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三日,落雁坡下的寒江水已结了薄冰。
江边一间破败的酒肆里,炭火烧得正旺。七八个江湖客围坐一处,喝酒吃肉,谈的却是同一桩事——镇武司昨夜发出的追杀令,悬赏五千两白银,要幽冥阁左使赵寒的人头。
“五千两!”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刀客拍桌道,“这可是今年最高的赏格了。”
“高什么高?”同桌的青衫文士冷笑,“赵寒是什么人?幽冥阁阁主座下第一高手,十年前血洗青云山庄满门七十三口,三年前在洛阳城外一掌打死铁剑门掌门铁重楼,上个月连五岳盟的孙长老都死在他手上。这种人,五千两就想要他的命?”
络腮胡刀客被噎得说不出话。
酒肆角落里,一个年轻剑客独自坐着。
他只点了半斤烧刀子,一碟花生米,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桌上横着一柄剑,剑鞘乌黑,没有纹饰,只有剑格处刻着一个极小的“墨”字。
酒肆的门忽然被推开,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
进来的是两个人。前面一个三十来岁,身形瘦削,面白无须,穿一件月白色长衫,腰间悬着一块翠玉令牌——那是镇武司七品缉事官的腰牌。后面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红衣劲装,背着一对短刀,眉眼间满是英气。
“林墨。”那镇武司官员径直走到角落,在年轻剑客对面坐下,“我知道是你。”
年轻剑客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眼神沉静如古井。
“楚风。”林墨的声音很淡,“你的鼻子还是这么灵。”
楚风笑了,给自己倒了碗酒:“不是我鼻子灵,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赵寒杀了你师父青云上人,灭了你满门,你要报仇,就得先找到他。而天下能最快找到赵寒消息的,就是我镇武司。”
林墨没有否认。
“条件。”他说。
楚风竖起两根手指:“两个条件。第一,杀了赵寒之后,他身上的幽冥令要归镇武司。第二,从今天起,你要欠我一个人情,将来我找你帮忙,你不能推辞。”
“成交。”
“好。”楚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简略地形,“赵寒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雁门关外的风雷谷。幽冥阁在那里设了个秘密据点,他要护送一件东西回总坛。三天后,他会经过落雁坡。”
林墨看了一眼地图,收入怀中。
那红衣少女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开口:“你一个人去?”
林墨看了她一眼。
“这是苏晴。”楚风介绍,“我的搭档,刀法不错。”
“我叫苏晴。”少女直视林墨,目光坦然,“我师父是苏晚亭,当年青云上人救过她的命。你的仇,也是我的仇。”
林墨沉默片刻,点头。
三人离开酒肆时,大雪已停。
寒江上雾气弥漫,对岸的山影若隐若现。林墨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印痕。楚风跟在他身侧,苏晴断后。
走出百步,林墨忽然停下。
“有人跟着我们。”他的声音很低。
楚风也察觉到了,手已经按上刀柄。苏晴回头望去,雾中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敌人。”林墨说完,朝着雾气深处说了句,“出来。”
雾中走出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须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脚踩草鞋,手里提着一根竹杖,像个游方郎中。
“小兄弟好耳力。”老人笑道,“老朽只是一个江湖散人,想跟几位结伴走一程,不知道方不方便?”
楚风皱眉:“你要去哪里?”
“落雁坡。”老人笑呵呵地说,“听说那里要死人,老朽想去看看热闹。”
楚风还想再问,林墨已经转身继续走了。老人便跟在他们后面,也不靠近,始终保持十来步的距离。
苏晴小声问楚风:“这人什么来路?”
