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镇的暮色来得格外早。
陆沉把最后一块碎银子塞进怀里,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从破庙的台阶上站起身来。他穿来这个世界已经三天了,三天里他翻遍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只找到二两碎银和一本不知谁塞进来的《基础内功入门》。
穿越这种事,他上辈子在小说里看得多了。别人穿越不是王爷之子就是隐世宗门的传人,轮到他,开局一座破庙,兜里二两碎银,连个系统金手指都没有。
“至少给个签到功能啊。”陆沉嘟囔着,抬眼望向青竹镇的方向。
这个世界的空气里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血腥。他后来才知道,那叫江湖。
青竹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不过百来步,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子。最大的那间叫“醉仙楼”,名字起得响亮,其实就是个二层小酒楼,门口挂着的酒幌子都褪了色。
陆沉进去的时候,大堂里只坐着三桌人。
靠窗那桌是两个劲装汉子,腰里别着刀,说话声音大得像吵架。中间那桌是个独行的剑客,四十来岁,桌上摆一壶茶,始终没动过。最里面那桌最安静,坐着个白衣书生,面前摊着几卷书册,正低头看得入神。
陆沉选了离书生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要了碗阳春面。
面还没上来,门口忽然进来五个穿黑色劲装的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面容冷峻,腰悬短剑,目光扫过大堂,最后定在最里面那桌的书生身上。
“沈青衣。”女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阁主有令,请沈先生回幽冥阁议事。”
白衣书生抬起头来。
陆沉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极亮,像是深秋的寒潭,平静得不像活人。
“我不认识什么沈青衣。”书生笑了笑,“姑娘认错人了。”
女人没接话,她身后四个黑衣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开,封住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大堂里气氛骤然紧绷。靠窗那两个劲装汉子对视一眼,悄悄把手按上了刀柄。独行剑客依旧喝他的茶,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陆沉端起面碗,默默往角落里挪了挪。
穿越才三天,他可不想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江湖恩怨里。
但世事往往不遂人愿。
那白衣书生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捂着嘴的手帕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离开,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朝着陆沉的方向栽了过来。
陆沉本能地伸手扶住他。
就是这一伸手的功夫,他感受到了——这书生的身体轻得像纸,脉搏紊乱得吓人,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随时可能破体而出。
“多谢。”书生抬起头,那双寒潭般的眼睛直直看着陆沉,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这位兄台,可否送我一程?”
陆沉想拒绝。
但那个女人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冰冷刺骨。
“阁下最好别多管闲事。”女人说,“幽冥阁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幽冥阁。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他穿越过来虽然才三天,但这个世界的江湖格局他已经摸了个大概——朝廷设镇武司管辖武林,江湖分五岳盟为正道,幽冥阁为邪派,墨家遗脉保持中立。幽冥阁行事诡秘,手段狠辣,是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存在。
但陆沉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四个黑衣人虽然封住了退路,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书生三步之内。
他们在怕他。
一个病得咳血的落魄书生,让幽冥阁的杀手忌惮?
陆沉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最后做出了一个他后来无数次回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好。”他说,“我送你。”
青竹镇外五里,有一片乱葬岗。
陆沉扶着沈青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草间,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刚才在醉仙楼里亮出了那本《基础内功入门》上唯一学会的一招“踏风步”,带着书生从二楼窗户翻了出去,一路狂奔至此。
“你为什么要救我?”沈青衣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也不知道。”陆沉实话实说,“大概是脑子抽了。”
沈青衣笑了,笑得很淡,但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你练的内功是《归元诀》?”他忽然问。
陆沉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施展踏风步的时候,内力运转的路径是从丹田走任脉过膻中,这是《归元诀》的路子。”沈青衣说,“但你的运劲方式错了三个地方,所以速度慢了三成,真气损耗多了一倍。”
陆沉瞪大了眼睛。
他手里的《基础内功入门》确实叫《归元诀》,但这本书上没有标注任何运劲细节,只有最基础的修炼法门。眼前这个病秧子书生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错在哪里,这份眼力简直匪夷所思。
“改过来。”沈青衣说,“任脉真气运行到气海穴时不要停顿,直接冲过膻中。试试。”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
陆沉咬了咬牙,按照沈青衣说的重新运转真气。那股内力果然顺畅了许多,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速度陡然提升了一截。
“再快些。”沈青衣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幽冥阁的人追不上你了。”
果然,身后那些黑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陆沉一口气跑出了七八里路,直到钻进一片竹林深处,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青衣从他背上滑下来,靠着一根竹子坐下,又咳了几声。
“你到底是谁?”陆沉喘着气问。
沈青衣沉默了片刻,说:“你不是江湖中人,告诉你这些,只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我已经被卷进来了。”陆沉说,“刚才在醉仙楼里,那个女人的眼神恨不得把我扒皮抽筋。你觉得我还能脱身吗?”
