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大雪封山。
雁荡山绝顶,孤崖如剑,倒插云霄。崖上一座青石墓碑,碑上七个血字,映着漫天飞雪,触目惊心——
“诛沈氏满门者,七杀。”
字迹未干,血犹温热。
碑前跪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青衫尽湿,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仍在渗血。他面前躺着两具尸体,一男一女,俱是心口中剑,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
“爹,娘。”年轻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孩儿来迟一步。”
他叫沈夜舟。三日前,他还是天机阁首徒,被掌门誉为“三十年来第一剑种”。三日前,他还在西湖画舫上与同门饮酒赏雪,谈笑间指点江湖。三日前,他还不信师父会灭他满门。
那是天机阁阁主秦望舒亲笔所书的信笺,飞鸽传书至沈夜舟手中。信中只有八个字:“汝父实乃魔教余孽。”
沈夜舟笑了,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他想起父亲的右手食指总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持剑留下的。可父亲是个铁匠,一个只会打农具的铁匠,怎么可能是魔教余孽?
他不信。于是他连夜赶回浙东老家。
然后他看见了那面碑,那七道血字,和父母冰冷的尸体。
“少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沉稳,像冬天里的炉火。沈夜舟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握紧了手中长剑。剑名“听雨”,天机阁三大镇阁之宝之一,是师父当年亲手所赠。
“我劝你别拔剑,”那声音道,“你现在站起来都费劲,何必在我面前逞强?”
沈夜舟终于回头。
来人四十来岁,披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腰间悬着一面铜牌,铜牌上铸着“镇武司”三个篆字。这人面容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再也找不出来,但那双眼不同——那双眼睛像冬夜里的寒星,清澈,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镇武司办案,”那人掏出铜牌亮了一下,“在下周牧之。”
“我没犯事。”
“我知道,”周牧之走到碑前,伸手摸了摸碑上的血字,指尖捻了捻,放到鼻下嗅了嗅,“七杀碑。幽冥阁杀人留碑的老规矩。七道血字,每字代表一条命。这儿只有两具尸体,说明他们还在追杀你的其他家人。”
沈夜舟的脸色骤变。
“你还有个妹妹,叫沈小禾,今年十四岁,在临安府柳氏绣坊当学徒,”周牧之不紧不慢地说,“镇武司的人已经赶过去了,但我不敢保证来得及。”
沈夜舟猛地站起,牵动肩伤,鲜血再次涌出。
“幽冥阁为什么要杀我全家?”
“你没看到碑上的字?诛沈氏满门。他们接的是灭门令,”周牧之顿了顿,“至于为什么是你的全家,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在沈夜舟面前展开。
绢帛上画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容儒雅,背负长剑。画像旁写着一行小字:“沈鹤亭,幽冥阁左护法,号‘寒江孤鹤’,二十年前叛逃,携魔教圣物销声匿迹。”
沈夜舟盯着那张画像,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人,是他父亲。
“你父亲沈鹤亭,”周牧之缓缓道,“曾是幽冥阁左护法,武功之高,不在当世任何一位掌门之下。二十年前,他盗走魔教圣物‘玄冰玉髓’,叛逃出教,隐姓埋名,在浙东乡下当了个铁匠。幽冥阁花了二十年才找到他。”
沈夜舟沉默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二十年来所有说不通的事,此刻全都对上了。父亲那层茧,父亲偶尔望着远方出神的眼神,父亲从不让他练武却又偷偷在他枕头下塞剑谱的举动。
“那圣物呢?”
“你问我,我问谁?”周牧之耸肩,“镇武司查了二十年也没查到你父亲把玄冰玉髓藏在哪里。不过眼下有个更紧迫的问题——幽冥阁杀了你父母,但没找到圣物,所以他们会继续追杀你和你妹妹,直到你们交出圣物,或者死。”
沈夜舟深吸一口气,俯身向父母的尸体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冻硬的雪地上,磕出了血。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周牧之:“镇武司想让我做什么?”
