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高浪急。
望海楼矗立在东海之滨的断龙崖上，三楼临窗处，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青年正独酌。他腰间悬着两把刀——一把长刀，一把短刀，刀鞘上都刻着同样的海浪纹路。
海风灌入楼中，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夜！”一个灰衣老者冲上来，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已经染透了半边衣襟，“快走！镇武司的人......设了圈套！”
沈夜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将杯中酒饮尽。
老者跌跌撞撞扑到桌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听见没有？那藏宝图是假的！他们故意放出消息，就等咱们海鲨帮上钩！现在柴舵主已经死了，三十几个兄弟......全折了！”
沈夜终于转过头。
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眼间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左眉角有一道淡淡的旧疤，让他的目光显得格外锋利。
“周伯，谁带队？”
“镇武司北镇抚司指挥使，萧烈。”老者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声音都在发颤，“他还带了十二名金刀卫，用的不是朝廷制式刀法，全是江湖路数——狠辣得很，见人就杀，根本不留活口。”
沈夜将短刀从腰间解下，放在桌上。
“周伯，你从后山走，去墨家据点等我。”
“你呢？”
“既然是圈套，他们等的就是我。”沈夜站起身，长刀在腰间轻轻一摆，“我去会会这位萧大人。”
老者猛地拉住他：“你疯了？萧烈是半步宗师！十二金刀卫最低也是精通境，你一个人——”
沈夜打断他：“周伯，你还记得三年前，我从海上漂到东海时说过的话吗？”
老者一愣。
“我说过，我这条命是海鲨帮捡回来的。”沈夜将短刀重新系好，长刀横在身前，“现在兄弟们死了，我若只顾自己逃命，那还配叫海贼王吗？”
他推开窗户，纵身跃下。
望海楼建在悬崖上，三楼离地足有十丈。沈夜在半空中脚尖点了一下窗棂，借力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崖边的乱石滩上。
月色下，二十几道人影已经围了上来。
当先一人身着锦袍，腰佩金刀，四十来岁，面容冷峻。他负手而立，身后十二名金刀卫呈扇形散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沈夜，东海海贼王，三年前突然出现在东海，以一把浪刀纵横七海，劫富济贫，被沿海百姓称作‘侠盗’。”萧烈声音不疾不徐，“但你终究是个贼。”
沈夜笑了笑：“萧大人设这么大一个局，就为了抓我一个贼？”
“你错了。”萧烈缓缓拔出金刀，“本官要的不是你，是你手里的东西——四海归藏图。”
沈夜眼神微凝。
四海归藏图，传说中记载着前朝宝藏和失传武学的秘图，分藏于四海之上。他手中的那一份，是三年前在一艘沉船中偶然所得。
“看来萧大人不是为朝廷办事。”沈夜说。
萧烈不答，金刀一振，刀鸣声如虎啸。
“交出图纸，本官给你一个痛快。”
沈夜左手握住长刀刀鞘，右手按在刀柄上，缓缓拔刀。
刀身出鞘三寸，月光照在上面，刀身上的海浪纹路像是活过来一般，波光粼粼。
“想要图纸，自己来拿。”
萧烈冷哼一声，脚下一点，整个人如苍鹰扑食般掠出。金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气激荡，地上的碎石都被震得四散飞溅。
沈夜身形一动，不退反进。
他的身法很奇怪，不像中原武学那般讲究步法章法，反而像是在海浪中滑行，左摇右摆，看似不稳，却恰好避开了萧烈这一刀的锋芒。
金刀贴着他的肋部划过，削掉一片衣角。
沈夜同时拔刀。
长刀出鞘的瞬间，刀身上竟然发出海浪拍岸的声音。一刀横斩，刀气如潮水般涌出，带着一种连绵不绝的力道。
萧烈瞳孔微缩，金刀回撤，硬接这一刀。
“铛——”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萧烈退了一步，沈夜退了五步。
内力差距明显。
萧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这刀法......不是中原路数。”
“东海刀法，浪涛七式。”沈夜握刀的手微微发颤，但眼神依然平静，“萧大人，下一刀可没那么好接了。”
萧烈冷笑：“狂妄。”
他一挥手，十二名金刀卫同时动了。
十二道刀光交织成网，从四面八方罩向沈夜。这些金刀卫配合默契，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封死了沈夜的退路。
沈夜深吸一口气，长刀倒转，刀尖点地。
就在刀光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发力，整个人旋转着冲天而起。长刀随着旋转带起一道螺旋状的刀气，将十二道刀光全部搅碎。
“浪涛七式——漩涡斩！”
刀气如漩涡般扩散，三名金刀卫被震飞出去，口吐鲜血。
萧烈眼神一厉，金刀再次斩出。
这一刀不同于之前，刀身上竟然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刀气凝而不散，带着一股霸道无匹的劲力。
沈夜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能硬接。
“轰——”
