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溅夜雨
夜。
雨。
从洛阳往东,官道两侧的老槐树被雨水浇得噼啪作响。一辆乌蓬马车碾过泥泞,轱辘声闷如擂鼓,车檐下挂着一盏灯,灯芯烧得发红,照着车窗上绣着的那柄金剑。
金剑无声。可江湖中人都认得这柄剑。
那是五岳盟的标徽。
车厢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打盹。他右手边的矮桌上放着一壶温好的竹叶青,酒气混着雨水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他身边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一身灰色短打,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上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他侧耳听着雨声,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剑鞘,神情比雨还要冷。
“师父,”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条路不对。”
老者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去苏州该走南道,翻龙虎山,过鄱阳。可您让车夫往东,过了孟津就是七色地狱的地盘。”少年的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三个月里,镇武司递过十七道急报,说七色地狱在并吞山东、山西、河南、河北七省的帮会势力。据传这个组织下设七堂,紫蟒堂、蓝鸟堂、青蛇堂各领一省之地,手段毒辣,顺昌逆亡。”
老者终于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出一丝光亮。
“衡儿,你跟着我学剑三年,倒是先学了一肚子江湖消息。”
“徒儿不敢。”少年垂下头,“只是师父此行凶险,徒儿想替您分忧。”
“分忧?”老者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你可知我为何要去洛阳见你师叔?五岳盟三十七处分坛,三个月里被七色地狱吞了十二处。少林武当的掌门联名写信给镇武司,朝廷不肯出兵,说要‘静观其变’。你师叔在洛阳搜集了七色地狱的消息,我若不去拿,五岳盟连对手是谁都搞不清楚。”
少年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继续敲着剑鞘,雨声渐大。
马车忽然停了。
老者霍然睁眼。
车厢外传来车夫的惨叫声,只叫了一声,便戛然而止。雨水浇在什么东西上,发出沉闷的“咕嘟”声。
“来了。”老者沉声道。
他一把掀开车帘,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淌。车夫已经不见了,车前的地面上倒着一具尸体,是车夫的,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雨水顺着那红线往外渗,和地上的泥水混在一起,淌成暗红色的一片。
车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帽兜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惨白的脸。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在他脚边砸出一朵朵水花。他的手里没有兵器,只是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棵枯树桩子般一动不动地立在雨中。
“阁下是?”老者沉声问道。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不大,可他的身子却在雨中凭空滑出了丈余,脚底的泥水被一股力道推得往两边分去,像被一柄无形的刀劈开了似的。
老者的瞳孔骤然收缩。
“七色地狱的幻影移形步!”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光在雨中一闪,划出一道弧形的水幕,挡在车厢前面。
“衡儿,快走!”
话音刚落,那人已经到了面前。
老者一剑刺出,剑尖点向那人的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是五岳盟镇山剑法的杀招“穿云式”,他曾用这一剑在雁荡山下连挑十三名邪派高手,江湖中人送他一个外号“穿云剑”。
可那人的身子一晃,竟在雨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者的剑刺了个空。
下一瞬,一只惨白的手从雨幕中伸了出来,五指张开,直扣他的天灵盖。速度不快,可那只手上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隔着三尺远,老者就感到头皮发麻,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他猛地转身,长剑横在头顶。
“叮——”
那只手拍在剑身上,发出一声脆响。老者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在地。
“好内力。”老者咬着牙说了一句。
那人冷笑一声,终于开口了:“穿云剑陈万松,五岳盟五大长老之一,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你也只能接下我一掌。”
陈万松脸色一变。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你……你是紫蟒堂的人!”
“现在知道,已经太迟了。”
那人双手齐出,十指如钩,带起十道劲风,朝陈万松的胸口抓来。这十道劲风撕开雨幕,发出刺耳的破空声,像是十柄无形的剑同时刺出。
陈万松挥剑格挡。
剑光与爪影交缠在一起,在雨中炸开一团团水雾。
三十招过后,陈万松的剑法已经乱了。
他毕竟老了。
年轻时仗着一柄快剑纵横江湖,可如今七十有三,内力虽在,体力和反应却大不如前。那人每一爪都又快又狠,招招不离他的要害,逼得他只能左支右绌,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师父!”