沈青衣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有没有听说过,二十年前幽冥阁有个天才,十六岁突破内功精通境,十八岁自创‘九幽玄天功’,被江湖人称为‘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陆沉摇了摇头。
“那个人叫沈青衣。”书生平静地说,“就是我。”
竹林里安静了一瞬。
“二十年前,我是幽冥阁阁主最器重的弟子,被内定为下一任阁主。”沈青衣的声音没有波澜,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我发现,幽冥阁所谓的‘武学传承’,其实是用活人做炉鼎,抽取他们的内力灌注给核心弟子。那些被选为炉鼎的人,会被关在地牢里,用药物激发潜能,然后生生抽干内力而死。”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陆沉注意到他握着竹枝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反对这种做法,阁主说我是叛徒,联合五位长老废我武功,将我逐出幽冥阁。”沈青衣说,“临走那天,我师父——也就是阁主——亲手在我体内种下了一道‘灭魂印’,每隔三年发作一次,每次发作都会蚕食一部分经脉。二十年过去,我的内功已经从巅峰跌落到了谷底。”
陆沉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咳血,为什么身体那么轻,为什么脉搏紊乱得吓人。
“那你刚才教我的内功运行方法……”陆沉忽然想到了什么。
“放心,教你的都是对的。”沈青衣笑了笑,“我的武功虽然废了大半,但眼力还在。二十年来我遍读天下武学典籍,论理论功底,这个江湖上能超过我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陆沉。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九幽玄天》。
“我自创的功法,从入门到巅峰,完整无缺。”沈青衣说,“我活不了多久了,灭魂印第七次发作就在下个月,这次我扛不过去。与其让这本功法失传,不如送给你,就当是你今天救我的谢礼。”
陆沉翻开册子,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武道之路,不在天赋,在心。心有正念,则万法皆通;心入邪途,则绝世武功亦为魔障。”
他抬起头,看向沈青衣。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洒下来,照在书生苍白的脸上。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陆沉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个将死之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柔。
“我不要你的功法。”陆沉说,“我要你活着。”
沈青衣看着陆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活着?”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带着自嘲的笑,“你知道灭魂印是什么吗?那是幽冥阁历代阁主才能掌握的禁术,以施术者的精血为引,在受术者体内种下一道永不停歇的内力漩涡,每隔三年爆发一次,每次爆发都会吞噬一部分经脉。二十年了,我体内十二正经已经断了九条,剩下的三条也千疮百孔。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我。”
“那如果灭魂印被解除呢?”陆沉问。
沈青衣摇了摇头:“解除灭魂印需要施术者亲自出手,或者有一个内功修为超过施术者的人强行化解。我师父二十年前就已经是内功大成境,二十年过去,他至少已经摸到了巅峰境的门槛。这个江湖上,能超过他的人不超过三个,而那三个人,都不会为了一个幽冥阁的弃子出手。”
陆沉沉默了很久。
他穿越过来才三天,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仅限于醉仙楼里听到的只言片语。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现在身处一个弱肉强食的江湖,没有实力,连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
沈青衣的《九幽玄天》就摆在他面前,那是能让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资本。
但陆沉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说你是二十年前幽冥阁的天才,”陆沉忽然问,“那你被逐出师门的时候,多少岁?”
“二十岁。”
“那你现在四十了?”陆沉有些意外,沈青衣看起来最多二十七八。
沈青衣笑了笑:“内功修为到了我当年的境界,延缓衰老是很容易的事。我的身体停在二十岁的样子很多年了,直到灭魂印开始蚕食我的经脉,才慢慢变得像现在这样虚弱。”
陆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刚才说,灭魂印是施术者以精血为引种下的禁术,”他斟酌着措辞,“那如果施术者死了呢?”
沈青衣的眼神变了。
“灭魂印的原理,是施术者的内力在受术者体内形成一个独立运转的循环系统,”陆沉继续说,脑子里拼命回忆上辈子看过的小说和影视剧里的设定,“这个系统需要施术者持续提供能量来维持运转。如果施术者死了,他的内力就会消散,那灭魂印是不是也会随之瓦解?”
