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卷着沙砾掠过峡谷,将崖壁上那面残破的“镇魔”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谷底血流成河。
沈惊鸿的剑抵在岩石上,剑身上的血顺着纹路往下淌,滴进碎石缝隙里,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白色衣袍已被染红大半,但他握剑的手稳得像块磐石。
“沈少侠,何必呢?”
对面十步之外,一个身着墨绿色长袍的男人缓缓抽出腰间软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脸上带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你已护着那群百姓跑了三十里,够本了。把东西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沈惊鸿抬眼,目光平静如水。
“赵寒,”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失沉稳,“你幽冥阁为了这块墨家兵符,屠了青云镇三百余口,这笔账,我沈惊鸿记着。”
赵寒笑容不变:“记着又如何?你如今内力耗尽,左肩筋脉已断,拿什么跟我打?”
话音刚落,峡谷两侧的山壁上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火光摇曳间,一道道黑色身影现身,手中弓弩对准了谷底唯一的白衣青年。
沈惊鸿环顾四周,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让赵寒莫名烦躁的东西——坦然。
“你以为我没想到?”沈惊鸿说。
他忽然将剑往地上一插,右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令牌。令牌表面刻着精密齿轮纹路,在火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墨家兵符,传说中可以调动墨家遗脉所有机关暗器的至高信物。
赵寒眼神一凛,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
沈惊鸿却没给他机会。他猛地将兵符往地上一砸,青铜令牌砸在岩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那嗡鸣声不大,却穿透力极强,沿着峡谷的岩壁来回震荡,久久不散。
“你——”赵寒脸色骤变。
峡谷地动。
不是夸张。地面真的开始震动,碎石从崖壁上簌簌落下,那些举着火把的幽冥阁杀手站立不稳,有人直接摔了下来。紧接着,峡谷两侧的岩壁上发出巨大的机括声响——“咔咔咔”的齿轮转动声沉闷而有力,像是沉睡了百年的巨兽缓缓苏醒。
赵寒猛地抬头,瞳孔骤然紧缩。
岩壁上,无数漆黑的洞口张开,每一条缝隙里都探出了精钢打造的弩箭。那些弩箭不是普通货色,箭头呈三棱形,箭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在火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墨家破风弩,传说中可以一弩穿三甲的大杀器。
“不可能!”赵寒失声,“墨家机关早已失传——”
“失传?”沈惊鸿拔出插在岩石中的剑,缓缓站起身,“你们幽冥阁在青云镇找了三年的东西,就在你们脚下。墨家遗脉百年前在此设下机关大阵,兵符便是阵眼。我今日引你来此,本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赵寒脸色铁青,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这个年轻人不是被动逃亡,而是一步步把他引到了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那些百姓,那些所谓的“护送”,全是诱饵。
“你疯了。”赵寒咬牙道,“启动大阵需要以自身精血为引,你就算赢了,也活不过今晚。”
沈惊鸿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
“三百一十七条人命,我拿一条命去换,不亏。”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一振,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赵寒。赵寒下意识举剑格挡,双剑相击,火花四溅。沈惊鸿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简单单的直刺,但速度快得惊人,力道沉得可怕。
赵寒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
“你——”
“我没内力了?”沈惊鸿欺身而上,第二剑已到眼前,“我是没了,但墨家机关给我留了三成。三成,够了。”
剑光如瀑。
赵寒身为幽冥阁右护法,武功本在沈惊鸿之上。但此刻身处机关大阵之中,那些破风弩的瞄准让他分心,地面不断震动的机括声让他心慌,而沈惊鸿那股不要命的打法,更让他越打越心惊。
这个年轻人每一剑都是同归于尽的招数,完全不防守,只进攻。赵寒明明有数次机会刺中他要害,但每次剑尖即将触到对方身体的瞬间,沈惊鸿的剑也会同时指向他的咽喉。
以命换命。
赵寒不想死,所以他退了。
这一退,便失了先机。
沈惊鸿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他的剑法本就走的是刚猛一路,此刻在机关大阵的加持下,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赵寒左支右绌,步步后退,鞋底在碎石上磨出深深的痕迹。
“够了!”