少年拔剑冲了过来。
他的剑法生涩,出剑的位置不准,力道也不够,可他的身法却异常灵活。脚尖在泥地上一点,整个人便弹了出去,像一只受惊的猎豹。
“回去!”陈万松大喝一声。
少年不听。
他一剑刺向那人的后心,剑锋刺破了雨滴,带着一股青涩的杀气。
那人头也不回,左手随意往后一拂,一股雄浑的内力便如浪潮般涌了过来,将少年的剑震飞出去。少年闷哼一声,身子在半空中翻了两圈,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溅起大片泥浆。
“不自量力。”那人冷冷地说了一句。
陈万松看到少年摔在地上,嘴角溢出血来,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大喝一声,拼尽全力使出一招“白虹贯日”,长剑化作一道白光,朝那人的胸口刺去。
那人这一次没有躲。
他右手一翻,五指扣住了剑锋,猛地一拧。
“咔嚓——”
长剑断成两截。
陈万松握着半截断剑,愣在原地。
那人抬起左手,一掌拍在陈万松的胸口。
“噗——”
陈万松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往后飞去,重重地撞在马车上。车厢被撞得四分五裂,碎木片散了一地。
“师父!”少年从泥水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陈万松身边,伸手去扶他。
陈万松的胸口凹陷了一大块,肋骨全断了。鲜血从他嘴角不停地往外涌,和雨水混在一起,把他的灰色长袍染成了暗红色。
“衡……衡儿……”陈万松费力地抬起手,抓住少年的肩膀,力道大得出奇,“走……快走……回……回五岳盟……把……把这个交给……交给你师叔……”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沾满血的绢帕,塞进少年的手里。
少年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紧紧握着那块绢帕,手指在发抖。
“师父,我们一起走!”
陈万松摇了摇头。
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瞳孔在一点点放大。那只抓着少年的手,力道在逐渐消退。
“好徒儿……替为师……替五岳盟……报了……这个仇……”
话音未落,他的手松开了。
少年的肩膀上空空荡荡,只剩下雨水在往下淌。
“师父——”
少年的声音在雨中回荡。
那人站在雨里,看着这一幕,冷冷地说了一句:“穿云剑,不过如此。剩下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杀不杀都一样。”
说完,他的身影在雨中一晃,便消失了。
少年跪在泥水里,怀里抱着陈万松渐渐冰冷的尸体,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
血水顺着他的膝盖往下淌,流进泥地里,很快便被雨水稀释,再也看不出颜色。
那块绢帕被他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绢帕上沾满了陈万松的血,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份名单。
七色地狱在七省之内的分坛分布,以及——打入五岳盟内部的三个卧底的名字。
少年盯着那份名单,眼睛里的泪水被雨水冲走,露出了一双通红的、像是被仇恨点燃的眼睛。
那三个卧底的名字里,排在第一位的,赫然写着他师父的名字。
“穿云剑”陈万松。
少年忽然明白了一切。
师父不是去洛阳拿消息的。
师父本身就是七色地狱派来五岳盟的卧底。
他是接到了七色地狱的灭口令,才带着自己走上这条路。紫蟒堂的高手来杀他,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七色地狱的秘密,而是因为——七色地狱要灭口。
可师父为什么要在临死前把这份名单交给自己?
他既然早就投靠了七色地狱,为什么还要替五岳盟送命?
少年想不通。
他只记得师父抓住自己肩膀时的那个力道,那只手虽然没了力气,却还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劲道,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托付给他。
师父的眼神。
浑浊的、快要失去生命光泽的眼神里,带着愧疚,带着不甘,还带着一丝——希望。
少年不知道那是自己看错了,还是真的。
他只是把绢帕收进怀里,站了起来。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冷还是疼。
他看了一眼师父的尸体,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雨夜漆黑一片,官道上没有一个人影。
少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踩在刀尖上。
身后,马车的残骸在雨中燃烧,火光照亮了一片天。
他走出很远,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夜幕和无尽的雨水。
少年握紧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七色地狱。”
他喃喃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得连雨水都盖不住。
“总有一天,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第二章 三年
三年后。
洛阳。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在青石板路上,热得连猫都躲在屋檐下打盹。城西的状元茶楼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七色地狱横扫山东七帮会”的老段子,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
二楼靠窗的雅间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大约二十二三岁,穿着一件青布长衫,腰间没有兵器,手里端着一杯茶,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街景。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微突起,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剑。
他叫沈衡。
三年前那个雨夜里的少年。
这三年来,江湖中很少有人听说过“沈衡”这个名字。五岳盟对外宣布“穿云剑”陈万松在洛阳遇害,凶手是七色地狱紫蟒堂的高手,至于陈万松身边的那个徒弟,消息上只写了四个字——“下落不明”。
有人说是跟着陈万松一起死了。
有人说他回了五岳盟,被盟主安排在某个秘密的地方养伤。
还有人说,他投靠了七色地狱。
江湖中人爱传闲话,说什么的都有。
可没人知道,这三年里,沈衡去了哪里。
沈衡喝了一口茶,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字——“侠之大者”。
字迹苍劲有力,是五岳盟盟主亲自写的,挂在茶楼的雅间里,寓意来这里的江湖人别忘了本分。
沈衡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苦涩。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长两短,是他等的暗号。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这人大约二十五六岁,浓眉大眼,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一进门便一屁股坐在沈衡对面,端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我说衡哥,你可真会挑地方。”年轻人擦了擦嘴,“状元茶楼,全洛阳最贵的茶楼,一壶雨前龙井就得二两银子,你是嫌我兜里的银子多是不是?”
