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色黄沙

日头毒辣得像要把天地间的骨头都榨出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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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渡口的这家酒馆,斜歪歪地撑着三根朽木柱子,门楣上的酒幌子早已褪成了惨白色,被热风一吹,懒洋洋地晃两下,像临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酒馆里头没几个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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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靠在油腻腻的柜台后面打盹,一只苍蝇歇在他鼻尖上,他也懒得去赶。唯一跑堂的伙计趴在角落里那张瘸腿桌上,嘴角挂着涎水,呼噜打得比驴叫还难听。

坐镇中央那张大桌的是四个挎刀的江湖人,衣袍被风沙磨得发毛,脸膛黑中透红,一看就是从关外来的亡命徒。他们面前的酒碗早已见了底,也没人喊添,就这么干坐着,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

门口靠墙那张桌上,独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显得人有些瘦削。他不紧不慢地喝着酒,动作不快不慢,好像天塌下来也不关他的事。

可他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是真正的刀客才有的眼睛——不亮,不凶,甚至有些昏沉,但如果你细看,就能发现那昏沉底下藏着的东西像暗河里翻滚的暗流,无声无息,却能把人连骨头带肉都吞了。

他的手也不对。

那双搭在桌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节粗大,虎口处是老茧叠着老茧。这不是长年拿笔的手,也不是寻常庄稼人的手——这是刀的手。

暮色将落未落时分,酒馆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暗。

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身量极高,虎背熊腰,一进门就把门口的光挡了个严严实实。他穿着一件黑缎长袍,袍角绣着一朵碗口大的血色曼陀罗,那花绣得极为精致,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刚从血肉里长出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脚步无声,像鬼魅一样飘了进来。

酒馆里那四个关外刀客猛地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手按刀柄,脸色唰地白了。

坐在墙角的青衫人没动,只是慢慢放下了酒碗。

“诸位请坐。”那黑袍人的声音不大,却像锥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在下今日来此,只为一人。闲杂人等,自己走出去,今晚就当没来过这地方。”

四个关外刀客对视一眼,其中为首的那个壮着胆子拱了拱手:“这位爷台,我们兄弟只是过路的,不知爷台找的是——”

话没说完。

黑袍人身后的左边那人鬼魅般闪了出去,一掌拍在那关外刀客的胸口。那刀客两百来斤的身子像断线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穿了酒馆的土墙,滚进外面的黄沙里,一动不动了。

剩下的三个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从墙洞逃了出去。掌柜的和伙计早不知钻到哪个地洞里去了。

酒馆里只剩下青衫人还在喝酒。

“南荒鬼手沈白衣。”黑袍人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找了你三年。”

青衫人终于抬起头,把酒碗里最后一口酒饮尽,不紧不慢地将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三年,”他淡淡道,“从青城山追到洞庭湖,从洞庭湖追到大漠。鬼门关里也转了七八个来回,阎王爷嫌我命硬,不肯收。今天倒好,送上门来了。”

黑袍人的脸在暮色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像两团鬼火。

“三年前你在断魂崖上砍了我师父的脑袋,这事你不会不认吧?”

沈白衣站起身,青衫的下摆被晚风撩起一角。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多解释,只是说了一个字:

“认。”

黑袍人笑了,那笑声沙哑难听,像钝刀刮骨头。

“认得就好。今天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自刎,我给你留个全尸;要么我把你挫骨扬灰,让你死了也不得安宁。”

沈白衣伸手探入衣襟,缓缓抽出了一把刀。

那刀不长,不过两尺有半,刀身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反光,像是从夜色里裁下来的一截。刀柄缠着黑布,被汗水和血浸得发硬,黑得发亮。

这是他赖以成名的鬼刀。

江湖上有人说这把刀是天下至邪之物,持刀之人活不过四十。沈白衣今年三十七,按这个说法,他也该差不多了。

但他还活着,而且活得比那些说他该死的人都久。

“赵寒,”沈白衣终于叫出了黑袍人的名字,“你师父幽冥阁七殿殿主仇千仞,三年前在川西一夜连屠三村两百三十七口,老人妇孺一个没放过。我杀他,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赵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烈的讽刺,“你沈白衣什么时候也讲起天经地义来了?你手上的人命,比我师父少得了多少?”