赵寒忽然暴喝一声,不顾沈惊鸿刺向胸口的长剑,软剑如毒蛇般缠向沈惊鸿的脖颈。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他赌沈惊鸿会收剑格挡。
沈惊鸿没收剑。
他的剑继续往前,刺入赵寒胸口三寸。与此同时,赵寒的软剑也已缠上他的脖子,剑刃割破皮肤,鲜血渗出。
两人僵持在原地,四目相对。
“你——”赵寒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说了,”沈惊鸿声音平静,“以命换命,我不亏。”
赵寒嘴角溢出一丝血线,他盯着沈惊鸿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你赢了。”他哑声道,“但这东西,你护不住。”
软剑从沈惊鸿脖子上滑落,赵寒的身体缓缓倒下,溅起一片尘土。
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倒下的赵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弯腰捡起那枚青铜兵符,转身看向峡谷上方。
弩箭依旧瞄准着他,但那些幽冥阁杀手没有一个敢动。赵寒死了,他们群龙无首,进退两难。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沈惊鸿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墨家兵符在镇武司手里,想要,就亲自来拿。”
那些杀手对视一眼,终于有人先动了,收起弓弩,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片刻之后,峡谷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风声和沈惊鸿粗重的喘息。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赵寒那一剑虽然只刺入三寸,但剑上有毒,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他咬咬牙,从衣摆撕下一块布条,胡乱包扎了一下,然后拖着剑,一步步往峡谷外走去。
走了不到百步,他停住了。
峡谷出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月光下,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兜帽边缘露出的几缕青丝,和斗篷下摆处一双绣着银色云纹的黑色靴子。
风吹过,斗篷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身。
是个女人。
沈惊鸿握紧剑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这个女人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这份轻功造诣,远在他之上。
“谁?”
对方没有回答。她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兜帽。
月光落在她脸上,沈惊鸿的动作僵住了。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唇色嫣红,偏偏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像两块千年寒冰嵌在白玉雕像上。她看着沈惊鸿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沈惊鸿。”她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相击,“镇武司北镇抚使,二十三岁,剑法刚猛,行事果决,江湖人称‘惊鸿一剑’。”
沈惊鸿眉头微皱:“你是谁?”
“幽冥阁,洛昭。”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沈惊鸿的耳朵。幽冥阁——他刚刚杀了幽冥阁的右护法,转眼就来了一个更狠的。洛昭这个名字他听过,幽冥阁阁主亲传弟子,江湖人称“修罗女”,传闻她杀人从不留活口。
“你是来给赵寒报仇的?”沈惊鸿问。
洛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口发黑的伤口上,然后又移开,看向他手中的青铜兵符。
“杀你?”她淡淡道,“你本就活不过今晚,我何必脏手?”
沈惊鸿心中一沉。她说得没错,赵寒剑上的毒已经侵入筋脉,他的左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那股麻痹感正在向心脏蔓延。就算没有洛昭,他也撑不过一个时辰。
“那你来做什么?”
洛昭没有回答。她忽然动了。
沈惊鸿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他下意识举剑格挡,但洛昭的速度远超赵寒,她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剑锋,纤长的手指如兰花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沈惊鸿的手腕。
一股冰冷的真气顺着她的指尖涌入沈惊鸿体内,沿着筋脉一路冲向胸口。那股真气所过之处,赵寒剑上的毒竟然被逼退了几分,麻痹感暂时被压制住了。
沈惊鸿瞳孔微缩:“你——”
“别动。”洛昭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我不喜欢救一个死人,浪费功夫。”
她另一只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用牙齿咬开瓶塞,将瓶中的药粉倒在沈惊鸿胸口的伤口上。药粉入肉,剧痛袭来,沈惊鸿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忍着。”洛昭面无表情地说。
药粉与毒血接触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沈惊鸿眼睁睁看着自己伤口周围的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鲜红的血肉。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毒已解了大半。
洛昭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将瓷瓶重新塞好,收入怀中。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沈惊鸿低头看着伤口,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清冷如霜的女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
洛昭抬眼看着他,那双寒冰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兵符,”她说,“你拿着,活不过三天。给我,我保你不死。”
沈惊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明白洛昭的意思了——不是来杀他,不是来救他,是来谈生意的。幽冥阁的妖女,果然不做亏本的事。
“你想要兵符?”沈惊鸿将青铜令牌在手中掂了掂,“那你应该知道,这东西在我手里,是镇武司的差事。给了你,我成了什么?”
洛昭淡淡道:“死人。”
沈惊鸿挑眉。
“没有镇武司,”洛昭说,“你就是沈惊鸿。兵符在你手里,你就是幽冥阁的靶子。给我,你还能活。”
“然后呢?”沈惊鸿问,“我交出兵符,你放我走,然后你带着兵符去做什么?调出墨家机关,屠更多的城,杀更多的人?”
洛昭沉默了片刻。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沈惊鸿忽然上前一步,逼近洛昭,“青云镇三百一十七条人命,你说是你的事?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墨家兵符的普通人,他们死在幽冥阁手里,你说这是你的事?”
