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刑加身,歃血立咒,若能重来,必让负我之人血债血偿!
痛。蚀骨灼心的痛。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沈鸢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准确地说,是左臂本该存在的位置——那里只剩下一截被鲜血浸透的白布,风一吹,露出森白的骨茬。
“姐姐怎么不看我了?”云溪的声音柔得像春水,却淬着毒,“殿下特意命人留了你一双眼睛,就是让你好好看着。看着沈家满门——一个不留。”
沈鸢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视线越过云溪那张娇媚到扭曲的脸,落在身后的刑场上。
一排排人头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祖父的、母亲的、三岁侄儿的、刚满月的——
“不——”
她拼命挣扎,铁链哗哗作响。可失去双手双脚的她,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像一摊烂肉般摔在地上,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今日,皇晟樊登基称帝。本宫,是大楚的皇后。”云溪蹲下身,涂着丹蔻的指尖轻轻划过沈鸢的脸,留下一道血痕,“而你,不过是个不识时务的傻子。”
皇晟樊。
那个她倾尽家财、耗尽心力扶持上位的男人,此刻正站在金銮殿的最高处,头戴十二旒冕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嘴角甚至带着笑意。
“你还记得吗?”云溪笑得愈发肆意,“当年你求着祖父把沈家全部兵力交给殿下,你跪在大殿前三天三夜,膝盖都烂了。你说,‘殿下是天命所归,沈家愿倾力辅佐。’”
“后来殿下说,你太丑了,看着恶心。你说没关系,你可以戴面纱。殿下说你蠢,你说蠢点好,蠢了才听话。”云溪的声音渐渐带上得意,“沈鸢,你知不知道,我和殿下早就——”
“早就苟且了。”沈鸢打断了她。
云溪一愣。
沈鸢笑了。嘴角的血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哪一滴。
她不是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九年的真心喂了狗,不甘心三百二十一口人命换来一句“不识时务”。
“你真可怜。”云溪站起来,嫌恶地甩了甩手,“一个没手没脚的废人,还在这逞什么——”
“我咒你。”沈鸢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火。
“以此残躯,歃血为咒。若有来生,欠我害我之人,必以血还血。”
云溪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皇晟樊,云溪,沈家三百二十一口亡魂,在地府等着你们。”
刀光一闪。
刑场上的刽子手甚至来不及反应。
沈鸢用仅存的一点力气,将身子猛地撞向旁边的铁枷棱角——锐器刺入胸膛,皮肉撕裂的声音短促而沉闷。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像破布娃娃般倒了下去。
血,喷涌而出。
“疯了!真是疯了!”云溪尖叫着后退,裙摆沾上了血,她像被烫到一样拼命甩动。
而沈鸢的眼皮,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一个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的,苍凉、古老,带着无尽的悲悯。
“歃血立咒,天地为证。九世轮回,怨念不散。允你所求,重来一世——”
重来一世。
她猛地睁眼。
入目的不是阴曹地府,不是奈何桥。而是一顶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一顶她再熟悉不过的大红花轿。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这是她嫁给皇晟樊的那一天。
沈鸢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白皙,修长,完好无损。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真实到令人战栗。
花轿外面传来喜娘的声音:“姑娘,别怕,这是喜事——”
喜事。
沈鸢垂下眼,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是啊,的确是喜事。不过不是皇晟樊的喜事。
是她的。
花轿稳稳落地,喜乐震耳欲聋。有人掀开轿帘,一只手伸了进来——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
沈鸢看着那只手,瞳孔里映出一张脸。
剑眉星目,嘴角含笑,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愈发矜贵清隽。
皇晟樊。
上一世,她被这张脸迷了心窍,甘愿为他赴汤蹈火,搭上整个沈家。
这一世——
沈鸢伸出右手,在众人的注视下,稳稳地搭上了他的手掌。
皇晟樊微微一怔,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低下头,对上红盖头下那双清澈到近乎冰冷的眸子。
那一瞬间,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双眼睛不像是看夫君的眼神,更像是——
审判。
喜堂上,高堂高坐,宾客满堂。司仪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等等。”
沈鸢忽然开口。
整个喜堂瞬间安静下来。
皇晟樊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他笑着低声说:“鸢儿,别闹——”
“我不是闹。”沈鸢掀开了红盖头。
满堂哗然。
规矩。礼数。皇家的体面。在这一刻全被踩在地上碾了个粉碎。
沈鸢站在喜堂中央,一身嫁衣如火,衬得她眉目如画。她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皇晟樊身后的某个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云溪。
她的庶姐,正躲在人群中,用一种既嫉妒又不甘的眼神盯着她。
沈鸢笑了。
“皇晟樊,”她直呼其名,声音清冽如山泉,“你想娶我,是为了沈家的兵权,还是为了大楚的半壁江山?”
