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的表彰大会上,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
陆沉坐在台下第三排,警服笔挺,肩上的两杠一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台上的领导正在念表彰名单,念到“侦破‘9·17’特大跨境贩毒案有功人员”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知道下一个名字是自己的。
“陆沉!荣立个人一等功!”
掌声雷动。旁边的同事推了他一把,他站起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微笑,走上台,敬礼,从厅长手里接过证书,转身面向镜头。
一切行云流水。
没有人知道,这是他第三次站在这个领奖台上。
不,准确地说,是第三次人生。
陆沉第一次的人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从警校毕业,被分到城南派出所,一干就是七年。他破过案,抓过人,为了追一个毒贩从三楼跳下去摔断了三根肋骨,换来一个三等功和一句“小陆不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没有背景,不会来事,眼看着同期进来的同事一个个调走、升迁,他还在那个派出所里,处理邻里纠纷,调解夫妻吵架,偶尔抓个偷电动车的。
三十四岁那年,他在一次抓捕中殉职。
葬礼上来了不少人,局长念了悼词,说他是个好警察。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的位置很快被新人顶替,他的名字渐渐没人提起。
陆沉第二次的人生,他以为自己看透了。
他学会了钻营。他主动申请去缉毒大队,破了大案要案,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在领导面前露脸。他学会了敬酒,学会了递烟,学会了在合适的场合说合适的话。他三十五岁当上了副支队长,四十岁调到了省厅。
然后他死了。
死因很简单——肺癌。晚期,发现到死亡不到三个月。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想了很多。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酒喝了无数,饭吃了无数,好话说了无数。他爬到了很多人一辈子爬不到的位置,可然后呢?
隔壁床的老头,退休前是个副厅长,比他级别还高。可他的床边只来了一个护工,儿女都在国外,老伴早没了。
陆沉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冷。
那个老头临死前说了一句话,陆沉记了一辈子:“我这辈子,什么都有了,又什么都没了。”
陆沉死了。
然后他又醒了。
第三次。
这次他醒来的时候,二十二岁,刚从警校毕业,正要去城南派出所报到。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那块掉了漆的牌子,愣了很久。
九月的阳光打在他脸上,热得发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的、没有伤疤的、干干净净的手。
这一次,他不想再做那个只会破案的愣头青。
这一次,他也不想再做那个只会敬酒的官油子。
他要的,是真正的权力。
不是那种虚的、靠人施舍的权力,而是握在手里、谁都拿不走的权力。
他要走到最上面去。
“小陆,发什么愣呢?快进来,所长等着呢。”门卫大爷探出头来喊他。
陆沉笑了笑,迈步走了进去。
派出所不大,三层小楼,院子里停着两辆半新的警车。所长姓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见到陆沉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警校的?成绩不错,去吧,找刘副所长报到,你先跟着老周。”
陆沉立正敬礼:“是,所长。”
王所长摆了摆手,继续看他的报纸。
陆沉转身出去的时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王所长。第一世的时候,他觉得王所长是个好人,对他不错。第二世的时候,他觉得王所长是个庸人,混吃等死。第三世——
第三世,他知道了王所长的老婆是区委副书记的妹妹。
这层关系,第一世的他不知道,第二世的他直到调走之后才听说。而现在,他提前知道了。
这就是他最大的武器。
不是枪法,不是格斗,不是破案——是信息。
是两世为人、死过两次之后,刻在骨子里的、关于这个官场的一切信息。
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是连襟,谁的岳父是什么来头,谁在哪个节点犯了错,谁在哪个案子中立了功。这些信息,有的他亲眼见过,有的他听人提过,有的他是在酒桌上无意间听到的。零零碎碎,拼在一起,就是一张无比清晰的官场地图。
而他,二十二岁,站在起点上,手里握着这张地图。
老周全名周建国,四十五岁,干了二十年社区民警,经验丰富但没什么野心。陆沉跟着他熟悉辖区,第一周就记住了辖区内所有重点人员的名单和住址。
老周很满意:“小伙子脑子好使。”
陆沉笑笑,没说话。
他当然记得。这些人他见过两次了,第一世和第二世,他在这片辖区转了两年,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这一次,他不打算在这里待两年。
一个月后,辖区内发生了一起入室抢劫案。受害者是个做生意的老板,家里被抢了现金和首饰,总价值二十多万。这在城南是大事,王所长亲自督办,全所动员。
陆沉主动请缨去排查监控。
他调了案发地周边三天的监控,一帧一帧地看,看了整整两天两夜。第三天早上,他找到了一辆可疑的面包车。
车牌是套牌的,但车的特征很明显——右后尾灯有一块破损。
陆沉沿着车辆轨迹追查,发现这辆车在案发前一天在城东的一个城中村出现过。他拿着截图去城中村走访,在一家修车铺找到了线索。
修车铺老板说这车前几天来补过胎,车主姓刘,就住在附近。
陆沉带着人找到了刘姓男子,在其出租屋内发现了被抢的财物。刘姓男子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还供出了另外两名同伙。
三天,案子破了。
王所长在全局大会上被点名表扬,回来之后把陆沉叫到办公室,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小陆,不错。”王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陆沉双手接过茶杯,恭恭敬敬地说:“是所长的指导,我不过是跑跑腿。”
王所长笑了笑,看他的眼神变了。
第一世的时候,陆沉破了个更大的案子,王所长也是这么说的。但那时候陆沉只会傻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世的时候,他学会了说“谢谢所长”。
第三世,他知道该怎么说了。
一个月后,区委副书记来派出所调研,王所长特意让陆沉作汇报。陆沉把辖区内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数据准确,分析到位,还顺带提了几句基层民警的工作困难和改进建议。
区委副书记多看了他两眼:“这个小伙子不错,哪个学校毕业的?”
“省警校,今年的优秀毕业生。”王所长在旁边补充。
区委副书记点了点头,走了。
陆沉知道,这个区委副书记是王所长的连襟,也是他规划中的第一块跳板。
但他不着急。
他太清楚了,在这个系统里,急是最要不得的。你急了,别人就会看穿你,就会提防你,就会在你背后捅刀子。
他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不觉得他有野心。
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老实人,一个能干事的老实人。
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合适的位置上。
这是他的第三次人生。
这一次,他要从这个小派出所,一步一步,走到最上面去。
走到那个所有人都不敢想的位置上去。
他等了两辈子,这一次,他不会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