他被这一刀直接轰飞出去，撞在崖壁上，砸出一个浅坑。碎石簌簌落下，沈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半步宗师的全力一击，你能接下不死，已经算不错了。”萧烈缓步走来，“最后问你一次，四海归藏图在哪？”
沈夜撑着长刀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
他看着萧烈，忽然笑了。
“萧大人，你知道海贼和普通海盗有什么区别吗？”
萧烈皱眉。
“普通海盗抢了东西就跑，但海贼——”沈夜将长刀横在身前，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海贼有自己的道。”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刀身上。
刀身上的海浪纹路瞬间亮起，整把刀像是活了过来，发出嗡嗡的震颤声。沈夜身上的气势也在攀升，内力如潮水般涌动。
萧烈脸色一变：“禁术？你疯了？这会废掉你的经脉！”
“废掉一条经脉，换你的命，值了。”
沈夜一步踏出，长刀斩落。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纯粹的速度和力量。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刀气凝聚成一道白线，直奔萧烈。
萧烈来不及躲，只能硬接。
金刀横挡，白线斩在金刀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萧烈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金刀上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他落地后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你——”
话没说完，沈夜已经再次冲来。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刀气和鲜血浸透，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长刀再斩，这一刀比刚才更快。
萧烈咬牙，金刀迎上。
两人瞬间交手十几招，刀光剑影，碎石飞溅。沈夜的刀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完全是一副以命搏命的打法。
萧烈越打越心惊。
他是半步宗师，内力远胜沈夜，但沈夜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他根本无法发挥内力的优势。每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招式，他不想死，就只能退。
又过了十几招，萧烈终于找到一个破绽，一掌拍在沈夜胸口。
沈夜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但在倒飞的同时，长刀回旋，在萧烈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两人同时落地。
沈夜单膝跪地，长刀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不倒下。他浑身上下都是伤，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腿也被刀气划出一道深口。
萧烈捂着受伤的手臂，脸色铁青。
十二名金刀卫重伤一半，剩下的也不敢再上。
“好一个海贼王。”萧烈咬着牙说，“今天算你命大，但下次——”
“没有下次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崖顶传来。
萧烈抬头，只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崖顶，手中抱着一把古琴。月光下，她的面容清丽绝俗，一双眸子如寒潭秋水。
“苏晴？”萧烈脸色大变。
白衣女子纤指拨弦，一道琴音破空而至。
琴音化作实质的音刃，速度快得肉眼几乎看不见。萧烈来不及躲，只能挥刀格挡，但音刃太多了，密密麻麻如暴雨般落下。
他挡了十几道，终于被一道音刃击中肩膀，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摔下悬崖。
萧烈在坠落前，单手抓住崖壁上的藤蔓，借力一荡，落到了崖壁半腰的一个平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崖顶的白衣女子，眼中闪过忌惮和愤怒，但最终还是选择转身遁走。
剩下的金刀卫见主将败逃，也纷纷撤退。
沈夜看着崖顶的白衣女子，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苏姑娘，来得真及时。”
苏晴从崖顶飘然落下，衣袂翻飞，宛如月中仙子。她走到沈夜面前，低头看着他浑身是伤的样子，眉头微蹙。
“你每次都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没办法，萧烈太强了。”沈夜咳嗽两声，又吐出一口淤血，“半步宗师，果然名不虚传。”
苏晴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他：“先吃了，止住内伤。”
沈夜接过药丸吞下，一股清凉之气从丹田升起，流向四肢百骸，内伤果然缓解了不少。
“你怎么会来东海？”他问。
“周伯用墨家传讯令通知的我。”苏晴语气平静，“他说你要送死，让我来收尸。”
沈夜苦笑：“周伯这张嘴......”