楚风摇头:“看不透。不过他要是真有恶意,林墨不会让他跟着。”
落雁坡是一道狭长的山脊,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中间一条羊肠小道可以通行。
时值隆冬,山脊上覆着厚厚的积雪,风从谷口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林墨三人赶到时,已是次日黄昏。
楚风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积雪:“有人来过,而且不少。看脚印的方向,是从风雷谷那边过来的。”
林墨扫了一眼地形,指向山脊中段一处凸起的岩石:“那里是最窄的地方,赵寒如果经过,一定会走那里。”
“那我们就在那里等他。”苏晴握紧短刀。
三人埋伏在岩石后,静待猎物出现。
夜幕降临,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照着雪地,一切都像蒙了一层纸钱。
戌时三刻,山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先出现的是四个黑衣人,手持长刀,步伐整齐,是幽冥阁的夜叉卫。紧跟着是一顶黑色的轿子,由四个轿夫抬着,轿帘紧闭。轿子两侧各跟着一个老者,左首老者鹰鼻深目,右首老者满脸刀疤。
楚风的脸色变了:“左边那个是‘鬼手’阴无命,右边那个是‘刀疤’厉天啸。这两个都是幽冥阁的长老,武功比赵寒差不了多少。”
林墨的目光却盯着那顶轿子。
轿子行到岩石下方,忽然停了。
“出来吧。”轿中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跟了一路,不累吗?”
林墨心头一凛。他自认为隐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他不再隐藏,从岩石后跃出,落在山道中央。
阴无命和厉天啸同时上前一步,挡在轿前。
“让开。”林墨的声音很平静,“我找的是赵寒。”
阴无命冷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见赵左使?”
林墨没有说话,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闪过。阴无命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剑的,只感觉一股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他急忙后退,袖子已经被削去一角。
“好剑法。”轿中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赏,“青云上人的‘寒江七诀’,你练到了第几重?”
“第六重。”
“可惜。”轿中人叹息,“你师父练到第七重,尚且不是我的对手。你只到第六重,来这里就是送死。”
轿帘掀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穿一件黑色锦袍,面容方正,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唯独一双手,骨节粗大,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仿佛是用铁铸成的。
幽冥掌赵寒。
十年前,就是这双手,一掌打死了林墨的师父青云上人,一掌一个,血洗了青云山庄七十三口。
林墨的眼睛红了。
“我要你的命。”他的声音在颤抖。
赵寒笑了:“很多人都这么说过,但最后死的是他们。”
话音未落,他已经出手。
赵寒的身法极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林墨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只青黑色的手掌已经拍到了胸口。他横剑格挡,剑身与手掌相撞,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林墨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
“有点意思。”赵寒一步跟上,又是一掌。
这一掌比刚才更猛,掌风裹着寒气,仿佛要把空气都冻结。林墨不敢硬接,侧身避开,同时一剑刺向赵寒的咽喉。
赵寒偏头躲过,手掌顺势拍向剑身。林墨只感觉一股巨力传来,剑差点脱手飞出。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过了三十招。
林墨的剑法确实精妙,每一剑都又快又准,角度刁钻。但赵寒的幽冥掌太过霸道,掌力所至,连石头都能打碎。林墨不敢被他碰到,只能不断游走,寻找机会。
楚风想上去帮忙,却被阴无命和厉天啸缠住。
阴无命使一对铁爪,招式狠辣,专攻要害。厉天啸的刀法刚猛,每一刀都势大力沉。楚风的刀法走的是轻灵路子,以一敌二,勉强能撑住。
苏晴则被四个夜叉卫围住。她的刀法不如楚风老练,但胜在身法灵活,短刀翻飞,与四个黑衣人斗得旗鼓相当。
“林墨!”楚风大喊,“这样下去不行,你打不过他的!”