“聪明人,”周牧之笑了,“镇武司想让你活着。只要你活着,幽冥阁就会追着你,他们的注意力就会从圣物转移到你身上。我们会利用这段时间,找到幽冥阁的藏身之所,一网打尽。”
“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我死了,幽冥阁就永远找不到圣物了。”
周牧之摇头:“圣物一旦被埋没,二十年后幽冥阁还会找到你父亲的其他旧部,再灭一次门。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镇武司要的是连根拔起。”
沈夜舟看着碑上的血字,想了很久。
“我可以当你们的饵,”他终于开口,“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要我妹妹安全。送她去你们镇武司最安全的地方,任何人不得接近她。”
“可以。”
“第二,我要知道真相。关于我父亲,关于魔教,关于我自己的所有真相。”
“成交。”
“第三——”沈夜舟的目光突然变得冷冽如刀,那是剑客才有的眼神,“幽冥阁的人,由我来杀。一个不留。”
周牧之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好一个天机阁首徒,”周牧之收起笑容,正色道,“但你得先活着走出这座雁荡山。幽冥阁的人已经在山下了,十三名高手,领队的是‘追魂刀’厉无双。”
沈夜舟提剑起身,身上的雪簌簌落下。
“十三人,够热身的了。”
山风呼啸,裹着碎冰打在脸上。
沈夜舟沿着山脊往南走,每走一步,伤口都在流血,血滴在雪地上,拖出一条细长的红痕,像是给白色的山体绣了一条红线。
他不止血。
他故意让血流,让那条红线指引追兵。
因为他要的不是逃,是等。
走到一处断崖前,沈夜舟停下脚步。断崖三面悬空,只有来时一条路。风在这里变得格外猛烈,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
他盘腿坐下,把听雨剑横在膝上,闭目调息。
内息如丝,细若游丝。他体内真气只余三成,这点内力,别说应战,就是御寒都勉强。
但他不急。
他在等风停。
不到半炷香,身后传来脚步声。踩雪的声音,很轻,很密,像是十三只猎豹在雪地上行走。
“天机阁首徒,就这么急着找死?”
一个声音从风雪中传来,阴冷,尖锐,像指甲划过铁板。
沈夜舟睁开眼。
断崖前站着十三个人,清一色的黑衣黑靴,腰间悬着同样的鬼头短刀。领头的是个中年女人,四十出头,颧骨高耸,嘴角下撇,一双三角眼透着阴鸷。她右手提着一把长刀,刀身窄薄,呈淡淡的青蓝色,像冰铸的一般。
追魂刀厉无双。
“我以为沈鹤亭的儿子多少有几分胆色,”厉无双走近几步,打量着沈夜舟,“现在看来,不过是个跑不动的废物。”
沈夜舟没说话,目光扫过十三人。十三人中,有九人呼吸平稳绵长,内力不弱;四人气息粗重,应是内力稍逊的外家高手。
领头的厉无双最强——她站在雪地里,脚下竟没有脚印。踏雪无痕,这是内功巅峰的标志。
“交出玄冰玉髓,”厉无双道,“我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些。”
沈夜舟依然不说话。
他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不够快。
厉无双皱起眉头,似乎对沈夜舟的沉默感到不悦。她挥了挥手:“拿下。要活的。”
四名外家高手纵身跃出,身法极快,黑衣在雪幕中拉出四道黑影。他们拔刀出鞘,刀锋破空,发出刺耳的尖啸。
四柄刀,从四个方向同时劈向沈夜舟的头、颈、腰、腿。
没有退路。
沈夜舟睁眼。
风停。
就是现在!
听雨剑出鞘。剑鸣如龙吟,清脆悠长,在风雪中回荡不绝。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四柄鬼头短刀几乎同时劈下,但刀锋落下的瞬间,沈夜舟已经从四人的包围中消失了。不是退,不是闪,是穿——他的身影从四人之间掠过,快得像一道青色的闪电。
四名黑衣人的身形骤然僵住。
四道血线从他们喉间同时绽开,血雾喷出,在雪中化作红梅。
四人倒地,至死没看清对手是怎么出剑的。
沈夜舟站在四人身后三步处,听雨剑斜指地面,剑尖上滴着血,一滴滴砸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他肩上的伤口崩开了,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袖,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剑秒四。
厉无双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沈夜舟受了重伤还能使出如此凌厉的剑法。她更没想到的是,这一剑的招式路数——不是天机阁的剑法。
“这剑法……”她眯起眼睛,“是天机阁的《惊鸿诀》?”
