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埋不了忠骨,却能掩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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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外的风刮了三天三夜,把地上的血吹成了黑色的冰碴子。沈奕靠在残破的城墙垛口后面,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刀身上的血垢结了厚厚一层,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今年十九岁,镇北军斥候营最后一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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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他们全营四十七人奉命断后,掩护主力撤退。现在四十六具尸体散落在城墙上下,有的被砍掉了脑袋,有的被长矛钉在墙上,还有的被西夏人的铁鹞子踩成了肉泥。活着的那个人是沈奕,不是因为他最能打,而是因为他最小,师兄们死的时候都把他护在身后。

“小师弟,活下去。”

大师兄说这话的时候胸口插着三支箭,还撑着刀站在他前面,直到咽气都没倒下。

沈奕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硌得牙床生疼。他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又吐了出来。

城下西夏人的营帐绵延数里,篝火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明日一早他们就会发起总攻,这破城挡不住。沈奕清楚,他不是什么英雄,他就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兵。师父临死前说他根骨不错,教了他三年功夫,可那点本事在战场上屁用没有。

他得活着回去。

不是怕死,是师兄们的遗书还在他怀里揣着。大师兄要给老娘养老的钱,三师兄未过门的媳妇,七师兄才五岁的儿子。这些东西得送到,否则师兄们白死了。

沈奕把刀别在腰间,从城墙后面翻了出去。

他专挑阴影走,借着风沙的声响掩住脚步。西夏人的巡逻队从他身边三丈处经过,火把的光险些扫到他脸上,他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等巡逻队过去,他继续往前爬,膝盖和手肘磨破了,血把雪染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坑。

爬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摸到了营地边缘的马圈。

马圈里拴着几十匹西夏良驹,值夜的马夫裹着羊皮袄靠在草料堆上打盹。沈奕摸过去,一刀割了马夫的喉咙,手法干净利落。他挑了匹最壮的黑马,解开缰绳,翻身上去,双腿一夹。

黑马长嘶一声,箭一般蹿了出去。

马圈的动静惊动了巡逻队,号角声立刻响了起来。沈奕伏在马背上,任凭烈马狂奔。身后传来马蹄声和喊叫声,西夏人的追兵已经出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至少三十余骑,全是轻骑精锐,马速比他这匹快。

沈奕咬了咬牙,从腰间摸出三支弩箭,头也不回地往后甩了出去。这是他最后的三支箭,射完就没了。身后传来一声惨叫,有人落马,但剩下的追兵更快了。

箭矢从耳边飞过,沈奕低头躲过一支,又一支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走一块皮肉,疼得他直抽气。

跑不过。

前面是断崖。

沈奕看见了,月光下前方三四里处是一片黑黢黢的虚空,那是雁门山的一处断崖,下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掉下去肯定活不成。

他勒住马,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在崖边堪堪停住。

身后追兵已至,三十余骑散成一个半圆,把他围在崖边。火把照亮了雪地,也照亮了沈奕的脸。为首的是个西夏千夫长,虬髯满面,手里提着一柄狼牙棒,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道:“小崽子,跑啊,怎么不跑了?”

沈奕没说话,他握紧了手里的刀。

千夫长哈哈大笑,对左右说了句西夏话,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在他们眼里,沈奕就是个死人,一个十九岁、浑身是伤、刀都卷刃的小兵,能翻出什么浪花?

“跳下去啊。”千夫长嘲讽道,“你们南朝人不是最有骨气吗?跳一个给爷爷看看。”

沈奕看了一眼断崖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刀,刀刃上全是缺口,刀柄上的缠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握上去滑腻腻的。

他把刀插回腰间,从怀里摸出那叠遗书,塞进贴身的中衣里,拍了拍。

然后他回头看了千夫长一眼,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临死前的癫狂,也不是英雄赴死的悲壮,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就好像他在说,你们他妈的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沈奕纵身一跃,消失在断崖之下。

千夫长愣了一下,策马上前两步,火把往下一照,只看见一片漆黑,风声呼呼地往上灌,什么都看不见。他啐了一口:“南蛮子,都是疯子。”