洛昭没有退。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沈惊鸿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微尘土。但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
“你以为,”洛昭缓缓开口,“青云镇的事,是我幽冥阁做的?”
沈惊鸿一愣:“赵寒亲口承认——”
“赵寒,”洛昭打断他,“只是收钱办事。雇他的人,不是我幽冥阁。”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沈惊鸿头上。他盯着洛昭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这个女人要么说的是真话,要么就是全天下最会撒谎的人。
“谁?”沈惊鸿问。
洛昭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但沈惊鸿注意到,她的食指和中指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兵符给我,”洛昭说,“我告诉你真相。”
沈惊鸿看着她的手,又看看自己手中的青铜令牌,沉默了很久。
峡谷里的风停了,火把也早已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死寂。月光如水,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像两条永远不可能交汇的平行线。
“好。”沈惊鸿说。
洛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是今晚第一次,她的表情有了变化。
沈惊鸿将兵符放在她掌心。
青铜令牌落在她手上的瞬间,洛昭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握住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她低头看着令牌,眼神专注而认真,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沈惊鸿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三天后,”洛昭收起兵符,重新戴上兜帽,“长安城,醉仙楼。我告诉你真相。”
“我为什么要信你?”
洛昭转身,走出两步,忽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月光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如刀裁。
“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话音落下,她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同一片黑色的羽毛,被风吹起,飘向峡谷深处。几个起落之间,那道身影就融入了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峡谷,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不是伤口,是心脏。
他低头看了一眼。
胸口那块发黑的伤口已经变成了正常的红色,赵寒的毒确实解了。但就在心脏的位置,皮肤表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极小的黑色印记,形状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很小,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惊鸿伸手摸了摸,没有疼痛,没有异样,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但他知道,洛昭给他解药的时候,一定做了什么别的事。
这个妖女,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三日后,长安。
三月的长安城正值春意最浓的时候,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抽出了新芽,柳絮飘飘扬扬,落在行人肩上。街边的茶楼酒肆人声鼎沸,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子追逐打闹,从人群中穿梭而过。
醉仙楼在长安城东市,三层楼高的木质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一副金字对联——“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据说这家店的老板是江南人,酿得一手好酒,连宫里的贵人都时常差人来买。
沈惊鸿站在醉仙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但左手还是有些不太灵活。洛昭给的解药确实神奇,赵寒那种见血封喉的剧毒,竟然三天就清除得干干净净。只是每次运功到心口位置时,总会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那股冰凉的真气,那朵黑色的莲花印记。
他查遍了镇武司所有的卷宗,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这种印记的记录。洛昭,幽冥阁,修罗女——这个女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客官,楼上请!”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
沈惊鸿摆摆手:“找人。”
他目光扫过一楼大堂,没有看到洛昭的身影。正要上楼,忽然听到二楼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琴声清越,如清泉流过石上,又如山风吹过松林,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空灵和冷冽。
大堂里原本嘈杂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二楼。
沈惊鸿眉头微皱,这琴声里的内功修为极高,每一声音符都暗含着真气波动,普通人听来只觉得好听,但懂行的人能听出来——弹琴的人至少有大成境界的内功。
他拾级而上,来到二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只有寥寥几桌客人。靠窗的位置,一个身着白色长裙的女子正低头抚琴。琴是古琴,通体漆黑,琴身有细微的裂纹,看起来年代久远。女子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动作优雅而从容,像是随手为之,却又精准得可怕。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一怔。
不是洛昭。
这个女子虽然也极美,但气质与洛昭截然不同。洛昭是冷,冷到骨子里的那种冷;而这个女子是淡,淡得像一幅水墨画,眉目间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和书卷气。
她的琴声也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什么情绪,但正是这种淡然,反而让人听了一遍就想听第二遍。
沈惊鸿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
琴声继续。
一曲终了,女子双手按在琴弦上,抬头看了沈惊鸿一眼。她的眼神清澈见底,像山涧里的溪水,没有半点杂质。
“沈公子?”她问。
沈惊鸿点头。
“洛姐姐让我在这里等你,”女子站起身,将古琴小心地收进琴囊,“她说她今日有事,来不了。”
沈惊鸿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说过,会告诉我真相。”
“所以让我来转告。”女子背起琴囊,走到沈惊鸿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洛姐姐给你的。”
沈惊鸿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朵手绘的黑色莲花,和心口那个印记一模一样。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却透着凌厉:
“想知道青云镇的真相,今夜子时,城北乱葬岗。一个人来。”
沈惊鸿看完信,抬头看向那个白衣女子:“你是谁?”
