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大风。北邙山脚的九曲渡口,江水拍岸如闷雷滚动。
沈青棠没等到那个人。
这句话在心里转过三遍,她掌中的茶已凉透。茶凉了就该放下,这是母亲教她的道理。可她偏执拗地握着那只青瓷杯,仿佛握住了,便不曾被辜负。
“青棠姑娘,赵公子托小人转告您一句话。”跑堂的老周搓着手,小心翼翼地挪过来,“说——沈姑娘的好意,他赵剑秋消受不起。”
消受不起。
好一个消受不起。
沈青棠缓缓抬头,烛火映出她眼中一片死寂的清明。十四岁那年,也是这座渡口,父亲牵着她的小手,指着满江灯火说:青棠,等你十八岁,那人便会踩着七月十五的月色来接你。
今天,她刚满十八。
等了四年的人没有来,倒是等来一句“消受不起”。沈青棠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只浮在唇角,未入眼底。
“他还说了什么?”
老周咬了咬牙:“赵公子说——他已拜入蜀中唐门大长老门下,不日将迎娶唐门三小姐唐晓棠。他说……说你们沈家不过是个没落的武林小世家,配不上他未来的前途。”
四年前,赵剑秋的父亲带着破落的“剑门”旧部投奔沈家,沈老爷子念在同道之谊收留了这对父子。赵剑秋那时还是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少年,见了沈青棠便走不动路,一口一个“青棠妹妹”,恨不得把整颗心掏出来给她看。
四年后,他踩着她沈家的肩膀攀上了唐门,回过头来嫌沈家配不上他了。
人心,真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沈青棠终于放下那只青瓷杯。指尖触到桌面时,一道极细微的裂痕从杯沿蔓延至杯底——方才她说“茶凉了就该放下”,可那力道,终究还是没控制住。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内息压下。
“还有一件事。”老周的声音更低了,“赵公子……赵公子说,要讨回当年寄存在沈家的东西。”
沈青棠的眼睛终于起了波澜。不是因为赵剑秋的无耻,而是因为她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一把刀。
一把没有名字的刀。
那是赵剑秋的父亲四年前亲手交给沈家的,说是“剑门”的镇门之物,暂存沈家,等赵剑秋成家立业之日再来取回。沈老爷子慨然应允,将刀锁进了祖宅的密室。
如今赵剑秋要将它讨回去了。
“什么时候?”沈青棠问。
“他说——就在今夜。”
老周话音刚落,渡口码头传来一阵马蹄声。铁蹄踏碎青石板上的水渍,溅起的泥点落在拴马桩旁的野草上。七八匹马停在客栈门前,为首的年轻人翻身下马,一身锦缎长袍,腰悬长剑,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得意。
赵剑秋。
他身后跟着两名唐门弟子,皆着黑衣,腰间挂着唐门暗器袋,袋口隐约可见淬毒飞镖的寒光。更远一些,还有几个面目陌生的劲装汉子,沈青棠从未见过。
赵剑秋大步走进客栈,目光落在沈青棠身上,微微一怔。烛火映着她清冷的面容,眉眼之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那不是怯懦,不是隐忍,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仿佛他赵剑秋这个人,对她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这种感觉让赵剑秋不舒服。他预想过今晚的场景,想过她会哭,会闹,会扑上来抓他的脸。他甚至为此特意穿了一身新衣,想看她心痛的模样。
可她偏偏不哭不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悲喜的瓷像。
“青棠妹妹。”赵剑秋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僵硬,“家父当年留存在沈家的东西,今夜特来取回。烦请妹妹带路。”
沈青棠抬眸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将赵剑秋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她起身,整了整衣裙,轻声道:“跟我来。”
她的平静让赵剑秋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唐门弟子,那两人面无表情,手却已经按在了暗器袋上。
沈青棠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穿过渡口的石板路,转入一条通向沈家祖宅的青石小径。月光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在她肩头碎成一片片惨白的光斑。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沈家祖宅的朱漆大门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沈府”二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可那笔锋依旧苍劲——那是父亲年轻时亲手题写的。
沈青棠抬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悬在廊下,被夜风吹得东摇西晃。
“东西在后院的密室。”她说着,径直穿过前院,走进垂花门,沿着回廊向后院走去。
赵剑秋跟在后面,目光四处逡巡。他知道沈家已经败落了——沈老爷子三年前病逝,沈青棠的父亲半年前外出寻找一件失落的祖传之物至今未归,沈青棠的母亲带着几个仆从守着这座老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若不是沈家真的落魄到无路可走,又怎会攀附他们赵家,把女儿许配给他这个没落剑门的后人?
