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的长安城,春夜微寒。
沈韶光从噩梦中惊醒时,满手都是冷汗。她下意识攥紧了被褥,瞳孔里还残留着上一世临死前的火光——那些冲天的火焰,那些烧成灰烬的账册,还有裴晏站在火光外,嘴角那抹凉薄的笑意。
“小姐?”贴身侍女阿檀端着铜盆进来,“您又做噩梦了?”
沈韶光没有回答。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白净纤细的十指——没有牢狱中磨出的老茧,没有冻疮,没有血污。她重生了,重生在与裴晏订婚前七日,重生在一切还没开始的节点。
上一世,她沈家世代经商,她是长安东市最耀眼的女公子。偏偏迷上了那个寒门出身的裴晏,变卖铺面供他读书,搭上全部人脉为他铺路,甚至为他放弃了国子监算学博士的举荐名额。
结果呢?
裴晏靠着她的资源一步步爬上户部侍郎的位置,转头就攀上了太原王氏的嫡女薛灵昭。二人联手做假账,将亏空的罪名全推到她头上,沈家满门获罪,父母流放途中病逝,她自己在阴暗的牢房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死前她才知道,裴晏从未爱过她,她不过是他向上爬的梯子。
“七日。”沈韶光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轻声道,声音平静得可怕,“足够了。”
阿檀小心翼翼地为她梳头,镜中的少女不过十八岁模样,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冷。上一世的沈韶光会在这个时候满心欢喜地试穿裴晏送来的素色衣裙,以为他要带自己去见长辈。
可她知道,那件衣裙是薛灵昭挑的,连颜色都要贬她一身锦绣配不上裴晏的“清贵”。
“把那件衣裙收起来,用火烧了。”沈韶光淡淡道。
阿檀一愣:“小姐,那不是裴公子送来的——”
“裴晏?”沈韶光弯了弯唇角,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一个想靠女人上位还嫌女人挡了他路的废物,也配叫公子?”
阿檀惊得梳子都掉了。
沈韶光没理会她的震惊,径直走到妆奁前,从最底层翻出一枚铜质令牌。那是上一世裴晏最想要的东西——沈家商号与西域商路往来的信物,她曾经亲手交给他,换来的是满门倾覆。
这一次,她有了更好的打算。
长安东市,锦云楼。
裴晏坐在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上好的剑南烧春。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系了条银丝蹀躞带,整个人显得清隽温润。他知道沈韶光最喜欢他这副模样,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看他的眼神里全是仰慕和欢喜。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少女。
沈韶光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胡服,金线绣的缠枝莲纹在烛火下流转生辉,乌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她手里握着那枚铜令牌,随意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韶光,你这是——”裴晏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眼底闪过一丝贪婪,随即被他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温柔的模样,“怎么穿成这样?不是说好了今日去见母亲?”
沈韶光笑了。
她记得上一世,裴晏就是用“母亲”这个称呼骗了她整整三年。他那寡母早就死了十年,所谓的“母亲”不过是他和薛灵昭设下的局。
“裴晏,你母亲不是在你十四岁那年就葬在灞桥了吗?”沈韶光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要我去见谁?见鬼吗?”
裴晏脸色骤变。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沈韶光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上一世在他面前永远温顺柔软,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韶光,你在说什么胡话?”他稳住心神,挤出个苦笑,“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我对你的心意——”
“你的心意,就是把我沈家的商路图卖给太原王氏?”沈韶光打断他,从袖中抽出一叠信笺,轻轻甩在桌上,“别急着否认,这是你和薛灵昭往来的书信,要不要我念几句给你听?‘待沈氏事毕,王氏商路自当拱手相让’——裴晏,你的字写得真不错。”
裴晏的脸彻底白了。
他死死盯着那些信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这些信他明明锁在书房的暗格里,沈韶光怎么可能拿到?
“你派人搜了我的书房?”
“我沈家在东市经营三代,你真以为你租的那间小院,房东姓什么?”沈韶光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姓沈,裴公子。你那间书房的地板底下,我八岁的时候就钻进去玩过。”
裴晏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温润面具碎裂殆尽,露出一张满是算计和阴鸷的脸:“沈韶光,你以为撕破脸对你有好处?你一个商贾之女,攀上我裴家是你的福分——”
“福分?”沈韶光将杯中酒泼在他脸上,“我沈家三代累积的财富,够买下你裴家祖宅一百次。你不过是个靠着女人接济才能读书的穷书生,谁给你的脸说‘福分’两个字?”
酒液顺着裴晏的下颌滴落,他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
“你会后悔的。”他咬着牙,一字一句,“沈韶光,你会后悔的。”
“后悔的事我做过一次了。”沈韶光站起身,将那枚铜令牌重新握在手中,转身走到门口时偏头看了他一眼,笑意凉薄,“裴公子,你猜猜,你明年春闱的那道策问题,我送给谁了?”
裴晏瞳孔骤缩。
那道策问题是他花重金从考官门生手中买来的,是他考中进士的全部筹码。
“顾长安。”沈韶光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你应该认识,你那位死对头,手眼通天。他会好好‘用’那道题的。”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听见雅间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沈韶光没有回头。
长安的夜风裹着槐花香,她站在锦云楼外,深深吸了一口气。上一世,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株菟丝花,攀附在裴晏那棵毒藤上,最后被连根拔起。
这一世,她要自己长成一棵树。
“阿檀。”她将铜令牌递给侍女,“去查查顾长安明日可在府中,就说沈家商号有笔西域的生意,想请他参一股。”
阿檀接过令牌,欲言又止。她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何一夜之间像换了个人,但她记得小姐昨夜的噩梦,记得小姐醒来时眼里的血丝和决绝。
“是,小姐。”阿檀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沈韶光独自站在长安街头,抬头望向天际。星河璀璨,夜风温柔,这座盛世长安即将迎来它的风流一夜——而这一次,风流由她来写。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赤金嵌宝的簪子,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嫁妆,上一世被薛灵昭以“太过俗艳”为由骗走,熔成了金锭。
“薛灵昭。”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唇角的笑意温柔又残忍,“别急,很快就轮到你了。”
长安西市,胡商云集的利人市,沈家商号最大的对手——太原王氏的铺面,就开在最显眼的位置。
而沈韶光手里,握着能让他们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的筹码。
风起了。
她转身消失在长安的夜色里,身后锦云楼的雅间中,裴晏正将满桌酒菜扫落在地,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他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