调转马头,带着人走了。

沈奕没死。

他落在了一棵树上。

断崖下面是一条窄谷,谷壁上长满了老松,层层叠叠的枝丫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兜住了。他砸断了好几根树枝,最后重重地摔在厚厚的松针上,五脏六腑都快碎了,嘴里全是血腥味,但骨头没断,命还在。

他在松针上躺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缓过气来。

身上疼得厉害,左肩被箭擦破的地方还在流血,右腿撞在树干上,青紫了一大片,动一下就钻心地疼。沈奕咬着牙爬起来,从衣服上撕下几根布条,把伤口草草缠了,然后顺着树干往下滑。

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溪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月光照不进来,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奕只能摸着石壁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他放轻脚步,慢慢摸过去。

光是从一个山洞里透出来的,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沈奕在洞口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飘出来。他抽出刀,弯腰钻了进去。

洞不深,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底。

洞底的空间比洞口大得多,约莫有两间屋子宽。正中间摆着一具石棺,石棺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那点微光就是从石棺盖子上镶嵌的一颗珠子发出来的。珠子不大,只有拇指大小,却亮得像一盏灯,把整个洞照得通明。

沈奕没急着看石棺上的字,他先检查了洞里的情况。没有机关,没有暗门,除了这具石棺什么都没有。石棺的盖子是合上的,但没封死,似乎可以推开。

他把刀放在一边,凑近了看石棺上的字。

字是用利器刻的,笔画很深,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沈奕识字的,师父教过他,虽然写得不怎么样,但读没问题。

开头一行大字:吾乃墨家矩子,秦凌。

沈奕心里咯噔了一下。

墨家。矩子。

江湖上墨家遗脉早已式微,但谁都知道,两百年前墨家是天下第一机关术宗门,矩子秦凌更是机关术的绝顶天才。他造的机关人能动、机关鸟能飞,传说他还造过一艘能在天上飞的船。可这个人突然就消失了,两百年没有音讯,江湖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真的死了,就死在这山洞里。

沈奕继续往下看。

“吾穷一生之力,造机关心法一部,名曰《天工卷》。修此心法者,不以经脉运功,而以机关之术驭内力,事半功倍,进境神速。然此心法违背武学常理,为正道不容,吾亦因此遭五岳盟追杀,避祸于此,终老山中。”

“《天工卷》藏于棺中,留待有缘。得此心法者,需立誓护天下匠人周全,不以此术为非作歹。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入我门者,需以巧手匠心济世,以机关之术护苍生。”

沈奕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缘人,他就一个小兵,师父教的那点功夫连门都没入。但现在他怀里揣着四十六封遗书,身后是西夏人的千军万马,他得活着回去,把东西送到。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把手放在石棺盖子上,用力一推。

盖子很沉,沈奕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推开了一条缝。一股腐朽的气息从缝隙里涌出来,呛得他连退了两步。等气味散了一些,他再上去,用力把整个盖子推开了。

石棺里没有尸骨,只有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帛书,和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子。

沈奕先拿起帛书,解开油布,帛书入手冰凉,不知是什么材质,历经两百年居然完好如新。他展开帛书,第一页画着一个人体经脉图,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色的线条和穴位,旁边写着小字注解。

他看了几眼,完全看不懂。

不是字不认识,是内容太深奥了。什么“以意驭气,以气驭机”,什么“机关枢转,内力自生”,这些东西师父从来没教过,他连武学的基本功都没学扎实,怎么可能看得懂这种高深的心法?

沈奕把帛书重新卷好,塞进怀里。

他又拿起那个木盒子,盒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躺着一枚铜色的扳指,扳指上刻着精细的齿轮纹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像铜,倒像是什么特殊的金属。

扳指内侧刻着两个字:天工。

沈奕把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大小刚好。他也没多想,把木盒子放回石棺,对着石棺磕了三个头,说了句“前辈放心,晚辈不会辱没墨家的名头”,然后起身出了山洞。

洞口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沈奕站在谷底,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脑子清醒了不少。他得想办法出谷,然后往南走,绕过西夏人的营地,回到宋境。