“不是,”沈夜舟淡淡道,“这是沈家的剑。”
剩下九名黑衣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敢上前。
厉无双冷笑一声,向前跨出一步:“沈家的剑?你爹沈鹤亭用的是刀。你管这叫沈家的剑?”
“我爹是铁匠,”沈夜舟说,“他打了一辈子农具,从没用过刀。”
“铁匠?”厉无双嗤笑,“二十年前,寒江孤鹤沈鹤亭,凭一把墨鳞刀横扫北六省十三帮,杀的镇武司丢盔弃甲。你跟我说他是铁匠?”
沈夜舟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说父亲的往事,但听到“墨鳞刀”“横扫十三帮”这些字眼时,他的胸口还是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是愤怒,是震惊,是不甘,还是一个儿子对父亲最深的不解?
他不确定。
他只知道,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活着下山,找到妹妹,找到真相。
“你们要的圣物,”沈夜舟开口,“不在我身上。”
“我知道,”厉无双说,“但你会知道它在哪儿。”
沈夜舟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
“你真以为,我爹会把圣物藏在那么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厉无双的眼神变得危险:“你知道?”
“我不知道,”沈夜舟说,“但我会找到。你们——不会。”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向前冲,而是向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退到断崖边,然后纵身一跃。
风声灌耳。
九名黑衣人冲到崖边往下看,只见沈夜舟的身影急速坠落,转眼就没入山谷的浓雾之中。
“追!”厉无双怒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黑衣人纷纷跃下断崖,沿着陡峭的山壁往下追。
厉无双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崖边那滩血迹——是沈夜舟留下的。血是鲜红色,意味着伤口还在流,说明他的伤势不轻。一个重伤之人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九成会摔死。
但厉无双没有松一口气。
她的目光落在崖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岩石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剑痕,像是被人用剑尖点了几下借力。
“好小子,”她喃喃道,“跟你爹一样,命硬。”
三日后,临安府。
冬雨绵绵,将整座城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街巷潮湿,石板路亮得能映出人影。
沈夜舟走进城北一条窄巷,在一扇朱漆木门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柳氏绣坊”。
他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
“找谁?”
“柳婆婆,我是沈夜舟,小禾的哥哥。”
门缝开大了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他。沈夜舟此时换了一身灰布衣裳,肩头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但脸色仍苍白得吓人。
“进来吧。”柳婆婆拉开门,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沈家出了事,小禾昨天被镇武司的人接走了。”
沈夜舟心头一松。周牧之没骗他。
“她被接去哪儿了?”
“不知道,”柳婆婆摇头,“来人只说是奉上峰之命接她去安全的地方,旁的什么都没说。”
沈夜舟微微点头。这是镇武司的风格——做事滴水不漏。他妹妹越安全,他就越放心。
“婆婆,沈家的事连累您了,”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些天您若听到风声,就说没见过我。”
“孩子,”柳婆婆忽然拉住他的手,“你爹娘的事,婆婆听说了。节哀。但你得活着,你们沈家就剩你一根独苗了。”
沈夜舟握了握老人的手,转身离开。
雨越下越大。
他走出巷口,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忽然停住脚步。
“跟了我两条街了,”他没回头,“出来吧。”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
“天机阁首徒的耳力,果然名不虚传。”
来人身形高大,披一件蓑衣,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从那双手可以看出,这是一双常年握刀的手——骨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厚茧。
“不是镇武司的人,”沈夜舟说,“镇武司的人不会遮脸。”
“你猜我是谁的人?”
沈夜舟转过身,打量着对方。
“你身上没有杀气,”他说,“所以我猜,你不是来杀我的。”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方正的面孔。三十来岁,浓眉大眼,嘴唇厚实,看起来像个老实庄稼汉。
但沈夜舟不会被这长相骗。他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腰间——腰带上缝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铁片,铁片上刻着一枚莲花图案。
墨家遗脉的标志。
“在下赵诚,”那人抱拳,“墨家矩子门下。”
“墨家找我做什么?”
赵诚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说:“你父亲二十年前叛出幽冥阁,是墨家帮他隐姓埋名。你父亲藏圣物的地方,也只有墨家的人知道。”
沈夜舟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你是在告诉我,你知道圣物在哪儿?”
“我知道,”赵诚说,“但我不能告诉你。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跟我去见一个人。一个能告诉你所有真相的人。”
沈夜舟沉默了很久。
雨点砸在石板路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敲鼓。
“我爹信墨家?”