沈衡笑了笑,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楚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抠了?当年在五岳盟的时候,你可没少花我的银子。”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楚风往窗外瞟了一眼,压低声音,“盟里的兄弟都传你死了,连盟主都信了。你倒好,躲在杭州逍遥了三年。”
“我不是在杭州。”沈衡收起笑容,声音沉了下来,“这三年来,我去了很多地方。山东、山西、河南、河北,七色地狱的七个省,我每一个分坛都去过了。”
楚风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去七色地狱的分坛?你不要命了?”
“我当然不会傻到直接闯进去。”沈衡淡淡道,“我用了一年时间摸清了七色地狱的人员架构。这个组织下设七堂,紫蟒堂、蓝鸟堂、青蛇堂、赤虎堂、玄龟堂、白鹤堂、金蛟堂,每堂对应一省之地。堂主之下设舵主,舵主之下设香主。七堂之上还有一个隐秘的决策层,据传由七位‘冥使’统领,外人根本不知道这七个人的身份。组织内还有负责研制暗器毒药的‘蛇屋’和负责执行暗杀任务的‘鬼差’部队。”
楚风听得嘴巴都合不拢。
“衡哥,你这三年是在当探子啊?”
“我在学本事。”沈衡看着自己的手掌,“我用两年时间练了一门剑法,专门克制七色地狱的幻影移形步。这门剑法是我自己悟出来的,没有招式,只有三个字。”
“哪三个字?”
“快、准、狠。”
楚风翻了翻白眼。
“你说得倒轻巧。七色地狱紫蟒堂的高手,三年前一掌就把陈长老打死了,你说快就快?”
沈衡没有回答。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划。
没有任何声响,桌面上多了一条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刀划过。
楚风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条划痕,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红木桌子是用铁桦木做的,坚固无比,寻常刀剑砍上去都只留下一道浅印。可沈衡只是用手指轻轻一划,就把桌面划出了一道半寸深的沟槽。
“内力外放?”楚风的声音都变了。
沈衡收回手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拜了一个师父。”
“谁?”
“不能说。”
楚风张了张嘴,想再问,可看到沈衡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认识沈衡快十年了,从少年时在五岳盟一起练剑开始,沈衡从来不是一个爱故弄玄虚的人。他说不能说,就是真的不能说。
“行吧。”楚风换了个话题,“你让我来洛阳,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沈衡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帕,放在桌上。
绢帕已经泛黄,上面的血迹褪成了暗褐色,可字迹依然清晰。楚风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陈万松的字迹,脸色骤变。
“这是……”
“师父临死前交给我的。”沈衡的声音很平静,可楚风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上面有三个人名。七色地狱安插在五岳盟的卧底。”
楚风接过绢帕,快速扫了一眼。
三个人名。
排在第一个的果然是陈万松。
排在第二个的是一个楚风没听说过的名字,可排在第三个的名字,让楚风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沈衡。
“这不可能!”
“我一开始也不信。”沈衡的语气依然平静,可楚风听得出那种平静之下压着的波涛,“所以我又花了一年时间查证。七色地狱紫蟒堂在三年前灭口师父,是因为师父替他们做的事太多了,知道的内幕太多了,留着反而是个隐患。可师父在临死前把这份名单交给我,说明他后悔了。他想赎罪。”
“他死了,一了百了,可他给五岳盟埋了一颗雷。”楚风咬着牙说,“这个人……这个人是盟主的亲信,整个五岳盟的防务都由他安排,如果他是七色地狱的人,那五岳盟在七色地狱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所以我要你帮我。”沈衡看着楚风的眼睛,“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潜入五岳盟。”
楚风深吸一口气。
“你疯了。你现在是‘下落不明’的人,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贸然回去,别说抓卧底了,你自己第一个就被当成了奸细。”
“我知道。”沈衡说,“所以我不会用‘沈衡’这个身份回去。”
楚风一愣。
“那你要用什么身份?”