皇晟樊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的庶姐云溪,是不是早就是你的枕边人了?”
“你——!”
“别急着否认。”沈鸢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扬了扬,“这是我花了大价钱从你书房里‘借’来的。上面写的是——‘待沈家倾覆,兵权到手,立云溪为后,沈鸢为奴’。”
信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有人弯腰捡了起来,是坐在高堂之上的太傅。老人家看了一眼,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这……这……”
“不!我没有——”
“需要我把你藏在城郊别院的那个孩子也请过来吗?”
皇晟樊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没人知道的秘密。他和云溪的孩子,刚一出生就养在城外的别院里,瞒得天衣无缝。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沈鸢歪了歪头,笑得天真无邪,“不告诉你。”
整个喜堂炸了锅。
宾客们议论纷纷,有人愤怒有人惊惧,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外溜。
“好,好得很!”皇晟樊不怒反笑,眼中却满是阴鸷,“沈鸢,你以为这样就能——”
他话没说完。
一把冰凉的匕首抵在了他的腰间。
沈鸢不知何时已经贴了上去,大红嫁衣遮掩了她所有的动作。在外人看来,他们像是一对亲昵的新人。
只有皇晟樊知道,那把匕首正一寸一寸地刺入他的皮肉。
“上一世你砍了我的双手双脚,”沈鸢的声音轻得像风,只有他能听到,“这一世,我先收点利息。”
“你疯了!这是喜堂,满朝文武都——”
“满朝文武都看着,正好。”沈鸢的笑容冷得像刀,“让他们看看,大楚的三皇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猛地抽回匕首,向后退了一步。
殷红的血从皇晟樊腰间渗了出来,浸透了喜袍。
而沈鸢不紧不慢地擦去匕首上的血,对着满堂惊愕的宾客,盈盈一笑。
“今日这婚,我不结了。谁爱嫁谁嫁。”
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外。
嫁衣如火,裙摆翻飞。
身后,是皇晟樊扭曲到极致的怒吼。
“沈鸢——你给本王站住——”
“等着。”沈鸢头也不回,声音带着笑意,“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门口,一个玄衣男人负手而立。
他背靠石柱,像是听了很久的戏,眼中带着玩味。见沈鸢出来,微微侧了侧头,挑眉:“好玩?”
沈鸢脚步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面容冷峻,眉骨高挑,一双狭长的凤眸带着几分凉薄的痞意。
沈鸢认出了他。
谢云峥。
镇北大将军。上一世,他是唯一一个替沈家收尸的人。
“你听到了多少?”沈鸢问。
“不多。”谢云峥弯了弯嘴角,“大概是从‘这婚我不结了’开始。”
沈鸢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认真。
“谢将军,”她说,“听说你手里有三十万北境铁骑?”
谢云峥扬了扬眉:“所以?”
“所以——”沈鸢伸出一只手,“合作吗?”
上一世,沈家倾尽所有,换来的是一百二十六口人头的血海深仇。
这一世——
她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喜堂内,皇晟樊捂着腰间的伤口,脸色铁青。云溪从人群中冲出来,扶住他,声音都在发抖:“殿下,她怎么知道那封信的事——”
“闭嘴!”皇晟樊一把推开她,目光阴鸷地扫过整个喜堂。
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三皇子的贤名,怕是要毁了——”
“那封信,不会是真的吧?”
“听说沈家嫡女性子软弱,怎么今日——”
“装的!一定是装的!”
皇晟樊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沈鸢。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字,像要把她嚼碎了吞下去。
“殿下,”一个侍卫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镇北将军谢云峥和沈鸢一起离开了。”
皇晟樊猛地抬头。
谢云峥?
三十万北境铁骑的谢云峥?
他终于明白了沈鸢掀开红盖头时,那抹笑意背后的含义。
她不是在闹。
她是要他的命。
城门外,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暮色中。
沈鸢坐在车辕上,大红嫁衣换成了一身素白衣裙,墨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绾起,清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谢云峥倚在一旁,把玩着手中的马鞭,漫不经心地问:“想好怎么收场了?”
“收场?”沈鸢抬眼看向远处渐沉的夕阳,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