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我叫苏晴,是个弹琴的。”
“你也是幽冥阁的人?”
苏晴摇头:“我只是洛姐姐的朋友。她说,如果她三天后没有回来,就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沈惊鸿心中一凛:“三天后?她要去哪?”
苏晴没有回答。她背好琴囊,转身走向楼梯,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沈惊鸿。
“沈公子,”她说,“洛姐姐不是坏人。”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下了楼,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沈惊鸿站在二楼窗前,看着手中的信纸,沉默了很久。
城北乱葬岗,子时。
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种地方,那种时间,去的人要么是不要命的,要么是想要别人命的。
但沈惊鸿还是决定去。
不是因为他相信洛昭,而是因为他想弄清楚一件事——青云镇三百一十七条人命,到底是谁干的。
如果是幽冥阁,那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报仇。
如果不是,那真正的凶手,必须付出代价。
子时,城北。
长安城的夜晚繁华而喧嚣,青楼楚馆的灯笼亮如白昼,丝竹之声隔了几条街都能听到。但城北乱葬岗是个例外,这里没有灯笼,没有丝竹,只有密密麻麻的坟包和风中摇曳的野草。
月光惨白,照在那些歪歪斜斜的墓碑上,投下诡异的阴影。偶尔有野狗从坟堆中窜出,嘴里叼着不知从哪里刨出来的骨头,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沈惊鸿站在乱葬岗中央的一块空地上,手中握剑,目光平静地扫视四周。
他没有等太久。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夜色中浮现,像一团没有重量的烟雾,飘落在十步之外的一块墓碑上。
洛昭今晚没有戴兜帽,一头青丝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永远冰冷如霜的眼睛。她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那件宽大的斗篷,而是一件黑色劲装,腰束银丝带,脚蹬黑色长靴,将纤细而有力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挂着的那把剑。
剑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但沈惊鸿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凡品。剑鞘的材质非金非木,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特殊的合金。剑柄处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冷的光。
“你很准时。”洛昭说。
沈惊鸿看着她:“你让我来这种地方,不会只是为了夸我准时。”
洛昭从墓碑上跃下,动作轻盈如猫,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走到沈惊鸿面前,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青云镇的事,”她说,“是朝廷做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插进了沈惊鸿的心脏。
“不可能。”沈惊鸿脱口而出。
洛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觉得我在骗你?”
“镇武司就是朝廷的人,青云镇的事发生后,镇武司第一时间派人去查了,现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幽冥阁——”
“因为有人故意把线索指向幽冥阁。”洛昭打断他,“赵寒确实去了青云镇,但不是去屠镇,是去收一件东西。他到的时候,镇上的人已经死了。他只是顺手把现场布置成了幽冥阁的手笔。”
沈惊鸿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证据?”
洛昭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扔给沈惊鸿。
沈惊鸿接住,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块令牌,正面刻着“镇武”二字,背面刻着一个编号和一条盘踞的五爪金龙。五爪金龙——那是皇室专用的标记,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能用。
“这是从青云镇现场找到的,”洛昭说,“赵寒收东西的时候,无意中捡到的。他本来想拿这个跟朝廷谈条件,结果还没开口,就死在你手里了。”
沈惊鸿看着手中的令牌,脑子里一片空白。
镇武司的令牌,皇室的标记。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青云镇三百一十七条人命,不是江湖仇杀,不是正邪之争,而是朝廷的手笔。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
“墨家兵符。”洛昭说,“青云镇地下有一座墨家遗脉的机关库,兵符是开启机关库的钥匙。朝廷想要里面的东西,但墨家遗脉不肯交,所以朝廷决定——灭口。杀了所有人,再慢慢挖。”
“那兵符——”
“兵符是青云镇镇长的遗物,他临死前把兵符交给了镇武司的人,想让他们转交给墨家遗脉。结果镇武司的人拿了兵符,转头就把整个镇子卖了。”
沈惊鸿猛地抬头,盯着洛昭:“你一直在找兵符,就是为了这个?”
“墨家遗脉花了一百年时间,在天下各地布下了数百座机关大阵。这些大阵一旦全部启动,足以颠覆整个朝廷。”洛昭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沈惊鸿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怒意,“兵符是启动这些大阵的总钥匙。朝廷要它,是为了毁掉它;幽冥阁要它,是为了保护它。”
“保护?”沈惊鸿冷笑,“幽冥阁杀人如麻,什么时候开始保护东西了?”