沈青衣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他顾不上擦嘴角的血,一把抓住陆沉的衣领:“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我猜的。”陆沉说,心想总不能告诉他这是从网络小说里看来的。
沈青衣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慢慢松开了手。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灭魂印的原理确实如此。但有一个前提——施术者死后,灭魂印会自动进入自毁模式,在三天之内彻底崩解。如果受术者能撑过这三天,灭魂印就会消失。如果撑不过……”
“撑不过会怎样?”
“灭魂印崩解时会释放出施术者种下的所有内力,这股力量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击受术者的经脉。经脉完好的话,这股内力可以被吸收,甚至能帮助受术者突破瓶颈。但像我这样经脉残破的人……”沈青衣没有说下去。
答案不言自明——经脉残破的人,承受不住那股力量的冲击,会在灭魂印崩解的同时经脉尽断而亡。
陆沉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恨你师父吗?”
沈青衣愣住。
“二十年前,他亲手在你体内种下灭魂印,让你痛苦了二十年,毁了你的武功,毁了你的前程。”陆沉一字一句地说,“你恨他吗?”
竹林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息。
“恨过。”沈青衣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恨了很多年。后来我发现,恨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与其花时间去恨一个人,不如用这些时间多看几本书,多悟几门武学。”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夜空中的月亮。
“我师父曾经也是个很好的人。他教我武功的时候,从来没有骂过我,总是很耐心地一遍遍讲解。我突破瓶颈的那天晚上,他比我还高兴,拉着我喝了整整一坛酒,喝醉了就抱着我哭,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收了我这个徒弟。”
沈青衣的声音有些哽咽。
“后来他变了。幽冥阁的规矩,阁主必须修炼‘幽冥大法’,那门功法会慢慢侵蚀修炼者的心性,让人变得冷酷、多疑、不择手段。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功法控制了。”
陆沉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江湖,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如果你师父死了,灭魂印崩解,”陆沉说,“你有几成把握撑过那三天?”
沈青衣看了他一眼:“你想做什么?”
“你教我的踏风步让我跑赢了幽冥阁的追兵,”陆沉说,“你还给了我一门绝世功法。这份恩情,我得还。”
“你想去幽冥阁杀我师父?”沈青衣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你一个连基础内功都还没入门的毛头小子,去幽冥阁送死?”
“我没说要去杀他。”陆沉笑了笑,“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师父真的死了,你是不是就有机会活下来了。”
沈青衣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很奇怪。
他身上没有江湖人的戾气,眼神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但说出来的话却总能直击要害。更奇怪的是,他那套关于灭魂印原理的推论,连沈青衣这个武学理论大师都没想到过。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青衣问。
“一个路过的。”陆沉说,“或者说,一个穿越的。”
沈青衣没听懂后半句,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沉。
那是一块墨色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这是我沈家的信物。”沈青衣说,“沈家是墨家遗脉的核心家族,在江湖上还有一些影响力。如果你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拿着这块令牌去墨家机关城,会有人帮你。”
陆沉接过令牌,入手极沉,材质非金非玉,触感温润。
“你不是说你活不了多久了吗?”陆沉把令牌收好,“这东西我先替你保管,等你好了再还给你。”
沈青衣苦笑:“你倒是笃定我能活。”
“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陆沉说,“你的盼头就是亲眼看着你师父从灭魂印的控制里解脱出来,亲口问他一句——值不值得。”
月光下,沈青衣的眼眶红了。
三天后,陆沉把沈青衣安置在了青竹镇外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洞里有一眼温泉,水质温热,对沈青衣的伤势有些许缓解作用。
陆沉每天白天去镇上买药买食物,晚上回来跟沈青衣学武功。沈青衣虽然内功尽废,但武学理论造诣深厚,三天时间就让陆沉对《归元诀》的理解上升了一个层次。
第四天傍晚,陆沉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发现山洞外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一身青色劲装的年轻女子,腰悬长剑,眉目清丽,周身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另一个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一身灰布袍子,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木匣子,正蹲在地上捣鼓什么。
“陆沉?”年轻女子先开口,声音清脆,“沈青衣在里面?”
陆沉下意识地挡在山洞口:“你们是谁?”
“镇武司,苏映雪。”年轻女子亮出一块铜牌,“这位是墨家遗脉的秦老,秦守拙。”
陆沉一愣。镇武司是朝廷管武林事务的机构,墨家遗脉则是江湖中立势力,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凑到一起,还找到了这里?