可笑的是,四年前是沈家收留了他们父子,四年后赵剑秋却觉得沈家是在攀附他。
人心变了,什么都能倒过来讲。
后院的密室藏在一座假山后面,入口处堆着几块青砖,沈青棠挪开砖头,露出一个铁锁。她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锁。
“刀在里面。”她侧身让开,“你自己进去取。”
赵剑秋犹豫了一下,示意身后的唐门弟子跟上去。两人拔出腰间短刀,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密道。
片刻之后,一声惊叫从密道中传来。
“赵师兄!刀不见了!”
赵剑秋脸色骤变,猛地转向沈青棠:“刀呢?”
沈青棠倚在假山旁的桂花树上,月光照着她的脸,那双眼睛终于有了温度——是讥诮的温度。
“赵公子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她轻声说,“刀,半年前就被家父带走了。”
赵剑秋的瞳孔猛地一缩:“带去哪了?”
“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天山雪莲’,据说藏在祁连山的万劫崖上。家父为了救母亲的病,不得不带走那把刀——因为那把刀,本就是打开万劫崖密室的钥匙。”
赵剑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等了四年,就是为了这把刀。他投靠唐门,退掉与沈青棠的婚约,娶唐晓棠,都是为了让唐门帮他拿到这把刀。这把刀关系到一个天大的秘密——传说中剑门祖师留下的绝世剑谱,就藏在刀身的夹层之中。
可现在,刀被沈青棠的父亲带走了。
“你父亲去了祁连山?”赵剑秋咬牙问道,“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赵剑秋握紧了腰间的长剑,指节咯咯作响。他盯着沈青棠,忽然冷笑道:“也好。既然你父亲带走了刀,那你就跟我走。等拿到刀,我自然会放了你。”
他话音未落,两名唐门弟子已经从密道中钻了出来,一左一右向沈青棠逼去。
沈青棠没有动。她依旧倚在桂花树上,月影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赵剑秋。”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冰面碎裂,“你可知道,我母亲半年前病重,是因为什么?”
赵剑秋一愣。
“因为中毒。”沈青棠一字一句地说,“中的是唐门独家秘制的‘七步断肠散’。”
此言一出,那两名唐门弟子的脸色同时变了。
赵剑秋的脸色更是白得像纸。
“你……你胡说什么?”他声音发颤,“我唐门与你沈家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毒?”
“无冤无仇?”沈青棠笑了,那笑声像秋夜的冷风,“赵剑秋,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吗?半年前你父亲来过沈家,说要提前取回那把刀。家父不肯,你父亲便怀恨在心。他投靠唐门,以唐门暗器为诱饵,买通了沈家一名仆从,在母亲的茶水中下了毒。”
赵剑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毒发之后,家父请遍名医,无人能解。最后是一位游方郎中告诉他——要解此毒,必须找到天山雪莲。而天山雪莲,就藏在祁连山万劫崖的密室中。那间密室,需要用你那把刀的刀柄,才能打开。”
沈青棠的声音渐渐冷了下去。
“家父走的时候,嘱咐我守好沈家,等他回来。他还说——让我等你来退婚。”
赵剑秋的脸色彻底凝固了。
“他知道你会来。”沈青棠淡淡道,“他也知道,你等不了四年。”
夜风骤紧,吹得桂花树沙沙作响。
赵剑秋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拔出长剑,剑尖直指沈青棠的咽喉。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便不必再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冷硬,“跟我走。等我拿到刀,自然会放你。否则——”
剑光一闪,剑气逼向沈青棠的脖颈。
沈青棠终于从那棵桂花树上直起身来。
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兵器。
可就在赵剑秋的剑尖离她咽喉还剩三寸的那一刻,她忽然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月色中只留下一道残影,紧接着是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赵剑秋的长剑飞上半空,打着旋儿插进了桂花树的树干。
剑柄犹在颤抖,剑身嗡嗡作响。
赵剑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他整个人呆住了——他唐门弟子的身份可不是虚的,三年来勤修苦练,内功已有小成,怎么可能被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一招夺去兵刃?