沈衡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蛇形图案,背面刻着两个字——“鬼差”。
楚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你……你加入了七色地狱?!”
“假的。”沈衡淡淡道,“我在杭州认识了一个造假的高手,仿制了这块令牌。七色地狱的鬼差遍布七省,鱼龙混杂,彼此之间根本不认识。只要你带着这块令牌,摆出足够的气势,没人会怀疑你的身份。”
楚风盯着那块令牌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沈衡,你变了。”
沈衡没有否认。
三年前那个在雨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确实变了。
他的剑更快了,心也更冷了。
可那颗心里,依然烧着一团火。
一团要为师父报仇、要铲除七色地狱的火。
“什么时候动身?”楚风问。
“今夜。”
“这么急?”
“七色地狱的紫蟒堂最近在往洛阳调兵。”沈衡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们要动五岳盟的总舵了。我们没有时间了。”
楚风站了起来,抓起桌上的茶壶又灌了一口。
“走吧。反正跟着你,我就没想过能安生地过日子。”
第三章 棋局
深夜。
洛阳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灯火通明。
沈衡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剑,头发束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站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月亮。
楚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包袱。
“都准备好了?”
“嗯。”沈衡接过包袱,系在背上。
“你确定我们不需要帮手?”楚风还是有些不安,“五岳盟的总舵可不是小地方,盟主身边的护卫就有三十六个高手,更别提那些暗哨了。就我们两个人去?”
“不是去硬闯。”沈衡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院中的石桌上,“五岳盟总舵的防务布局图,我从七色地狱的蛇屋里弄到的。标注红圈的地方是暗哨的位置,总共有十九处。三年前我跟着师父进出总舵无数次,这些暗哨的位置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楚风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满了记号。
“你这个造假的本事,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沈衡没有接话。
他把地图收好,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天边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是要下雨。
“走吧。”
两道黑影翻出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五岳盟总舵在洛阳城北的翠云山上,依山而建,占地数十亩。院墙高达三丈,墙头上每隔十步便设有一座箭楼,箭楼里常年驻守着四名弓箭手。正门处有八名弟子日夜轮班值守,进出必须出示盟主亲签的腰牌。
沈衡带着楚风没有走正门。
他们从后山绕上去。
后山是翠云山最陡峭的一面,崖壁几乎与地面垂直,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寻常人根本爬不上去。可沈衡在三年前跟着陈万松走过这条路,陈万松教过他一套轻功身法,专走险路。
“抓稳了。”
沈衡抓住一根藤蔓,脚尖在崖壁上一点,整个人便像壁虎一样贴着石壁往上窜。楚风跟在后面,虽然功夫不如沈衡,可也是五岳盟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三两下便跟了上来。
两人翻过院墙,落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
沈衡贴着墙壁往前走,脚步轻得像猫。
楚风紧随其后,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走廊尽头是一道月亮门,门后是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满了翠竹,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沈衡忽然停下脚步。
楚风差点撞在他背上,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有人。”
话音刚落,竹林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面容儒雅,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他站在月光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风的脸色刷地白了。
“沈……沈衡,他是……”
“宋衍之。”沈衡替他说了出来。
五岳盟军师,盟主的左膀右臂,整个五岳盟的防务都由他一手安排。
陈万松留下的那份名单上,排在第三位的那个名字,就是宋衍之。
“沈衡?”宋衍之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沈衡,“三年不见,你倒是长大了不少。不过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从后山翻墙进来?难道不知道五岳盟的规矩?”
沈衡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握住了剑柄。
宋衍之看到他的动作,笑了一声。
“你想杀我?”
“七色地狱安插在五岳盟的三个卧底,我师父陈万松已经死了,第二个叫赵奎,是你安插在洛阳分坛的人。第三个,就是你。”沈衡的声音冷得像冰,“宋衍之,五岳盟对你不薄,盟主视你如手足,你却投靠七色地狱,做了他们的狗。”
宋衍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陈万松那个叛徒,临死还要咬我一口。”他冷冷地说,“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七色地狱的人。可你觉得,就凭你们两个,能杀得了我?”
话音刚落,走廊两侧的阴影里忽然涌出十几条黑影,将沈衡和楚风团团围住。
那些人穿着黑色的劲装,脸上戴着狰狞的面具,手中各持一柄窄刃长刀。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
“七色地狱的鬼差部队!”