沈白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刀锋无声地从鞘中滑出,他手腕一翻,刀身斜指地面,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赵寒身后那两个人同时动了。

一个用的是软鞭,鞭梢缠着淬毒的银钩,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朝沈白衣的面门抽去。另一个用的是判官笔,笔尖漆黑如墨,点向沈白衣的腰眼——这两招一上一下,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是长年联手杀人的老搭档。

沈白衣的身体像折断一样向后仰倒,那银钩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一阵腥风。与此同时,他的左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刀锋横切,正好削在那使判官笔的人手腕上。

那人惨叫一声,判官笔脱手飞出,鲜血飙射。

沈白衣不等他后退,欺身而上,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骨裂声清脆可闻。那人单膝跪地,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白衣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让你的人退下。”沈白衣看着赵寒。

赵寒却笑了,笑得狰狞而畅快。

“杀啊,”他说,“你杀了他,我再杀了你。反正他也是个废物,死了不心疼。”

那跪在地上的人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绝望。彻头彻尾的绝望。

沈白衣叹了口气,刀锋一转,用刀背将那人敲晕了过去。

“你的手下替你卖命,你却拿他们当抹布,”沈白衣冷声道,“赵寒,你真不愧是你师父教出来的好徒弟。”

赵寒没有理他。黑袍一抖,一柄乌黑的长剑从袖中滑出,剑身极窄极薄,在暮色中几近透明,只有剑尖处一点血红的寒芒微微闪烁。

这是幽冥阁的镇阁之宝——幽冥剑。

据说此剑以百人鲜血淬炼,剑出必见血,见血必封喉。

赵寒手腕一抖,剑尖上那点血芒骤然炸开,化作漫天红光,像一朵血色曼陀罗在暮色中绽放。

沈白衣瞳孔骤缩。

这一剑他见过——三年前,仇千仞就是用这一剑在断魂崖上差点要了他的命。


第二章 鬼手断魂

漫天红光如暴雨倾泻,每一道剑光都带着刺骨的杀意。

沈白衣不退反进,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撞入那团红光之中。他的刀不挡不架,直取赵寒的咽喉——这哪里是过招,分明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赵寒冷笑一声,剑势陡然一变,那漫天的红光倏地收拢,化作一点寒星,刺向沈白衣的胸口。

这变化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沈白衣反应了。

他的身体硬生生地向左侧偏了半寸,那柄幽冥剑贴着他的肋骨刺了过去,带起一串血珠。与此同时,他的刀已经斩到了赵寒的颈侧。

赵寒猛地偏头,刀锋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削下一片血肉。

两人交错而过,相距一丈站定。

沈白衣低头看了看肋下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襟,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伤是长在别人身上似的。

赵寒伸手摸了摸自己残缺的耳朵,满手的血,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三年不见,你的命还是这么硬。”

“你的剑还是这么慢。”

赵寒的脸色骤然一变,幽冥剑再次挥出。这一次没有花哨的剑招,只有一往无前的杀意。剑身嗡嗡作响,像是厉鬼在嘶鸣。

沈白衣的刀无声无息地迎了上去。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赵寒的内力浑厚得惊人,一剑压下,沈白衣的刀差点脱手飞出。他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你以为我师父的徒弟是靠嘴吃饭的?”赵寒狞笑着逼近,又是一剑劈下。

沈白衣咬牙挡下这一剑,膝盖猛地一软,单膝跪地。

赵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三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断魂崖上你砍我师父的脑袋,今天我要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断魂崖上喂秃鹫。”

沈白衣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嘲讽。

“赵寒,你真的以为你能杀得了我?”