“你爹为了墨家,可以连命都不要,”赵诚说,“你觉得他信不信?”
沈夜舟深吸一口气:“带路。”
赵诚带着沈夜舟出了临安城,一路向北,进了天目山。
山道崎岖,石阶上覆着一层薄冰,走起来十分湿滑。两人一前一后,赵诚在前,沈夜舟在后,默默行了一个多时辰。
“你肩上的伤还好吧?”赵诚回头看了一眼。
“死不了。”
赵诚笑了笑,没再多问。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道尽头出现一座破旧的道观。道观不大,三进院落,外墙斑驳,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匾额:“天目观”。
“就是这儿?”沈夜舟问。
“就是这儿。”
赵诚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观内空空荡荡,院子里堆着一些干柴和瓦罐,看起来和普通山野道观没什么两样。但沈夜舟一跨进院门,就察觉到了不对——
空气中有一种极淡极淡的气味,像铁锈,又像血。
他下意识地按住剑柄。
赵诚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加快了脚步。两人穿过前院,推开中殿的门,然后同时停住了脚步。
中殿的地上躺着五具尸体。
尸体全穿着灰色短褐,腰间佩着同样的铁莲花令牌——墨家弟子。
鲜血还未完全凝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沈夜舟蹲下身,翻看一具尸体的伤口。
伤口在咽喉,一指宽,深透颈骨,边缘整齐光滑,像被最锋利的刀刃划过。
“好快的刀,”沈夜舟说,“一刀毙命,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赵诚的脸色铁青。他挨个检查了五具尸体,每一具都是同样的死法——喉间一刀,干净利落。
“追魂刀,”赵诚的声音发颤,“厉无双来过。”
沈夜舟站起身,目光扫视四周。中殿后方有一道小门,通向后院。小门的门帘还在轻轻晃动,说明有人刚刚进去过。
他拔剑,无声无息地向小门走去。
赵诚跟在他身后,手伸向腰间——他腰间别着一把短匕,虽不如沈夜舟的听雨剑锋利,但也是百炼精钢打造。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小门,走进后院。
后院是一间不大的静室,青灯古佛,檀香袅袅。静室正中,一个灰袍老者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
但沈夜舟一眼就看出,老者已经死了。
他的颈侧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和前面那五具尸体一模一样。
赵诚扑过去,跪在老者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矩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弟子来迟了!”
沈夜舟走到老者面前,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老者的右手上——那只手半握着,手心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他轻轻掰开老者的手指。
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铜钱。铜钱背面刻着几个蝇头小字,笔画极细,肉眼几乎看不清。
沈夜舟把铜钱凑到灯下,眯着眼辨认。
字迹被血迹模糊了大半,但仍能看出几个残字——
“……玄冰……藏……雁荡……古刹……”
雁荡古刹。
这四个字让沈夜舟心头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赵诚:“雁荡山有古刹吗?”
赵诚擦了擦眼泪,想了想:“雁荡山深处有座破庙,叫灵岩寺,荒废了几十年了。”
“你爹把圣物藏在灵岩寺?”