就在他抬脚要走的瞬间,右手拇指上的扳指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灼烧的那种烫,而是一种温热的、像是有东西在皮肤下面流动的暖意。那暖意从扳指传入拇指,沿着手背、手腕,一路往上走,走到肩膀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像水找到了沟渠一样,顺着一条他从不知道的路线流遍了全身。

沈奕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枚扳指,它正在发光,不是珠子那种亮光,而是一种幽幽的青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动。他试着运了一下师父教的内功心法,那股暖意立刻随着心法运转起来,速度比他平时快了三倍不止。

他随手一拳打在旁边的石壁上。

轰的一声,石壁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坑,碎石飞溅,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

沈奕看着那个坑,眼睛瞪得溜圆。

他以前一拳打上去,顶多蹭破点皮。这一拳,能把石头打碎。

这就是《天工卷》?他还没开始练呢,光戴个扳指就这么猛?

沈奕来不及细想,因为远处传来了人声。谷口方向有几个西夏兵牵着马走进来,大概是昨夜追他的那批人,不放心下来搜的。

他握了握拳头,那股暖意还在体内流转,没有消退的意思。

三个西夏兵,全副武装,为首的那个提着刀,嘴里骂骂咧咧的,大概是嫌大早上还要出来搜人。他们没看见沈奕,沈奕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

等第一个人走过石头的时候,沈奕动了。

他没拿刀,他想试试这扳指的威力。

一拳,又快又狠,直接砸在第一个西夏兵的后腰上。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飞出去一丈多远,摔在地上动不了了。剩下两个西夏兵吓了一跳,提刀就砍,沈奕侧身躲过一刀,反手一巴掌拍在第二个人的胸口,那人肋骨断了好几根,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第三个人转身就跑,沈奕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拽了回来,往地上一摔。

三个西夏兵,三拳两脚,全趴下了。

沈奕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哀嚎的三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不是没杀过人,战场上他砍过西夏兵的脑袋,但那是拼了命才做到的。现在这种轻松写意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他把三个西夏兵绑了,用他们的刀割断了马缰,翻身上马,策马出了谷口。

谷口外面是一片开阔地,远处能看到西夏人的营帐。沈奕拨转马头,往南边的一条小路跑。这条路他认得,斥营的人踩过点,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宋境,快马一个时辰就到。

可他跑出去没多远,就看见前面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腰间悬着一柄窄剑,负手而立,像是在等他。晨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修长的轮廓。

沈奕勒住马,手按上了刀柄。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阳光照亮了他的脸。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凌厉,像是常年握刀杀人才会有的那种气质。

“沈奕?”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

沈奕心里一紧,这人知道他名字。

“你是谁?”

那人没回答,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右手拇指的扳指上,瞳孔微微一缩。

“天工扳指。”那人说,“看来秦凌的东西,你已经拿到了。”

沈奕把手缩进袖子里,警惕地盯着他。

那人的嘴角微微上扬,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别紧张,我对那东西没兴趣。我只是来给你带句话的。”

“什么话?”

“你师兄们的遗书,不用送了。”

沈奕的手猛地握紧了刀柄:“什么意思?”

那人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说:“因为镇北军已经没了。两万三千人,全军覆没。朝廷下了旨,不承认雁门关外有过这场仗,所有战死的将士一律按逃兵论处,家属充军流放。”

沈奕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你放屁!”他吼道。

那人回过头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信不信由你。你大师兄的老娘,昨天已经被押解上路了,发配琼州。你三师兄未过门的媳妇,今天一早就被官府的人带走了,罪名是通敌。”

沈奕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

“谁下的令?”

“当朝太师,童贯。”

那人说完这句话,身形一晃,消失在晨光之中,像是从来不曾出现过。

沈奕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山路上,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那叠遗书,上面还沾着师兄们的血。大师兄临死前让他带的话还在耳边:“小师弟,活下去。”

可他们的老娘要流放,他们的媳妇要充军,他们的儿子要当孤儿。

而他活着,又有什么用?