洛昭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裂痕。
“你以为幽冥阁是什么?”她问。
“邪教,杀手组织,江湖败类——”
“幽冥阁,”洛昭打断他,“是墨家遗脉。”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沈惊鸿头顶。
他愣在原地,手中的令牌差点掉在地上。
墨家遗脉,江湖中立势力,以机关术闻名天下。一百年前因为不愿为朝廷打造杀人利器,被当时的皇帝下令剿灭,从此销声匿迹。江湖上的人都以为墨家遗脉已经断了传承,没想到他们以幽冥阁的身份活了下来。
“所以,幽冥阁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沈惊鸿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是伪装。”洛昭说,“不装得像一点,朝廷早就把我们连根拔了。你以为我们想杀人?你以为我们想当邪教?你以为赵寒为什么要去青云镇收东西?那是因为青云镇的镇长,本身就是墨家遗脉的人!”
沈惊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赵寒临死前说的那句“这东西你护不住”,想起洛昭说“青云镇的事不是我幽冥阁做的”时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想起苏晴那句“洛姐姐不是坏人”。
一切都有了解释,但这个解释让他比不知道的时候更加痛苦。
“你告诉我这些,”沈惊鸿缓缓开口,“不怕我去告密?”
洛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这次沈惊鸿看清楚了,那确实是一个笑,很淡很淡的笑,带着一丝苦涩。
“你不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沈惊鸿。”洛昭转过身,背对着他,“你杀赵寒的时候,说的是‘三百一十七条人命,我拿一条命去换,不亏’。一个愿意为陌生人拼命的人,不会帮屠镇的真凶掩盖罪行。”
沈惊鸿沉默了。
月光下,洛昭的背影显得很单薄,完全不像是那个让江湖闻风丧胆的修罗女。她的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在承受着什么极重的东西。
“兵符我已经交给墨家遗脉的长老们了,”洛昭说,“他们会启动机关大阵,但不是为了颠覆朝廷,而是为了逼朝廷坐下来谈。墨家遗脉不想打仗,只想活下去。”
“你呢?”沈惊鸿问。
“我?”洛昭没有回头,“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
洛昭忽然转身,一步跨到沈惊鸿面前,右手食指伸出,点在他的胸口——正中心脏的位置。
一股冰冷的真气再次涌入,沈惊鸿闷哼一声,低头看去,只见胸口那朵黑色莲花印记开始发光,发出幽冷的黑色光芒,像是活了一样在他皮肤上游走。
“三天前我给你解毒的时候,”洛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近得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顺便在你心口种了一朵‘噬心莲’。这是墨家禁术,以我自身精血为引,种在你心脉之上。噬心莲会吸食你的内力,一个月后,你将武功尽废,再一个月,筋脉寸断,再一个月,心脉碎裂而亡。”
沈惊鸿瞳孔紧缩:“你——”
“但我可以解。”洛昭收回手指,退后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条件是,帮我做一件事。”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和愤怒:“什么事?”
“帮我杀一个人。”
“谁?”
洛昭沉默了片刻,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沈惊鸿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杀意——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镇武司指挥使,萧衍。”
沈惊鸿浑身一震。
萧衍,镇武司指挥使,正三品,朝廷在江湖上的耳目和利刃。这个人沈惊鸿太熟悉了,因为萧衍是他的顶头上司,是他入镇武司的引路人,是他敬重了十年的兄长。
“你疯了。”沈惊鸿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青云镇的屠杀,”洛昭一字一顿,“是萧衍下的令。”
沈惊鸿握剑的手在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洛昭的眼睛,那双冰冷的眸子深处,燃烧着一团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火焰。
“你有什么证据?”
“我亲眼看见的。”洛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丝波动很微弱,但沈惊鸿听出来了——是恨,刻骨铭心的恨,“青云镇,是我长大的地方。”
风停了。
月亮躲进了云层,乱葬岗陷入一片黑暗。
沈惊鸿站在那里,手中的剑垂在身侧,像一尊石像。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青云镇的残垣断壁,焦黑的尸体,血染的街道,还有萧衍那张永远温和的笑脸。
“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考虑。”洛昭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越来越远,“一个月后,如果你还没有决定,噬心莲会替你决定。”
“等等。”沈惊鸿忽然开口。
黑暗中,脚步声停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惊鸿问,“你完全可以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你杀人。”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就在沈惊鸿以为她已经走了的时候,黑暗中传来洛昭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
风声掠过乱葬岗,野草沙沙作响。
沈惊鸿站在原地,胸口那朵黑色莲花印记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幽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黑白颠倒的世道。
远处,长安城的灯火依旧通明。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平静的春夜里,一把足以颠覆整个朝廷的刀,已经悄悄架在了镇武司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