“别紧张,小兄弟。”秦守拙从地上站起来,笑眯眯地说,“我是沈青衣的旧识,他身上的灭魂印,有办法解了。”
话音刚落,山洞里传来沈青衣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陆沉侧身让开,苏映雪和秦守拙先后走进山洞。沈青衣正坐在温泉边打坐,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沈兄,二十年不见,你倒是老了不少。”秦守拙笑嘻嘻地说。
沈青衣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胖了不少。”
“别提了,墨家机关城伙食太好。”秦守拙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摊开在沈青衣面前,“你看看这个。”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复杂的经脉图。陆沉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套化解禁术的法门,思路和他之前说的“施术者死后灭魂印自毁”完全不同。
这套法门的核心思想是——用外力加固受术者的经脉,然后在灭魂印崩解的同时,引导那股释放出来的内力按照特定路线运行,将冲击力转化为修复力,一边破坏一边重建。
“这是墨家历代研究禁术破解的心血结晶,”秦守拙说,“理论上可以化解任何以精血为引的禁术。但有一个问题——需要有一个内功修为至少达到大成境的强者,在灭魂印崩解的瞬间,将自身内力注入受术者体内,帮助引导那股冲击力。”
“大成境?”沈青衣皱眉,“这个江湖上内功大成境的高手,一只手数得过来。”
“所以我来了。”苏映雪开口,“镇武司可以请动五岳盟的盟主亲自出手。”
沈青衣看向她:“镇武司为什么要帮我?”
苏映雪沉默了片刻,说:“因为幽冥阁阁主,也就是你师父,三个月前秘密联络了北境蛮族,准备里应外合,颠覆朝廷。”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
陆沉心头一震。他穿越过来才几天,这个世界的格局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邪派勾结外族颠覆朝廷,正派和镇武司联手应对,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弃子反而成了破局的关键。
“你师父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苏映雪继续说,“幽冥大法彻底侵蚀了他的心智,他现在就是个被野心和欲望控制的疯子。镇武司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五岳盟和墨家遗脉都同意联手,准备在下个月十五夜袭幽冥阁总坛。”
“下个月十五?”沈青衣的手指微微收紧,“灭魂印第七次发作就在下个月十五。”
“我们知道。”苏映雪说,“所以我们的计划是——在夜袭当晚,由五岳盟盟主亲自出手,在你师父被击败的瞬间,趁他内力紊乱、灭魂印失去控制的时候,由秦老动手为你化解禁术。”
沈青衣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沉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苍白的皮肤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恐惧,有二十年积攒下来的委屈和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好。”沈青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做一个关乎生死的决定,“我答应你们。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师父的命,留给我。”
三月十五,月黑风高。
幽冥阁总坛建在落雁峰顶,三面悬崖,一面陡坡,易守难攻。但今夜,这座固若金汤的堡垒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五岳盟的高手从正面强攻,镇武司的精锐从侧面迂回,墨家遗脉的机关兽从悬崖底部攀援而上,三路夹击,势如破竹。
陆沉跟在沈青衣身边,沿着一条密道往峰顶爬。这条密道是沈青衣二十年前发现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害怕吗?”沈青衣问。
“怕得要死。”陆沉实话实说,“但我觉得你比我更怕。”
沈青衣没有否认。
密道的尽头是一间密室,推开暗门,外面就是幽冥阁阁主的练功房。
练功房里灯火通明,一个身着黑袍的老者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真气鼓荡,衣袍猎猎作响。他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浑浊而阴鸷,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青衣。”老者睁开眼睛,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终于来了。”
沈青衣站在暗门边,看着这个曾经教他武功、带他喝酒、在他面前流泪的男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师父。”
“二十年了,你的武功废了,经脉断了,可你的眼神还是没变。”老者缓缓站起身,周身真气暴涨,“还是那么倔,那么不甘心。”
“师父,收手吧。”沈青衣说,“北境蛮族狼子野心,与他们合作,只会引狼入室。”
老者冷笑一声:“收手?你知道我为了今天付出了什么吗?幽冥大法侵蚀了我的神智,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那些被我当成炉鼎的弟子的哀嚎。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沈青衣面前,枯瘦的手掌按向沈青衣的天灵盖。
陆沉想都没想,一掌推出,体内《九幽玄天》的内力轰然爆发。
他修炼《九幽玄天》不过半个月,但这门功法的神奇之处在于——它能根据修炼者的体质自动优化内力运行路线,让修炼速度提升数倍。短短半个月,陆沉的内功已经突破了入门境,摸到了精通境的门槛。
但精通境和大成境之间的差距,不是天赋和功法能弥补的。
老者的手掌轻而易举地破开了陆沉的掌力,余势不减地继续拍下。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剑光从侧面刺来,逼得老者不得不变招回防。
苏映雪持剑而立,周身剑气纵横,赫然也是内功精通境的高手。她身后,五岳盟盟主、镇武司统领、墨家巨子等一众高手鱼贯而入,将练功房围得水泄不通。
“幽冥阁主,你勾结北境蛮族,图谋不轨,罪证确凿。”五岳盟盟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声音沉稳有力,“今日,便是你的末路。”
老者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就凭你们?”他双手结印,周身真气猛然暴涨,练功房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让你们见识一下,幽冥大法真正的威力!”
