫如火,一股庞大的力量从玉佩中涌出,沿着经脉疯狂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剧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破茧而出。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正在发光——不对,不是手在发光,是经脉在发光。一道道淡金色的纹路从他胸口蔓延开来,沿着手臂、肩膀、脖颈,一直爬上脸颊。
苏婉儿回过头,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龙凤体……竟然真的觉醒了……”
赵无涯也愣住了。
他看着沈浪身上越来越亮的金色纹路,瞳孔骤缩:“这是……龙凤玉寒剑的传承之力?不可能!这小子不过是个废物,怎么可能会——”
话音未落,沈浪猛地抬起头。
他的双眸变成了一金一银两种颜色。
“废物?”沈浪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从前的怯懦和低沉,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也许是。但我师父把毕生的希望都托付给了我,我就不能让他失望。”
他伸出手,钉在远处石壁上的那柄铁剑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嗖的一声飞回他手中。
铁剑入手的瞬间,剑身上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与沈浪体内的光芒交相辉映。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在这一刻竟然散发出不逊于神兵利器的锋芒。
赵无涯后退一步。
这是他纵横江湖十余年来,第一次在一个初学内功的年轻人面前后退。
“装神弄鬼!”他咬咬牙,黑剑带着滔天血浪,全力斩出。
沈浪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举剑格挡。
他只是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汹涌澎湃的力量,然后——
一剑挥出。
没有招式。
没有技巧。
只有最纯粹的力量。
铁剑与黑剑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赵无涯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断了三棵大树,重重摔在地上,口中狂喷鲜血。
他的黑剑从中断裂,半截剑刃插在他的肩头。
“这……这不可能……”赵无涯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沈浪提着剑,一步步向他走去。金色的纹路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是一尊降世的神祇。
“屠我镇武司三百七十二条人命。”沈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赵无涯,你该还了。”
赵无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鲜血直流:“小子,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报仇了?幽冥阁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一百倍!我的命不值钱,可你杀了本座——你和你师父的秘密就藏不住了!到时候幽冥阁主亲自出手,就算你有龙凤体护身,也一样是死路一条!”
沈浪没有说话。
他的铁剑缓缓抬起,对准了赵无涯的咽喉。
“你师姐说的对,龙凤玉寒剑的秘密就在你身上。”赵无涯的眼中闪过一丝癫狂,“你体内的龙凤之力,就是那把剑的真魂!当年你师父为了隐藏这个秘密,故意把你变成一个废物,让所有人都看不起你——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
“现在,龙凤之力已经觉醒,就算没有剑,你也能——咳咳咳——”
赵无涯的话戛然而止。
铁剑刺穿了他的咽喉。
沈浪收回剑,看着赵无涯的尸身,久久没有动弹。
苏婉儿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弟,节哀。”
沈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为了赵无涯。而是为了镇武司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苏师姐,师父他们……”
“我知道。”苏婉儿的眼眶也红了,“我都知道。我在百里之外感应到镇武司有异动,昼夜兼程赶回来,还是晚了一步。”
沈浪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来:“你说的‘龙凤体’,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婉儿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递给他。
帛书展开,上面绘着一幅龙凤交织的图案,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沈浪粗略扫了一眼,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龙凤玉寒剑,并非寻常兵器。
它是上古一位绝世强者以毕生功力凝练而成,剑中封印着龙魂与凤魄。唯有天生拥有“龙凤体”之人,才能唤醒剑中真魂,修成“龙凤阴阳诀”。
而沈浪,就是千年来唯一一个拥有龙凤体的人。
他师父之所以将他留在镇武司,不教他高深武功,甚至刻意压制他的修为,就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因为一旦龙凤体提前暴露,幽冥阁、五岳盟、甚至是朝廷,都会不择手段地抢夺他。
“师父……”沈浪攥紧了帛书,指节泛白,“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你明知道我被人嘲笑、被人欺负,也不让我展露实力,就是为了让我活下去?”
苏婉儿点了点头:“师父让我离开镇武司,也是为了去追踪幽冥阁的动向。他在三年前就察觉到幽冥阁在寻找龙凤体的下落,所以提前布下了后手。只是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沈浪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迷茫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坚定而锐利的光芒。
“苏师姐,幽冥阁的总坛在什么地方?”
苏婉儿微微一怔:“你想做什么?”
“师父把龙凤体的秘密藏了二十年,不是为了让我苟且偷生的。”沈浪将那柄铁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金色纹路愈发明亮,“我要去幽冥阁,拿回龙凤玉寒剑。然后——”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幽冥阁总坛的方向,目光如炬。
“让整个江湖都知道,镇武司的剑,从未断绝。”
夜风呼啸而过,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天际的血月不知何时已经消退,一轮金黄色的明月从云层后露出脸来,将清冷的光芒洒遍断肠岭。
苏婉儿看着他坚毅的背影,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镇武司大门口教她剑法的白发老人。
“好。”她握紧手中的长剑,走上前去,“我陪你。”
沈浪回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
两人并肩而立,身后是茫茫夜色,身前是未知的江湖。
而在这个江湖的另一端,幽冥阁深处,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神秘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龙凤体……觉醒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黑暗中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话。
“二十年了。终于等到了。”
黑暗中,一柄通体晶莹如玉的长剑缓缓从地面升起,剑身上龙凤盘旋,光华流转。
龙凤玉寒剑。
剑身微微一颤,发出一声似龙吟、似凤鸣的长啸。
那啸声中,既有期待,也有……悲怆。
江湖路远。
谁也不知道,那把被世人觊觎了二十年的神剑,究竟等待着怎样的主人。
而那个被所有人称作“废物”的少年,又将在这条路上,走到何处。
镇武司的覆灭,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风云,才刚刚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