苏晴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眉角的那道旧疤。
“三年了，你还是这么冲动。”
沈夜没有躲，任由她的指尖在疤痕上停留。
苏晴收回手，站起身：“能走吗？”
沈夜试着站起来，腿上的伤口一用力就疼得钻心。他咬咬牙，强撑着站起来，但身体晃了晃，差点又摔倒。
苏晴伸手扶住他。
“走吧，去墨家据点。”她说。
沈夜靠在她肩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忽然觉得这三年来的漂泊，似乎也没那么苦。
墨家据点藏在东海之滨的一片竹林中，外表看起来只是一座普通的农庄，地下却别有洞天。
周伯已经在据点里等着了，见苏晴扶着沈夜进来，连忙迎上去。
“伤得怎么样？”
“经脉受损，左臂暂时废了，需要静养三个月。”苏晴将沈夜扶到床上躺下，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说，“他用的是血祭禁术，强行激发潜力，至少折损了两年功力。”
周伯脸色难看：“这萧烈也太狠了，连禁术都逼出来了。”
沈夜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竹梁，忽然说：“周伯，柴舵主和兄弟们......真的都死了？”
周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三十四个人，只有我一个活着出来。”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柴舵主临死前让我转告你，他说......他说他不后悔跟着你干。海鲨帮这些年劫富济贫，救了无数穷苦百姓，比那些道貌岸然的江湖正道强一百倍。”
沈夜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苏晴处理完伤口，洗净手上的血，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抱起古琴，轻轻拨弄了几根弦。
琴音清冷，如清泉流过山石。
沈夜听着琴音，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苏姑娘，”他忽然开口，“你查到了什么？”
苏晴手指不停，琴音继续流淌，她缓缓说道：“萧烈不是为朝廷办事，他是幽冥阁的人。”
沈夜猛地睁开眼。
“幽冥阁？”
“我查了三个月，终于查到一些蛛丝马迹。”苏晴说，“镇武司北镇抚司已经被幽冥阁渗透了大半，萧烈就是幽冥阁安插进去的棋子。他之所以要抢四海归藏图，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幽冥阁的阁主。”
周伯倒吸一口凉气：“幽冥阁要那图做什么？”
“四海归藏图记载的不只是宝藏，还有一套失传百年的武功——天海归一诀。”苏晴停下拨弦的手，看着沈夜，“这套武功，传说可以贯通天地之桥，突破宗师境，直达传说中的天人境。”
沈夜坐起身，牵动伤口，疼得龇了龇牙，但还是强撑着坐稳。
“你的意思是，幽冥阁阁主想靠这套武功突破天人境？”
“不只是幽冥阁。”苏晴说，“据我所知，五岳盟也在找这张图。现在四海归藏图的四份残图，已经有三份现世——东海在你手上，南海在幽冥阁手里，北海在五岳盟手中。只剩下西海那一份，至今下落不明。”
沈夜皱眉：“所以现在所有人都在抢最后一份残图？”
“不止是抢最后一份，也在抢你手上这一份。”苏晴看着他，“沈夜，你已经被盯上了。今天来的是萧烈，明天可能就是幽冥阁的杀手，后天可能是五岳盟的高手。”
周伯急了：“那怎么办？要不把图交出去？”
“交出去死得更快。”沈夜摇头，“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死得最快。”
他沉吟片刻，忽然说：“既然大家都在找最后一份残图，那我们就抢在所有人前面找到它。”
苏晴眼神一动：“你有线索？”
“三年前我得到东海残图的时候，同时得到了半张羊皮卷，上面记载着西海残图的大致位置。”沈夜说，“我一直没去查，因为那时候觉得这东西太烫手，想等风头过了再说。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周伯问：“在哪？”
“西海，归墟岛。”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归墟岛，传说中西海的禁地，所有船只靠近那片海域都会莫名沉没，百年来没有一个人活着从岛上回来。
“那里是死地。”苏晴说。
沈夜笑了笑：“我沈夜这辈子，就是从死地里杀出来的。”
三天后，沈夜的伤势好了三成。
左臂还是抬不起来，但已经能走路了。苏晴每天用内力帮他疏通经脉，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这天傍晚，两人正在竹林里练功，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突然从竹林外冲了进来。