话音未落,老者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出现在五岳盟盟主面前,一掌拍出,掌风中夹杂着无数细如牛毛的真气丝线,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大网。盟主挥剑格挡,剑身与真气丝线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混战在一瞬间爆发。
陆沉护着沈青衣退到墙角,目光死死盯着战场中的老者。他发现一个细节——老者的招式虽然凌厉,但每次出手后,他的眼神都会有短暂的恍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争夺他身体的控制权。
“幽冥大法在反噬他。”沈青衣也注意到了,“他控制不住那股力量了。”
话音刚落,老者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双手抱头,身体剧烈颤抖。那些从他体内释放出来的真气丝线失去了控制,疯狂地在练功房里乱窜,几个五岳盟的弟子躲闪不及,被丝线洞穿身体,惨叫着倒下。
“就是现在!”秦守拙大喊。
五岳盟盟主当机立断,一剑刺向老者的丹田。剑尖入体的瞬间,老者体内那股狂暴的真气猛然一滞,灭魂印的运转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秦守拙双手翻飞,十根银针精准地扎入沈青衣周身大穴。与此同时,盟主将自身内力通过剑身注入老者体内,强行扰乱了灭魂印的能量供应。
灭魂印开始崩解。
陆沉看到沈青衣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股从灭魂印中释放出来的内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他残破的经脉,剧痛让他的意识几乎崩溃。
“撑住!”秦守拙大喊,“引导那股力量修复经脉,不要抵抗!”
沈青衣咬紧牙关,按照秦守拙教他的方法,拼尽全力引导那股冲击力。每引导一分,他的经脉就被修复一分;每修复一分,那股冲击力就减弱一分。这是一个与死神赛跑的过程,稍有不慎就是经脉尽断而亡。
陆沉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沈青衣在生死线上挣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青衣的身体忽然停止了颤抖。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重新有了光。
灭魂印,解了。
不但解了,那二十年积攒下来的内力也全部被他吸收,内功修为一举突破到了大成境。
沈青衣站起身来,看向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师父。
老者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幽冥大法对他的控制随着内力的溃散而消失。他看着沈青衣,浑浊的眼里流下了两行浊泪。
“青衣……对不起。”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二十年前,我不该……”
“师父。”沈青衣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我不怪你。”
老者愣住了。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沈青衣的声音很轻,“幽冥大法控制了你,你也是受害者。”
老者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沈青衣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你教我的武功,我都记着。你教我做人要正直、要问心无愧,我也都记着。那些好的东西,我不会忘。那些坏的东西,随着灭魂印一起消失就好。”
老者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慢慢浮现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他的手从沈青衣的掌心里滑落。
沈青衣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没有人说话,练功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爆裂的声音。
陆沉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青衣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哭。他看着陆沉,忽然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
“值不值得?”他问。
陆沉知道他在问什么。二十年前被师父种下灭魂印,痛苦了二十年,最后却选择原谅。值不值得?
“值得。”陆沉说,“因为你是沈青衣,不是幽冥阁的弃子,不是灭魂印的囚徒。你是一个问心无愧的人。”
沈青衣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师父的遗体,转身走出了练功房。
月光洒在落雁峰顶,夜风带着山花的香气。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纷争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止,正邪的界限也不会因为一次联手而变得清晰。但至少今夜,有一个被命运折磨了二十年的人,终于得到了解脱。
陆沉站在沈青衣身边,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那本《九幽玄天》扉页上的话。
“心有正念,则万法皆通。”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不过大半个月,从一个连基础内功都没入门的菜鸟,变成了内功精通境的武者。他见识了江湖的险恶,也见识了人性的复杂。他学会了武功,也学会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强大,不是武功有多高,而是在经历了所有的苦难之后,依然能保持一颗正直的心。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陆沉问。
沈青衣看着远方,月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颗星星。
“幽冥阁群龙无首,我要把它变回它本该成为的样子。”他说,“一个传承武学的地方,而不是一个用活人练功的魔窟。”
“那我呢?”陆沉问。
沈青衣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欠我一顿饭。在醉仙楼你扶了我一把,那碗阳春面你还没吃上。”
陆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笑声在落雁峰顶回荡,惊起了林间的飞鸟。远处,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江湖路远,但总有归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