沈奕把遗书重新塞进怀里,抬头看向南方。那个方向,有童贯的太师府,有朝廷的金銮殿,有他该找的人。

他拍了拍马脖子,黑马打了个响鼻,四蹄翻飞,朝南方狂奔而去。

三天后,汴梁城。

沈奕从来没来过京城,但他知道太师府在哪,因为京城里随便拉个人都能指路。太师府在城东,占了整整一条街,朱漆大门高三丈,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真狮子还大。

他站在街对面的茶棚里,要了一碗茶,慢慢地喝。

三天赶路,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过布条,把衣服染红了一小块。他用袖子遮了遮,不让别人看见。

太师府门口站着八个家丁,个个腰粗膀圆,一看就是练家子。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达官贵人,轿子一顶接一顶,排了半条街。

沈奕喝完茶,放下两个铜板,起身走出茶棚。

他没往太师府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墙里面就是太师府的后院。沈奕看了看左右没人,脚尖一点地,身子拔地而起,轻飘飘地翻过了墙头。

以前他翻不过这么高的墙,但戴上天工扳指之后,他发现自己轻功比以前强了不知多少倍,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连声音都没有。

后院是个花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比镇北军的营地不知道豪华了多少倍。沈奕猫着腰,沿着花丛往前摸,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太师说了,雁门关的事,一个活口都不能留。镇北军的人,见一个杀一个。”

“属下明白,已经派了十二组人出去,沿着边境线搜,一个都跑不掉。”

“还有那个叫沈奕的斥候,太师特别交代过,他手里有镇北军将士的遗书,那东西不能落到别人手里。找到他,杀无赦。”

沈奕心里一沉。

他摸了摸怀里的遗书,又摸了摸腰间的刀。

十二组人,每组至少十个,一百二十个人在找他。他一个小兵,凭什么?

不对。

他想起了那个黑衣人的话——“你师兄们的遗书,不用送了。”那人不是来帮他的,那人是在告诉他,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回不去的家乡,送不到的遗书,活不了的命。

除非他把该杀的人杀了。

沈奕深吸一口气,从花丛后面站了起来。

前面说话的两个人愣住了。一个是管家模样,穿着绸缎袍子,另一个是个精瘦的黑衣人,腰间别着一对短刀。两个人看见沈奕从花丛里冒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变了脸色。

“你是何人?”管家喝问道。

沈奕没答话,往前走了一步。

黑衣人反应极快,瞬间拔出短刀,一左一右朝沈奕劈来。刀锋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一看就是高手,至少比西夏兵强了十倍。

沈奕侧身闪过左边一刀,右手探出,一把抓住黑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腕骨断了,黑衣人惨叫一声,短刀脱手。沈奕顺势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黑衣人跪倒在地,疼得满头大汗。

管家吓得转身就跑,沈奕追上去,一掌拍在他后颈,管家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黑衣人还在地上挣扎,沈奕蹲下来,掐住他的脖子:“童贯在哪?”

黑衣人瞪着他,眼里全是恐惧,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沈奕手上加了几分力气:“我问你,童贯在哪?”

“正……正厅……在正厅会客……”

沈奕松开手,一掌把黑衣人打晕,站起来看了看方向。正厅应该在前院,从花园穿过去,过两道月亮门就到。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把怀里的遗书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大步朝前院走去。

一路上碰见几个丫鬟仆役,看见他这副打扮,都吓了一跳,张嘴要喊。沈奕不给他们喊的机会,一拳一个,全打晕了扔在路边。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听见正厅里传来说话声。

一个尖细的声音,阴阳怪气的,像太监:“童太师,官家那边已经准了,雁门关的事就这么定了。镇北军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所有将士按律当斩,已经战死的,追罚逃兵之罪,家属流放三千里。”

另一个声音,沉稳得多:“谢公公成全。只是那个叫沈奕的小兵还没抓到,他手里有镇北军将士的遗书,若是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怕是不好收场。”

“区区一个小兵,翻不起什么浪。太师多虑了。”

沈奕站在月亮门外,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听出来了,那个沉稳的声音就是童贯,当朝太师,手握天下兵权的人物。而那个尖细的声音是个太监,从宫里来的,代表着皇帝的意思。