“沈......沈夜......”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浑身刀伤，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就摔倒在地。
沈夜认出他：“老刘？你怎么在这？”
老刘是海鲨帮留在东海镇的眼线，负责打探消息。他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萧烈......萧烈抓了帮里剩下的兄弟......说要你今晚子时，拿四海归藏图去断龙崖换人......如果不来，就......就杀光所有人。”
说完，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沈夜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发现他背上中了三刀，刀刀入骨，能撑到这里已经是奇迹。
“又是萧烈。”周伯从农庄里冲出来，怒目圆睁，“这个畜生！沈夜，咱们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
沈夜没说话，只是将老刘抱进屋里，让苏晴处理伤口。
等他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周伯站在院子里，挡在他面前：“沈夜，你听我一句劝。萧烈摆明了是设圈套等你，你去了必死无疑。兄弟们要是活着，也不希望你为了他们去送死。”
沈夜看着周伯，沉默了很久。
“周伯，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吗？”
“哪句？”
“海贼有自己的道。”沈夜说，“我的道就是，绝不放弃任何一个兄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天要是我不去，我沈夜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周伯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出劝阻的话。
苏晴从屋里走出来，背上背着古琴，腰间多了一把短剑。
“我陪你去。”
沈夜摇头：“这是我的事。”
“萧烈是半步宗师，你现在的状态连他一刀都接不住。”苏晴语气平淡，但眼神不容拒绝，“要么让我陪你去，要么我现在打晕你，你自己选。”
沈夜苦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了？”
“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
两人对视片刻，沈夜叹了口气：“走吧。”
断龙崖上，月色如水。
萧烈负手站在崖边，身后站着十二名金刀卫，以及被五花大绑的二十几个海鲨帮帮众。他们被按着跪在地上，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有几个已经奄奄一息。
“沈夜！”萧烈朝崖下喊道，“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竹林边缘，沈夜和苏晴的身影同时出现。
沈夜看着那些被绑的兄弟，眼神冷得可怕。他缓缓走上断龙崖，在距离萧烈十丈外停下。
“图纸呢？”萧烈问。
沈夜从怀中取出一块泛黄的羊皮卷，展开。
月光照在羊皮卷上，上面绘着密密麻麻的海图和标注，正中央是一幅复杂的机关图。
“先放人。”沈夜说。
萧烈冷笑：“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那我就毁掉这张图。”沈夜手中多了一把匕首，抵在羊皮卷上，“萧大人，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说到做到。”
萧烈眼神一沉，沉默片刻，一挥手。
金刀卫解开帮众身上的绳子，将他们推到一边。
二十几个帮众跌跌撞撞跑到沈夜身后，其中一个年轻帮众回头喊道：“沈大哥，你快走！别管我们——”
话没说完，萧烈突然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一步跨出十丈，金刀带着凌厉的刀气直劈沈夜。
苏晴早有准备，古琴横在身前，五指齐拨。
五道音刃同时飞出，封死了萧烈前进的路线。
萧烈冷笑一声，金刀横扫，将五道音刃全部斩碎。但他的脚步也被阻了一瞬，就这一瞬的功夫，沈夜已经将羊皮卷收好，拔出长刀。
“浪涛七式——潮汐斩！”
长刀带着潮水般的力道斩出，刀气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
萧烈这次没有硬接，而是身形一闪，避开了正面。他脚下踩着诡异的步法，整个人像鬼魅一样飘到沈夜身侧，金刀斜劈。
“幽冥步？”苏晴脸色一变，“你果然是幽冥阁的人！”
萧烈不答，金刀落下。
沈夜来不及躲，只能侧身，让过要害。金刀划破他的肋部，带起一道血箭。
他闷哼一声，长刀反撩，逼退萧烈。
苏晴再次拨弦，这次她的指法更快，琴音如急雨般落下，音刃密集得像是暴风雨。
萧烈金刀挥舞，将音刃一一挡下，但手臂上的旧伤被震裂，鲜血又流了出来。
“小丫头，你的琴音确实厉害，但内力不够。”萧烈舔了舔嘴唇，“等你内力耗尽，我看你还能拿什么挡。”