“你——”
沈青棠负手而立,月光照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公子,你可能还不知道一件事。”她平静地说,“我沈家虽然没落了,但祖上传下的武功,从未失传。家父之所以不出手,不是因为他武功不济,而是因为他答应了母亲——绝不对唐门的人动手。”
“可我没有答应。”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从你退婚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我沈家的人。所以今夜,我出手。”
话音未落,那两名唐门弟子同时发难。两道寒光从暗器袋中飞出,直取沈青棠的面门和后心。
沈青棠不退反进,身形如惊鸿掠影,从两道暗器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那两名唐门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胸口一麻,已被沈青棠点了穴道,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赵剑秋身后的几个劲装汉子终于按捺不住,拔刀冲了上来。
沈青棠没有后退。她甚至没有躲避。她只是抬起右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弧——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从她掌心涌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震飞出去,撞在院墙上,砖石碎了一地。
余下的人愣住了。
他们都是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一眼就看出这招的厉害——不是蛮力,是内功。沈青棠的武功,远在他们之上。
沈青棠放下手,看向赵剑秋。
“你可以走了。”
赵剑秋呆立当场,脸色青白交错。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告诉唐门的人,”沈青棠转身,背影在月光下如同一幅淡墨的山水画,“刀在祁连山。想要,便去找。但若是再来沈家寻衅——”
她顿了顿。
“那就不只是退婚那么简单了。”
赵剑秋终于捡起地上那把长剑,灰溜溜地带着他的人撤出了沈家。夜风呼啸,卷起满院落叶。
沈青棠站在原地,望着那些人消失在青石小径的尽头。
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
院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青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青棠没有回头。
一个中年妇人从廊下走出来,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却还是强撑着走到沈青棠身边。她握住了女儿的手,那只手冰凉如铁。
“娘。”沈青棠反握住母亲的手,“您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大——”
“青棠。”沈母打断了她,眼眶泛红,“今夜的事,你父亲都料到了。”
沈青棠一怔。
“你父亲走之前留下一封信。”沈母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给沈青棠,“他说,如果赵剑秋真的来退婚,如果赵剑秋真的要抢那把刀,就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沈青棠接过信笺,手指微微发颤。
信笺上只有一行字,是父亲熟悉的笔迹——
“青棠,祁连山。万劫崖。刀。”
沈青棠攥紧了信笺,抬头望向北方。
祁连山在千里之外,那里有她父亲的踪迹,有那把刀的归宿,有她母亲的解药。
夜风穿过空寂的沈府,吹灭了廊下最后一盏灯笼。
月光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远方隐约的马蹄声——那是赵剑秋的人马去而复返?
不。那不是马蹄声。
是战鼓。
是从祁连山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战鼓声。
沈青棠猛地站起身,望向北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第一章完】
江湖风云再起,废材少女一夜蜕变成绝世高手?沈青棠孤身北上,千里追父,祁连山的万劫崖下隐藏着怎样的惊天秘密?那把被带走的无名刀,又牵扯着怎样的江湖恩怨?一切悬念,皆在下一章《祁连雪落刀未归》为你揭晓——大武侠下载,精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