赵寒一愣。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沈白衣左手猛地探出,扣住了赵寒持剑的手腕,用力一拧。骨节错位的声音响起,赵寒惨叫一声,幽冥剑脱手落地。

沈白衣站起身来,一脚将幽冥剑踢到墙角,右手鬼刀架在赵寒脖子上。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赵寒跪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

“你……你故意的?”

沈白衣没有说话,只是咳嗽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来。肋下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我师父常说,沈白衣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装死。”赵寒苦笑一声,脸上的狰狞和杀意褪去,露出一种疲惫至极的神色,“现在我信了。”

“你师父还说过什么?”

“他还说,他最佩服的人就是你。”赵寒看着沈白衣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比他更不怕死。”

沈白衣沉默了很久。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黄沙渡口,远处传来狼嗥的声音,悠长而凄厉。

“你走吧。”沈白衣忽然收了刀。

赵寒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沈白衣转身走向酒馆门口,“回去告诉你师父那些老兄弟,就说沈白衣今天留了你一命,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你比他们那些人都值这个价。”

赵寒站起身来,活动着被拧脱臼的手腕,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你不怕我再来找你?”

“你要来,我随时奉陪。”沈白衣头也不回,“但下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赵寒站在原地,看着沈白衣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忽然大声道:“沈白衣,你不后悔?”

夜色中没有回答。

只有远处传来的狼嗥声,一声比一声远。

赵寒弯腰捡起地上的幽冥剑,剑身上倒映出他残缺的耳朵和苍白的脸。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声苦涩而自嘲。

“师父,你说得对,”他喃喃道,“这个江湖上,有些人是杀不死的。不是因为他们的武功有多高,是因为他们的命比我们这些人贵。”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暮色深处,黑袍上的血色曼陀罗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朵真正的花在凋零。


第三章 鬼门关前

沈白衣走了三里路,终于在一条干涸的河沟边停下来。

他靠在沟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肋下的伤口已经痛得麻木了,但血还在流。他撕下一截衣襟,胡乱地缠了几圈,勒紧。

做完这些,他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失血太多。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火烧火燎的,整个人这才有了一点活气。

夜色越来越浓,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地之间只有一片沉甸甸的黑暗。

沈白衣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三年前的画面——

断魂崖上,仇千仞跪在地上,他的鬼刀架在仇千仞脖子上。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临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沈白衣,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替那些人报仇?哈哈,你杀了一个仇千仞,还有千千万万个仇千仞。这个江湖,杀不完的。”

然后他就砍了仇千仞的脑袋。

干净利落,一刀两断。

但仇千仞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年了,一直没有拔出来。

“杀不完的。”沈白衣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苦笑了一声。

他说得对。

仇千仞死了,赵寒来了。赵寒走了,还会有别的人来。这个江湖就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你把这块肉扔进去,吐出来的还是肉,只不过换了个形状罢了。

但沈白衣从来没有后悔过。

当年他在川西亲眼看见那三个村子的惨状时,他就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仇千仞血债血偿。

他做到了。

但那两百三十七条人命换不回来了。他们回不来了,就像这个江湖上那些被碾碎的无名之辈一样,死了就死了,连个埋骨的地方都没有。

沈白衣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大约是他刚出师门没多久的时候。他在一座破庙里遇见一个老和尚,老和尚问他:“年轻人,你一身武功,用来做什么?”

他说:“行侠仗义,替天行道。”

老和尚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天真:“你可知道,天不需要你来替它行道。天自有天的道理,你一个凡人,操什么天的心?”