宋衍之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
“沈衡,你太年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杭州练剑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仿制鬼差令牌的事?你以为——我真的会让你潜入五岳盟吗?”
沈衡沉默了片刻。
“原来你一直在等我。”
“从我拿到那份名单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陈万松那个老匹夫会把名单交给你。”宋衍之淡淡道,“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练好了剑,等你来五岳盟送死。这样,五岳盟的最后一个隐患也就清除了。”
“你没把这件事告诉七色地狱的高层?”沈衡忽然问了一句。
宋衍之一愣。
“因为他们不会允许你杀我。”沈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你瞒着紫蟒堂,独自设下这个局,是因为——你想独吞功劳,对不对?”
宋衍之的脸色变了。
“七色地狱的规矩,替他们做事的人,不成功就得死。”沈衡继续说道,“如果你把名单的事上报,七色地狱的高层会直接派人来杀我,根本轮不到你。到时候你不但分不到功劳,还会因为失职被问责。所以你选择瞒而不报,自己动手。”
宋衍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
“我赌的就是你会贪功。”沈衡打断了宋衍之的话,右手缓缓拔出长剑。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泓清泉。
“宋衍之,你输了。”
“笑话!”宋衍之大喝一声,折扇一合,朝沈衡的胸口点去。
他这一下看似轻描淡写,可扇骨尖端藏着一枚三寸长的钢针,针上淬了剧毒,只要刺破皮肉,便是见血封喉。
沈衡没有躲。
他往左迈了一步,剑尖斜挑,后发先至。
宋衍之的折扇点了个空,沈衡的剑已经刺到了他的咽喉前三寸。
宋衍之瞳孔骤缩,猛地一个铁板桥往后倒去,堪堪避开了这一剑。可沈衡的剑变招极快,一剑落空,第二剑紧跟着便到了,直取他的胸口。
这一次宋衍之没有躲开。
剑尖刺穿了他的月白长衫,在胸口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宋衍之闷哼一声,倒退了三步,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你这剑法……”
“专门为你练的。”沈衡淡淡道,“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一天我都在想怎么杀你。”
周围的鬼差们冲了上来。
刀光闪烁。
楚风大喝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刀,迎了上去。他的刀法刚猛,一刀劈倒一个鬼差,又一脚踹翻一个。
沈衡没有理会那些鬼差。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宋衍之。
宋衍之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转身就跑。
沈衡脚下一动,身子如鬼魅般追了上去。
花园里竹影婆娑,月光被竹叶切割成碎片,洒在地面上。
宋衍之拼命往前跑,脚下踏碎了几株翠竹,发出噼啪的脆响。他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可沈衡的影子始终追在他的身后,像附骨之疽。
忽然,沈衡剑光一闪。
宋衍之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回头一看,自己的右脚踝处有一道深深的剑痕,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你……你怎么会……”宋衍之的声音在发抖。
沈衡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沈衡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三年前,我师父死在洛阳的雨夜里。那一夜,我在雨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从那一天起,我就告诉自己,这一辈子,我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七色地狱从这个江湖中消失。”
剑光再闪。
宋衍之的瞳孔里映出了那道光,随即变成了一片黑暗。
走廊里,楚风砍倒了最后一个鬼差,浑身是血地走过来,看到地上的尸体,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解决了。”
沈衡把剑上的血在宋衍之的衣服上擦干净,收剑入鞘。
“走吧。”
“去哪儿?”
“去找盟主。”沈衡看了一眼东方泛白的天际,“天快亮了,该把真相告诉盟主了。”
楚风苦笑一声。
“你确定盟主会相信你?”
沈衡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沾血的绢帕,看了一眼,然后收好。
师父临死前的眼神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浑浊的、快要失去生命光泽的眼神里,带着愧疚,带着不甘,还带着一丝——希望。
沈衡终于明白,师父看他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不是因为愧疚。
而是因为信任。
师父把自己最大的秘密交给了沈衡,把七色地狱安插在五岳盟的卧底名单交给了沈衡,把铲除七色地狱的希望交给了沈衡。
因为他相信,只有沈衡,能做到他没能做到的事。
“走。”
沈衡迈步走向五岳盟的大殿。
晨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风跟在后面,看着沈衡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曾经的少年,已经不再是那个在雨中哭泣的徒弟了。
他已经是一柄出鞘的剑。
一柄指向七色地狱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