林墨当然知道。
赵寒的功力比他深厚太多,每一掌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他只能靠剑法的精妙勉强周旋,但时间一长,体力不支,必败无疑。
“第六重寒江七诀,确实不错。”赵寒一边打一边说,“但你师父没告诉你吗?这套剑法要练到第七重,必须放下仇恨。你现在满心都是报仇的执念,一辈子都到不了第七重。”
林墨心头一震。
师父临终前确实说过这句话:“墨儿,寒江七诀的最后一式‘剑魄寒江’,需要心无挂碍才能施展。你若执着于仇恨,永远都悟不出那一剑。”
但林墨做不到。
他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师父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就是满山庄的尸体,就是那个青黑色的手掌。
“我做不到!”林墨嘶吼一声,拼尽全力刺出一剑。
这一剑是他最强的杀招,剑尖上凝出一层寒霜,直刺赵寒的心口。
赵寒没有躲。
他伸出右手,直接抓住了剑锋。
那柄精钢长剑被他握在手中,剑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竟然开始弯曲。
“我说过,你杀不了我。”赵寒用力一拧,长剑断为两截。
林墨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
赵寒一步步走向他,青黑色的手掌缓缓抬起:“你师父的寒江七诀,当年号称江南第一剑法。今天我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武功。”
掌风呼啸而下。
林墨闭上了眼睛。
就在此时,一根竹杖从斜刺里伸出,轻轻点在赵寒的手腕上。
赵寒脸色骤变,连退数步。
“谁?”他厉声喝问。
那个须发花白的灰衣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林墨身前,手里提着竹杖,笑呵呵地看着赵寒。
“老朽说了,只是来看热闹的。”老人笑道,“不过你这热闹看得老朽手痒,忍不住想讨教几招。”
赵寒盯着老人看了片刻,脸色越来越难看:“你……你是‘竹杖仙’莫问?”
老人没有否认。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竹杖仙莫问,江湖传说中的人物。二十年前就已名震天下,据说他的武功已臻化境,只是生性淡泊,从不参与江湖纷争,早已销声匿迹。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
“莫前辈。”赵寒的态度恭敬了许多,“这是我幽冥阁与青云山庄的私人恩怨,还望前辈不要插手。”
“私人恩怨?”莫问笑了,“你十年前灭人满门的时候,怎么不说私人恩怨?你杀铁重楼、杀孙长老的时候,怎么不说私人恩怨?”
赵寒无言以对。
莫问转头看向林墨:“小子,你师父说的没错。寒江七诀的第七重,确实需要放下仇恨才能施展。但你师父只说了原因,没说为什么。”
林墨挣扎着站起来:“请前辈指点。”
“因为寒江七诀的最后一式,不是杀人之剑,而是守护之剑。”莫问缓缓说道,“你师父当年创这套剑法,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保护青云山庄的百姓。你心里只有仇恨,只想报仇,自然使不出这一剑。”
林墨愣住了。
守护之剑……他想起来了。小时候师父教他练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学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
但他早就忘了。
这十年,他心里只有仇恨,只有报仇。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学剑,忘记了师父教他的初心。
“你好好想想。”莫问说完,转身看向赵寒,“今天这事,老朽管定了。赵寒,你是自己走,还是要老朽送你一程?”
赵寒脸色铁青。
他自知不是莫问的对手,但就这样退走,传出去他在江湖上还怎么立足?
“莫前辈,晚辈得罪了。”赵寒咬牙,拼尽全力拍出一掌。
这一掌用上了他毕生功力,掌风所过,地上的积雪都被卷起,化作一道白色的龙卷。
莫问叹了口气,竹杖轻轻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声,没有炫目的光影。只是轻轻一挥,那道掌风龙卷便消散无形,赵寒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口吐鲜血。
“走。”莫问只说了一个字。
阴无命和厉天啸连忙扶起赵寒,带着夜叉卫和轿子,狼狈而去。
楚风和苏晴都松了一口气。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楚风抱拳道谢。
莫问摆摆手,看向林墨:“小子,想通了吗?”
林墨跪在雪地里,双手握着断剑,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师父,想起了青云山庄,想起了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人。师父教他练剑时总是说:“墨儿,记住,剑是冷的,但人心要是热的。”
他想起青云山庄被灭门那天,师父把他推进密道,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活下去,替师父看着这个江湖。”
不是让他报仇,是让他看着这个江湖。
林墨的眼眶湿了。
“前辈,我明白了。”他站起来,擦干眼泪,“赵寒的命我要取,但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他杀了太多不该杀的人。我不杀他,他还会杀更多人。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剑道。”
莫问欣慰地笑了:“去吧,他在风雷谷的据点。现在的你,应该能使出那一剑了。”
林墨转身,朝风雷谷方向走去。
楚风想跟上去,被莫问拦住了。
“让他一个人去。”莫问说,“这是他自己的路。”
风雷谷在落雁坡以北三十里,是一处隐蔽的山谷。
赵寒被莫问打伤,行动不便,只能在据点疗伤。阴无命和厉天啸守在谷口,看到林墨走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但现在的林墨,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他手中只有一柄断剑,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势,却比之前强了数倍。
阴无命的铁爪抓向他的咽喉,厉天啸的长刀劈向他的头顶。林墨脚步轻移,断剑划出一道弧线,同时击中两人的手腕。
阴无命惨叫一声,铁爪脱手。厉天啸的长刀也被磕飞。
两人捂着手腕倒退,眼中满是惊骇。
林墨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进山谷。
赵寒坐在山洞中,看到林墨走进来,脸色大变。
“你怎么……”他想不通,阴无命和厉天啸怎么可能拦不住一个第六重寒江七诀的年轻人?