镇北军两万三千人,拼了命在雁门关挡住西夏人,换来的就是一句“通敌叛国”。

沈奕一脚踹开了正厅的门。

厅里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紫色官袍,正是童贯。他对面坐着一个老太监,端着茶杯,一脸错愕。厅里还站着七八个侍卫,个个腰佩长刀,虎视眈眈。

“你是谁?”童贯皱眉问道。

沈奕走进正厅,目光直直地盯着童贯:“镇北军斥候营,沈奕。”

满厅哗然。

童贯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笑了一下:“好,好,本太师正要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来人,拿下。”

四个侍卫同时拔刀扑了上来。

沈奕抽出腰间的卷刃刀,迎了上去。第一刀劈向最前面的侍卫,那人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沈奕的刀本就卷了刃,这一下直接崩断了,半截刀片飞出去,插在柱子上。

侍卫愣了一下,以为沈奕没了刀就好欺负了,欺身而上,一刀劈向沈奕的脑袋。

沈奕不退反进,侧头躲过刀锋,右手握拳,一拳砸在那侍卫的胸口。

天工扳指再次发热,那股暖意瞬间涌到拳头上,力量大得惊人。侍卫胸口的肋骨像筷子一样断了,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茶几,口吐鲜血,一动不动。

剩下的三个侍卫脸色大变,但职责在身,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沈奕一把夺过其中一人的刀,刀光一闪,三人的刀全被磕飞了。他反手一刀背拍在一个人脸上,那人半边脸肿了起来,晕了过去。另两个人转身要跑,沈奕追上去,一人一脚,全踹趴下了。

厅里还站着四个侍卫,但没人敢动了。

童贯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了两步,盯着沈奕,声音有些发紧:“你……你敢在太师府行凶?你不要命了?”

沈奕把刀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那叠遗书,展开来,一张一张地摆在童贯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我大师兄的遗书,他临死前让我带给他老娘,说儿子不孝,不能养老送终了。”

“这是我三师兄的遗书,他让我带给他未过门的媳妇,说下辈子还娶她。”

“这是我七师兄的遗书,他让我带给他五岁的儿子,说他爹是个英雄,不是逃兵。”

沈奕一张一张地摆,摆了四十六张。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童贯,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两万三千个兄弟,死在雁门关外,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朝廷不认他们,说他们是逃兵。太师,你是带兵的人,你说,他们该不该死?”

童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那个老太监倒是先开口了,尖着嗓子喊:“反了反了,来人啊,把这个逆贼拿下!”

没人动。厅里剩下的四个侍卫看着沈奕,腿都在打颤。

沈奕转向老太监,走了过去。老太监吓得往后退,椅子绊倒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你……你别过来……咱家是宫里的人……你敢动咱家,官家饶不了你……”

沈奕在他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公公,你替我带句话给官家。”

“什……什么话?”

沈奕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正厅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童贯身上。

“镇北军没有一个逃兵。这个公道,没人给,我自己来讨。”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正厅。

身后传来童贯歇斯底里的喊声:“拦住他!给我拦住他!”

但没有人敢拦。

沈奕走过前院,走过朱漆大门,走过门口的石狮子。街上的人看见他从太师府里走出来,都吓了一跳,纷纷让开路。

他走在汴梁城的大街上,怀里的遗书还在,腰间的刀没了,右手拇指上的天工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身后,太师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身前,整条街的人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有害怕,有好奇,也有那么一两个老兵,看着他的背影,偷偷地竖起了大拇指。

沈奕没有回头。

他走进街角的一家铁匠铺,把一锭银子拍在案上:“打一把刀,三尺长,两指宽,要最硬的钢。”

老铁匠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要?”

“现在。”

沈奕坐在铁匠铺的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吆喝声,是开封府的人出动了,正在满城搜捕他。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天工扳指。

《天工卷》他还没开始练,但他已经感觉到,这枚扳指里的力量远不止他看到的这些。那股暖意一直在体内流转,像一个沉睡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扳指内侧的两个字。

天工。

老铁匠开始生火打铁,锤子敲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沈奕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大师兄最后的样子,胸口插着箭,撑着刀站在他前面,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小师弟,活下去。”

我会活下去。

你们的公道,我来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