“矩子临死前留下的线索,”沈夜舟把铜钱递给赵诚,“你看。”
赵诚接过铜钱,看了片刻,脸色骤变:“厉无双也来过这儿,她肯定搜过矩子的身。但这铜钱藏在矩子手心里,她没发现。”
“她知道矩子死了,自然以为线索断了,”沈夜舟站起身,目光冷冽,“但她不知道,矩子把线索留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
“灵岩寺,”赵诚喃喃道,“玄冰玉髓在灵岩寺。”
“所以你要跟我一起去吗?”沈夜舟看着他。
赵诚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头。
“矩子因你们沈家而死,”他说,“这圣物,我得亲自把它交到你手上。”
腊月廿二,雁荡山。
雪停了,但风更大,刮得山间松涛阵阵,如万马奔腾。
灵岩寺建在半山腰一处悬崖之上,三面凌空,一面临山。寺庙年久失修,院墙坍塌了大半,大雄宝殿的屋顶也塌了一个大洞,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沈夜舟和赵诚从后山绕过来,避开正面的开阔地,摸到了寺庙的东侧墙外。
“里面有动静吗?”赵诚压低声音问。
沈夜舟侧耳听了片刻。
风声太大,盖过了绝大部分声音,但他隐约听到一种极有规律的声响——“嗤——嗤——嗤——”像是有人在磨刀。
“有人,”沈夜舟说,“在前面院子里。”
两人翻墙而入,贴着墙根摸到了大雄宝殿的侧面。沈夜舟从破墙洞往里看——
殿内空荡荡的,佛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残破的莲花座。莲花座上,一个黑衣人盘腿坐着,手中握着一把青蓝色的窄刀,正在一块磨刀石上反复打磨。
追魂刀厉无双。
她身边站着八名黑衣人,正是那天在雁荡山顶剩下的那八人。
沈夜舟的目光从厉无双身上移开,扫视殿内四周。佛像背后有一个小小的佛龛,佛龛的基座是空的,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地宫入口。
“圣物应该在地宫里,”赵诚凑在他耳边说,“矩子生前提到过,灵岩寺地宫曾是墨家的一处秘库。”
沈夜舟正要说话,忽然感到一阵劲风从身后袭来。
他猛地侧身,一柄飞刀贴着他的脸颊掠过,“叮”的一声钉在石墙上。
“出来吧,”厉无双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不紧不慢,“从你们翻墙的时候,我就闻到了血的味道。”
沈夜舟没有犹豫。
他推开破墙洞,纵身跃入殿中。
赵诚紧随其后。
殿内,八名黑衣人瞬间拔刀,将两人团团围住。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寒光,如同一圈铁笼。
厉无双依然坐在莲花座上,连头都没抬,继续磨刀。
“沈夜舟,你爹藏东西的地方确实隐蔽,”她一边磨刀一边说,“我在这里翻了两天,愣是没找到地宫的入口。你一来,它就自己露出来了。”
沈夜舟目光微凝。她刚才已经看到了佛龛下的地宫入口。
“所以你在等我?”
“我在等你把圣物从地宫里取出来,”厉无双抬起头,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然后我拿走圣物,送你们父子在阴间团聚。”
赵诚握紧了短匕,低声道:“沈夜舟,你先下去取圣物,我挡住他们。”
沈夜舟摇头:“你挡不住她。”
“那怎么办?”
沈夜舟没回答。他握着听雨剑,缓缓走向厉无双。
八名黑衣人同时挥刀,试图拦住他的去路。
沈夜舟的剑动了。
不是快,是恰到好处。
他的剑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那个圆不大不小,刚好将八柄刀的刀尖圈在里面。八柄刀同时撞上剑圆,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八声连成一片,如同珠落玉盘。
八柄刀同时被震开。
沈夜舟穿出包围圈,人已到了莲花座前三步处。
厉无双终于停下了磨刀的动作,站起身,手中的追魂刀横在身前。
“好一招‘圆转如意’,”她赞道,“天机阁的《惊鸿诀》,练到这个份上,也算不负你师父的栽培了。”
“我师父?”沈夜舟冷笑,“你倒是提醒我了。等我杀光你们幽冥阁的人,下一个就是秦望舒。”
厉无双挑了挑眉:“你想杀你师父?”
“他勾结你们幽冥阁,灭我全家,”沈夜舟的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比你们更该死。”
厉无双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沈夜舟,你真以为,灭你全家的令是秦望舒下的?”
沈夜舟的瞳孔骤缩。
“你什么意思?”
厉无双没再说话。
她的刀动了。
追魂刀划破空气,带起一声尖锐的厉啸,刀光如青虹贯日,直取沈夜舟的面门。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刀锋的轨迹。
沈夜舟挥剑格挡。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沈夜舟连退三步,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厉无双的这一刀,内力浑厚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内功巅峰和精通之间的差距,不是技巧能弥补的。
“你受了重伤,内力只剩三成,”厉无双不疾不徐地逼近,“你拿什么跟我打?”