“赵寒。”林墨举起断剑,“今天,我要为青云山庄七十三条人命讨个公道。”
赵寒挣扎着站起来,青黑色的手掌蓄势待发:“你以为你能杀我?”
林墨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仇恨,不是血腥,而是青云山庄的春天——桃花开了,孩子们在庄子里奔跑,师父在院子里练剑,师娘在厨房做饭,所有人都在笑。
那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断剑上,忽然凝结出一层寒霜。
不,不是寒霜,是剑意。一种前所未有的剑意,冰冷中带着暖意,凌厉中带着慈悲。
赵寒感受到了那股剑意,脸色惨白:“不可能……寒江七诀第七重……”
“剑魄寒江。”
林墨睁开眼,断剑刺出。
那一剑很慢,慢得像江面上的雾气缓缓流动。但赵寒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了。
断剑刺入他的心口。
没有鲜血飞溅,只有一股寒气从伤口涌入,瞬间冻结了他的五脏六腑。
赵寒低头看着胸口的断剑,眼中满是不甘:“为什么……你能使出这一剑……”
“因为这一剑,不是仇恨之剑。”林墨拔出断剑,“是守护之剑。”
赵寒倒下,眼睛瞪得很大,但已经没有了呼吸。
林墨在他身上搜出一块黑色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冥”字,背面是一朵彼岸花。这就是幽冥令,幽冥阁阁主调动幽冥卫的信物。
他握着令牌,在山洞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山洞,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楚风和苏晴站在谷口,看到他出来,都松了一口气。
“杀了吗?”楚风问。
林墨点头,将幽冥令抛给他。
楚风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收入怀中。然后他看着林墨,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林墨问。
“赵寒只是幽冥阁的左使。”楚风说,“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幽冥阁阁主。赵寒当年灭你青云山庄,也是奉了他的命令。你……还打算继续追查吗?”
林墨抬头看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会。”他说,“但不是现在。我要先找到完整的寒江七诀剑谱,把剑法练到极致。”
“然后呢?”
“去找幽冥阁阁主,把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楚风笑了:“到时候,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林墨也笑了。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笑。
那个灰衣老人莫问不知何时出现在山崖上,看着三个年轻人的背影,捋须微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江湖路远,故事才刚刚开始。
寒江上,薄冰碎裂,春水东流。
三个月后,洛阳城。
镇武司的告示栏上,贴着最新的通缉令。幽冥阁左使赵寒伏诛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江湖。
一个红衣少女站在告示栏前,看完通缉令,转身走进旁边的茶楼。
茶楼二楼雅间里,林墨和楚风正在喝茶。
“查到了。”苏晴坐下,“幽冥阁总坛的位置,在苗疆十万大山深处,具体地点还没摸清。不过……有一个消息你可能更感兴趣。”
“说。”
“幽冥阁阁主,三个月后要在总坛召开幽冥大会,届时所有幽冥阁高层都会参加。”苏晴眼中闪着光,“这是你报仇的最好机会。”
林墨放下茶杯,目光坚定:“准备一下,三天后出发。”
楚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不过说好了,这次得加钱。”
苏晴瞪了他一眼,楚风连忙改口:“开玩笑开玩笑,替天行道,义不容辞。”
窗外,洛阳城繁华依旧。
谁也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十万大山中酝酿。
而林墨的剑,已经准备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