苏晴不说话，只是加快了拨弦的速度。
琴音越来越急，音刃越来越多，但她的脸色也越来越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沈夜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咬破舌尖。
“沈夜！不要！”苏晴惊声喊道。
但已经晚了。
沈夜一口血喷在长刀上，刀身上的海浪纹路再次亮起。这一次比三天前更亮，整把刀都在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声。
他一步踏出，长刀斩落。
这一刀比之前更快，更猛，刀气凝聚成一道几乎凝为实质的白线，直奔萧烈。
萧烈脸色大变，想要躲，却发现自己的气机已经被这道刀气锁定，根本躲不开。
他只能咬牙，金刀迎上。
“轰——”
巨响声中，萧烈的金刀彻底碎裂，碎片四散飞溅。他被刀气轰飞出去，撞在崖壁上，砸出一个大坑，口中鲜血狂喷。
沈夜也不好过。
他的右臂经脉寸寸断裂，长刀脱手飞出，插在几丈外的地上。他整个人踉跄后退，单膝跪地，七窍都在流血。
“沈夜！”苏晴冲到他身边，扶住他。
萧烈从崖壁的坑中爬出来，浑身是血，披头散发，哪还有半点朝廷命官的模样。
他狞笑着朝沈夜走来：“经脉寸断，你已经是废人了。沈夜，今天你死定了。”
苏晴挡在沈夜身前，古琴横抱，但她的内力也已经耗了大半，手指都在颤抖。
“苏姑娘，让开。”沈夜的声音虚弱但坚定。
“不让。”
“这是命令。”
“你没资格命令我。”苏晴回头看他，眼中第一次有了泪光，“三年前你把我从海里救起来的时候，我说过，这辈子我跟定你了。你要死，我陪你一起死。”
沈夜愣住了。
萧烈已经走到近前，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狞笑着举起。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剑光快得不可思议，萧烈甚至来不及反应，拿刀的手就被齐腕斩断。
“啊——”
萧烈惨叫着后退，鲜血从断腕处喷涌而出。
一个灰袍老者从崖顶飘然落下，手中提着一把青钢长剑，剑身上滴血不沾。
老者六十来岁，面容清癯，一头白发束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出尘的气质。
“墨家隐士，柳如风。”苏晴惊喜地喊道。
柳如风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然后看向萧烈：“幽冥阁的人，也敢在东海放肆？”
萧烈捂着断腕，脸色惨白：“柳如风？你不是已经退隐了吗？”
“退隐了就不能出来走走？”柳如风笑道，“刚好路过，看见有人以大欺小，顺手管管。”
萧烈咬牙：“这是幽冥阁和沈夜之间的事，你最好别插手。”
“我偏要插。”柳如风长剑一抖，“你可以回去告诉你们阁主，沈夜我保了。想要四海归藏图，让他自己来找我。”
萧烈知道今天讨不了好，狠狠瞪了沈夜一眼，转身遁走。
金刀卫也跟着撤退。
柳如风收剑入鞘，走到沈夜面前，低头看着他。
“年轻人，为了几个手下把自己的经脉弄断，值得吗？”
沈夜抬起头，看着柳如风，笑了一下。
“值得。”
柳如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海贼王。”他伸出手，“起来吧，我帮你接经脉。不过先说好，欠我一个人情，以后要还的。”
沈夜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成交。”
三个月后。
东海之滨，一座孤岛上。
沈夜盘膝坐在礁石上，面对大海，闭目调息。他的经脉在柳如风的帮助下已经全部接续，而且比之前更加坚韧宽阔。
这三个月里，柳如风不仅帮他疗伤，还传了他一套内功心法——墨家秘传的归元诀。
此刻，沈夜体内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动，一波接一波，绵绵不绝。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大海，忽然拔出长刀。
一刀斩出。
刀气如惊涛骇浪，掀起三丈高的浪墙，朝着海面轰去。
浪花四溅，海面上被劈出一道十几丈长的沟壑，过了好一会儿才被海水填平。
“大成境。”柳如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个月从精通境突破到大成境，你是我见过天赋最高的人。”
沈夜收刀入鞘，转过身。
柳如风负手站在沙滩上，苏晴站在他身后，怀中抱着古琴。
“柳前辈，”沈夜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出发去归墟岛了。”
柳如风点点头：“出发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西海残图上记载的，不只是天海归一诀的下半部，还有......”柳如风顿了顿，“还有你身世的真相。”
沈夜瞳孔微缩：“我的身世？”
“三年前你从海上漂流到东海，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那把浪刀和半张羊皮卷。”柳如风说，“我查了三年，终于查到一些线索——你是西海沈家的人。”