沈夜舟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是在感受。
感受体内的真气——稀薄,散乱,像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但他爹教过他一个道理:风越大,烛火越容易灭;但风停的时候,烛火会重新燃起来。
他要等风停。
等厉无双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厉无双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冷哼一声,再次挥刀。
这一刀比刚才更快,更猛,刀锋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劈下,刀风将沈夜舟的头发吹得向后狂飞。
沈夜舟没有躲。
他抬起听雨剑,以剑尖抵住刀锋的最薄弱处——刀身与刀柄的连接点。
“叮”的一声,刀势被生生卸开,厉无双的刀从沈夜舟耳边掠过,削下几缕头发。
但沈夜舟也不好受。厉无双的刀劲太猛,他的剑差点脱手飞出,整条右臂都发麻了。
“有意思,”厉无双舔了舔嘴唇,“你还真有两下子。”
她正要再出一刀,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十个人同时奔来的脚步声。
厉无双神色微变,转身看向殿门。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身披玄色斗篷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周牧之。
他身后跟着三十多名镇武司的高手,清一色的劲装黑衣,腰悬长刀。
“厉无双,”周牧之笑呵呵地说,“找了你三年,总算把你堵住了。”
厉无双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你怎么知道这里?”
“你猜?”周牧之走到沈夜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小沈,辛苦了。”
沈夜舟冷冷地看着他:“你跟踪我。”
“谈不上跟踪,”周牧之耸耸肩,“我派人保护你,顺便也帮你收个尾。”
“赵诚也是你的人?”
“赵诚是墨家的人,”周牧之纠正道,“但他也是镇武司的线人。墨家矩子一直在帮镇武司做事。”
沈夜舟的拳头握紧了。
他有一种被所有人当棋子的感觉。
“别这么看我,”周牧之说,“没有我们,你早就死在雁荡山上了。”
“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沈夜舟的声音冷得像冰。
“等你活着出去再谢也不迟。”
周牧之转身看向厉无双,从腰间抽出一柄漆黑的长剑。剑身通体乌黑,不反光,像是将黑夜铸进了铁里。
“镇武司办案,”周牧之剑指厉无双,“束手就擒,或者死。”
厉无双环视四周。八名黑衣手下被镇武司的人团团围住,大殿的每一个出口都有人把守。她插翅难飞。
但她没有束手就擒的意思。
她笑了,笑得很灿烂。
“周牧之,你以为你赢了?”
她伸手入怀,掏出一枚铜管,用力一拉。
一道红色的烟火从铜管中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化作一朵巨大的血红色莲花。
“幽冥阁的信号,”赵诚失声道,“她在叫援兵!”
周牧之脸色一变:“所有人,速战速决!拿下她!”
镇武司的高手们同时出手。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沈夜舟没有参与混战。他的目光落在佛龛下的地宫入口——那才是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他不顾肩伤,纵身跃入地宫。
地宫不大,约莫两丈见方,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墨家机关术图谱。地宫中央,一张石桌上放着一只玉匣,玉匣通体洁白,散发着幽幽的寒光。
沈夜舟打开玉匣。
里面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髓,晶莹剔透,颜色如冰,触手冰凉。玉髓表面流动着一层淡淡的蓝光,像是有生命一般。
玄冰玉髓。
他正要拿起玉髓,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沈夜舟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地宫入口处,一个人影缓缓走下台阶。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背负长剑,面容清俊,四十来岁,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天机阁阁主,秦望舒。
沈夜舟的师父。
“师父,”沈夜舟的声音沙哑,“你来了。”
秦望舒走到石桌前,看着玉匣中的玄冰玉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夜舟,”他说,“你爹的东西,该还了。”
“还?”沈夜舟冷笑,“还给谁?还给幽冥阁?还是还给你?”
秦望舒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还给我。”
他伸出手,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剑身如水,薄如蝉翼,剑身上刻着两个字——“断念”。
天机阁三大镇阁之宝之一,与听雨剑齐名的断念剑。
“我一直不知道,”沈夜舟说,“你究竟是正派掌门,还是幽冥阁的人?”
“都不是,”秦望舒说,“我只是一个做错事的人。”
“错事?”沈夜舟的声音在颤抖,“你灭我满门,这叫错事?”
秦望舒摇了摇头:“灭你满门的不是我。”
“那是谁?”
秦望舒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断念剑横在胸前,摆出了一个沈夜舟从未见过的起手式。
不是天机阁的剑法。
是幽冥阁的剑法。
沈夜舟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师父,从一开始,就是幽冥阁的人。
“二十年前,你爹叛出幽冥阁,盗走玄冰玉髓,”秦望舒缓缓道,“阁主派我来追杀他。但我没能找到他。”
“你为什么要杀我爹?”