他被噎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老和尚又说:“你这一身杀气,不像是来行侠的,倒像是来杀人的。”

他当时不以为然,觉得这个老和尚迂腐透顶,根本不懂江湖。

可现在他忽然有些懂了。

老和尚说的没错,他来江湖上不是为了行侠仗义,就是为了杀人。他杀仇千仞,不是因为那两百三十七条人命,而是因为他想杀仇千仞。

就这么简单。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沈白衣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天上不知什么时候露出了一点月光,惨白的月光照在干涸的河沟里,照得那些碎石和枯草像一堆白骨。

沈白衣站起身来,忍着肋下的剧痛,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因为这就是江湖。

你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第四章 客栈杀机

沈白衣在官道上走了两天一夜,终于在一个叫秋风镇的地方停了下来。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门面破旧,招牌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只剩“来福”两个字还能辨认。

沈白衣推门进去的时候,客栈的大堂里只有三五桌客人。靠窗坐着一个白衣女子,面容清秀,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角落里坐着两个黑衣劲装的汉子,低着头喝酒,看不清脸。

掌柜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再上几个小菜,一壶酒。”

“好嘞!天字三号房,客官楼上请。”

沈白衣上了楼,简单收拾了一下伤口,换了身干净衣裳,下楼吃饭。

菜是些寻常菜色,一盘卤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碗素面。酒倒是不错,入口醇厚,后劲绵长。

他刚吃了几口,就察觉到了不对。

对面那桌的两个黑衣汉子虽然低着头,但余光一直往他这边瞟。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眼神,不是好奇,是盯梢。

沈白衣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饭,心里却已经盘算了十七八种杀人的方式。

忽然,门帘一掀,又进来一个人。

来人三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把金鞘长刀,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他一进门,目光就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白衣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哟,”那人笑道,“这不是沈白衣沈兄吗?三年不见,你瘦了不少啊。”

沈白衣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叫了声:“萧远山。”

萧远山大步走过来,也不客气,直接在沈白衣对面坐下,伸手抓了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

“掌柜的,上酒!上最好的酒!”

那两个黑衣汉子对视一眼,悄悄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

“站住。”萧远山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黑衣汉子僵在原地,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萧远山转过身,看着他们,笑道:“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就说沈白衣是我的朋友,让他掂量掂量,要不要动我萧远山的人。”

两个黑衣汉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沈白衣放下筷子,看着萧远山:“你来的真是时候。”

“那是自然,”萧远山大大咧咧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我萧远山别的不行,就是命好。每次你有麻烦,我都能赶上。”

沈白衣没有说话。

他和萧远山认识五年了,这个人背景极深,据说背后站着镇武司的某个大人物。但他从不问萧远山到底替谁办事,萧远山也从不过问他杀过多少人。两个人保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既是朋友,又彼此防备。

“说正事。”萧远山放下酒杯,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镇武司那边得到了消息,幽冥阁已经召集了三十六路分舵的高手,准备在江湖上掀起一场大风暴。第一刀,就落在你身上。”

沈白衣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没有说话。

“你砍了仇千仞的脑袋,幽冥阁上下视你为死敌。现在赵寒找上了你,这只是开始。”萧远山压低声音,“真正要杀你的人,是幽冥阁现任阁主——仇千仞的大师兄,人称‘血手阎罗’的铁平生。”

沈白衣的手指微微一顿。

铁平生。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那是一个比仇千仞可怕十倍的人。仇千仞最多杀几百人,铁平生手上的人命,怕是已经上千了。

“你怕了?”萧远山盯着他的眼睛。

沈白衣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我沈白衣这辈子怕过谁?”

萧远山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好!我就喜欢你这股不要命的劲儿!”他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青铜铸造的,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这是镇武司的鹰牌,”萧远山说,“拿着它,你可以在任何城镇调动当地的衙门和驻军。”

沈白衣看着那块令牌,没有伸手。

“萧远山,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活着。”萧远山收起笑容,一字一句地说,“这个江湖需要你这样的人。”

沈白衣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把鹰牌收进了怀里。


第五章 血手阎罗

三天后,秋风镇外十里处的荒山野岭。

沈白衣站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俯瞰着山下蜿蜒的官道。秋风猎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萧远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壶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他们来了。”沈白衣忽然说。

萧远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大约三四十人,清一色的黑衣黑马,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老者,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身材高大,气度沉雄。他身后跟着的人里,沈白衣认出了赵寒——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黑袍人。