“沈家？”苏晴惊讶道，“那个三十年前被灭门的西海沈家？”
柳如风点头：“沈家曾经是西海最大的海商家族，也是四海归藏图的守护者。三十年前，幽冥阁联合五岳盟中的叛徒，一夜之间灭了沈家满门，就是为了抢四海归藏图。但沈家家主提前将图分成四份，藏在四个地方，只有沈家血脉才能找到。”
他看着沈夜：“你父亲沈天雄，在灭门之夜将你放在一艘小船上，让你漂流到东海。你活了下来，但失去了所有记忆。”
沈夜沉默了很长时间。
海风呼啸，浪涛拍岸。
“所以，幽冥阁和五岳盟都在找我？”他终于开口。
“不只是在找你，他们一直在找你。”柳如风说，“你出现东海之后，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萧烈之所以设局抓你，不只是为了图，更是为了你这个人——只有沈家血脉才能找到西海残图。”
沈夜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我父母......是怎么死的？”
“你父亲沈天雄为了保护家族和图纸，与幽冥阁阁主大战三天三夜，最终力竭而亡。”柳如风语气沉重，“你母亲在你父亲战死后，抱着你逃出重围，将你送上小船，然后自尽殉情。”
沈夜闭上眼睛。
苏晴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过了很久，沈夜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吧，去归墟岛。”他说，“我要找到最后一份残图，练成天海归一诀，然后去幽冥阁，替沈家三百七十六口人讨一个公道。”
柳如风看着他眼中的杀意，叹了口气：“报仇可以，但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太过执着于报仇，才会被幽冥阁阁主有机可乘。”
沈夜点了点头：“我明白。”
三人乘船出海，朝西海归墟岛进发。
航行七天七夜，一路上遇到了三次风暴，两次海盗袭击，还有一次诡异的海兽攻击。但沈夜的刀法已经今非昔比，大成境的浪涛七式，配合归元诀的内力，几乎无人能挡。
第八天清晨，海面上出现了一座黑色的岛屿。
岛屿周围的海水是黑色的，天空也是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海面上漂浮着无数船只的残骸，桅杆、船板、破碎的旗帜，密密麻麻，像是一片船之坟墓。
“归墟岛到了。”柳如风说。
船缓缓靠近岛屿，沈夜站在船头，看着这座传说中的禁地。
岛屿上长满了黑色的植物，山石也是黑色的，整个岛给人一种死寂的感觉。但沈夜能感觉到，岛上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在召唤他，像是在回应他体内的血脉。
船靠岸，三人下船。
刚踏上岛屿，就听到一阵阴森的笑声。
“桀桀桀......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沈家后人来了。”
一个黑袍人从岛上的黑林中走出。
他的脸被兜帽遮住，看不清面容，但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却恐怖得惊人。那股气势如山如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宗师境！”柳如风脸色大变，长剑出鞘，“你是幽冥阁主？”
黑袍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他的脸上布满了刀疤，一双眼睛阴鸷狠毒，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老夫幽冥阁主，墨无极。”他看着沈夜，“沈家的小子，你终于来了。”
沈夜握住刀柄，眼神冰冷：“三十年前，是你杀了我全家？”
“是。”墨无极毫不掩饰，“沈天雄守护的四海归藏图，是天海归一诀的唯一线索。老夫需要那套武功突破天人境，灭一个家族算什么？”
沈夜缓缓拔刀。
“那今天，我替沈家三百七十六口人，取你狗命。”
墨无极笑了：“就凭你？大成境的刀客，在老夫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他一挥手，一道黑色的掌风呼啸而出，直奔沈夜。
沈夜一刀斩出，刀气与掌风相撞，发出沉闷的爆响。沈夜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但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掌。
墨无极眼神微凝：“大成境能接下老夫三成功力的一掌，有点意思。”
柳如风持剑而上，剑光如匹练般刺向墨无极。
墨无极冷哼一声，一掌拍出，掌风如狂潮。柳如风剑法精妙，但内力相差太多，被一掌震飞出去，撞断了两棵黑树，口吐鲜血。
苏晴拨弦，音刃如暴雨般射向墨无极。
墨无极袖袍一挥，将所有音刃卷飞，反手一掌，掌风将苏晴连人带琴轰飞出去。
一个照面，两位高手全部重伤。
只剩下沈夜。
墨无极看着他：“交出四海归藏图，老夫给你一个痛快。”