“因为玄冰玉髓,”秦望舒说,“那是开启幽冥阁禁地‘九幽深渊’的唯一钥匙。禁地里关着一个人,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武林的人。”
“谁?”
秦望舒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你爹的师父。也是我的师父。幽冥阁上代阁主——独孤寂。”
沈夜舟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他爹的师父?他爹沈鹤亭是幽冥阁上代阁主的弟子?
“你爹叛逃的时候,把独孤寂也关进了九幽深渊,”秦望舒说,“他要阻止那个人毁掉整个江湖。但他说,如果他死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再关住独孤寂。所以他把玄冰玉髓藏了起来,让任何人都找不到。”
“那你为什么灭我全家?”
秦望舒的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地宫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周牧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沈夜舟!快出来!幽冥阁的大队人马到了!”
秦望舒回头看了一眼地宫出口,然后转向沈夜舟。
“夜舟,”他伸出手,“把玄冰玉髓给我。只有我能守住九幽深渊。只有我!”
沈夜舟看着师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焦急,满是恳求,甚至还有一丝——
恐惧。
他师父在怕什么?
沈夜舟缓缓拿起玉匣中的玄冰玉髓,握在手心。寒意从掌心蔓延至全身,像是一条冰蛇钻进他的经脉。
“师父,”沈夜舟说,“我爹临死前有没有给你留话?”
秦望舒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留了,”秦望舒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他说——‘夜舟,莫信任何人。’”
沈夜舟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爹知道。
从一开始,他爹就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他在沈夜舟的枕头下放的那本剑谱,不是让他练武防身的,而是让他——
活下去。
沈夜舟睁开眼,将玄冰玉髓收进怀中。
“师父,”他说,“这圣物,我要自己保管。”
秦望舒的脸色骤变。
“你疯了?!幽冥阁来了上百人,你带着玄冰玉髓出去,等于送死!”
“那你替我保管?”沈夜舟反问,“你一个幽冥阁的人,让我相信你?”
秦望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沈夜舟转身走向地宫出口。
“夜舟!”秦望舒在身后喊了一声。
沈夜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爹……”秦望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苍老和疲惫,“你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对不起他。”
沈夜舟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话——
“师父,若有来生,别走错路。”
然后他踏上了台阶,走出了地宫。
地宫之外,灵岩寺已经变成了一片血海。
镇武司的人与幽冥阁的杀手杀成了一团。刀光剑影,血雾弥漫。雪地上到处是尸体,白雪被鲜血染成了红泥。
周牧之浑身浴血,一边砍杀一边往地宫方向冲,看到沈夜舟出来,急忙喊道:“拿到没?”
沈夜舟点了点头。
“给我,我护送你出去!”
沈夜舟摇头:“不用。”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还在飘,落在他的脸上,化成冰冷的水。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打铁时汗流浃背的样子,想起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的样子,想起妹妹扎着两个小辫子在院子里追蝴蝶的样子。
那些人,都不在了。
但沈夜舟还活着。
他握紧了手中的听雨剑。
“玄冰玉髓在我手里,”他运足内力,声音在风雪中传遍整座灵岩寺,“想要,就来找我!”
幽冥阁的杀手们齐齐转头看向他,眼中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沈夜舟纵身跃上院墙,身影在雪幕中拉出一道青色的残影。
“追!”有人大喊。
十几个黑衣杀手纵身追去。
但沈夜舟的身法太快了。他踏雪而行,足尖在树梢上轻轻一点,人就飞出数十丈,快得像一只掠过雪原的鹰。
身后追兵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飞掠过一座山头,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孤崖。
孤崖上,立着一面青石碑。
七杀碑。
三天前,他在这里跪别父母。三天后,他又回到了这里。
沈夜舟落在碑前,看着碑上那七个血字——“诛沈氏满门者,七杀。”
他伸出手,抚摸着那七个字。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在绝境中找到的唯一依靠。
“爹,”他说,“你要我莫信任何人。可你没有教我,该怎么活下去。”
风雪越来越大,将他的身影吞没在茫茫白色之中。
远处的山道上,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幽冥阁的人,追上来了。
沈夜舟将玄冰玉髓从怀中取出,看了一眼那晶莹剔透的蓝色寒光,然后重新收入怀中。
他转身,面对着山道上的追兵。
拔剑。
雪落无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