沈夜从怀中取出两张残图——东海残图和西海残图（西海残图其实一直藏在归墟岛，只有沈家血脉才能找到，沈夜上岛后就找到了）。
墨无极眼睛一亮：“两张都在你手上？好！太好了！”
沈夜将两张残图拼在一起，图纸上浮现出一行行文字和图案，正是天海归一诀的完整功法。
“天海归一诀......”墨无极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老夫找了三十年，终于......”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沈夜做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举动。
沈夜将两张残图扔向空中，一刀斩出。
刀气将两张残图绞得粉碎。
“不——”墨无极怒吼，一掌拍向沈夜。
沈夜不躲不闪，硬生生接下这一掌，口吐鲜血倒飞出去，但他在倒飞的同时，将那粉碎的图纸碎片全部吸入手中。
碎片上记载的天海归一诀，已经全部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墨无极疯了似的扑过来，掌风如狂风暴雨。
沈夜一边躲闪，一边运转天海归一诀的内功心法。这套武功奇特之处在于，它不需要按部就班地修炼，而是可以在战斗中直接领悟和运用。
天海归一诀的核心是“借势”——借天地之势，借大海之势，借万物之势。
沈夜站在归墟岛上，四周是大海，脚下是大地，头顶是天空。他将自己的感知延伸到天地之间，感受到海潮的律动，感受到大地的脉动，感受到天风的流动。
他将这些力量全部引到自己身上。
内力暴涨。
精通境、大成境、巅峰境、半步宗师......
在墨无极惊恐的目光中，沈夜的气势一路攀升，直接突破到了宗师境。
“不可能！”墨无极惊骇道，“天海归一诀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沈夜睁开眼，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平静。
“天海归一诀的精髓，不是修炼，而是顿悟。”他说，“墨无极，你找了三十年，却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他举起长刀。
刀身上没有任何光芒，也没有任何气势，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墨无极却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一种面对天地的无力感。
“这一刀，是替我父亲沈天雄斩的。”
长刀落下。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芒，只有一道看不见的刀气，无声无息地斩向墨无极。
墨无极拼尽全力抵挡，但刀气像是天地本身的力量，根本无法阻挡。
刀气穿过他的身体，然后消失。
墨无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三息，他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轰然倒地。
宗师境的幽冥阁主，被一刀斩杀。
沈夜收刀入鞘，走到苏晴和柳如风身边，扶起他们。
“结束了？”苏晴虚弱地问。
沈夜看着远方的大海，点了点头。
“结束了。”
三个月后，东海，望海楼。
沈夜坐在三楼的窗边，面前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苏晴坐在他对面，抱着古琴，轻轻拨弄着琴弦。
窗外，海风习习，海浪拍岸。
“海鲨帮的兄弟们都已经安置好了。”苏晴说，“愿意继续行侠仗义的，跟着你。愿意归隐的，在东海镇开了几家铺子，日子过得还不错。”
沈夜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柳前辈呢？”
“回墨家据点去了，他说让你欠他的人情，以后慢慢还。”
沈夜笑了笑，放下酒杯。
苏晴看着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沈夜看向窗外的大海，目光悠远。
“四海归一，江湖未平。幽冥阁虽然阁主死了，但余孽还在。五岳盟里面也有一堆烂账要算。”他站起身，按住腰间的长刀，“先扫平幽冥阁，再整顿五岳盟，最后......”
他回头看着苏晴，笑了。
“带你去海上看看。真正的海上，不是东海这片小地方，是更远的地方。那里有更大的风暴，更强的对手，更美的风景。”
苏晴也笑了。
“好，我陪你去。”
两人走出望海楼，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沈夜站在崖边，看着远方一望无际的大海，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在海风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海贼王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