“铁平生。”沈白衣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感觉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萧远山把酒壶往腰上一挂,拔出了腰间的金鞘长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像一道金色的闪电。

“我陪你。”

沈白衣看了他一眼:“你没必要趟这浑水。”

“我说了,”萧远山咧嘴一笑,“你是我的朋友。”

沈白衣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衣襟中抽出那把漆黑如墨的鬼刀,刀身无声无息地在空气中划过,留下一道暗色的残影。

山下的人马已经停住了。铁平生翻身下马,抬头望向山上的两个人,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潭死水。

“沈白衣,”铁平生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上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杀你。我是来替千仞讨一个公道。”

“公道?”沈白衣冷冷地重复这两个字,“你铁平生也配讲公道?”

铁平生没有动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手惨白如纸,骨节粗大,指缝间隐约可以看见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血浸透了,永远洗不干净。

这就是“血手阎罗”的由来——那双手,不知道捏碎过多少人的咽喉。

“三年前你在断魂崖上砍了千仞的脑袋,”铁平生说,“今天我在这里,把你的人头带走。一命换一命,公平合理。”

“那两百三十七条人命呢?”沈白衣厉声道,“谁来还他们?谁来还那些老人、那些女人、那些孩子的命?”

铁平生终于皱了皱眉,但只是一瞬间,那抹表情就消失了。

“弱肉强食,”他说,“江湖的规矩就是如此。你有本事,也可以来杀我。”

沈白衣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从青石上跃下,身形如一道黑色的流光,直扑铁平生。

萧远山紧随其后,金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斩向铁平生身边的那些黑衣护卫。

血战,在一瞬间爆发。

沈白衣的鬼刀无声无息,每一刀都带着致命的杀意,直奔铁平生的要害。但铁平生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那双手像两把铁钳,每次都能精准地抓住沈白衣的刀锋。

刀掌相击,火星四溅。

沈白衣的内力远不及铁平生浑厚,交手十几招下来,他的虎口已经震得麻木了,鬼刀差点脱手飞出。

但沈白衣有一个铁平生没有的东西——他不要命。

他每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你打我一掌,我就要砍你一刀。铁平生虽然内力深厚,但他不想死,所以每次都被逼得后退半步。

这半步,就是沈白衣的机会。

“杀!”沈白衣暴喝一声,鬼刀猛然加速,一刀斩向铁平生的脖颈。

铁平生侧身避开,血手猛地拍向沈白衣的胸口。

沈白衣没有躲。

他硬生生地受了这一掌,胸口肋骨断了至少两根,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但在喷血的同时,他的鬼刀已经深深地砍进了铁平生的肩膀。

铁平生发出一声低吼,血手再次拍出,这一次拍在沈白衣的右臂上。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白衣的右臂软软地垂了下来,鬼刀从手中脱落,插在地上。

铁平生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有想到,沈白衣真的不怕死。

“好一个南荒鬼手,”铁平生咬牙切齿地说,“你是第一个伤到我的人。”

沈白衣靠在青石上,嘴角挂着血丝,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我说过,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杀不死的。”

铁平生正要说什么,忽然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百匹骏马奔腾而来,尘土漫天,遮天蔽日。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人,腰间挂着镇武司的令牌,身后跟着数百名精兵,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萧远山浑身浴血,却笑得畅快无比:“铁平生,今天不是你来杀沈白衣,是沈白衣来杀你!”

铁平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了看山上遍体鳞伤的沈白衣,又看了看山下滚滚而来的镇武司大军,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撤。”

他带着那些黑衣护卫,策马狂奔,消失在茫茫荒野之中。

沈白衣靠在青石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缓缓闭上了眼睛。

萧远山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势——肋骨断了两根,右臂骨头碎了,胸口还有一处内伤,肺腑受损严重。

“你这伤,没有三五个月养不好。”

沈白衣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道:“值得。”

萧远山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值得。”


第五章尾声

沈白衣在秋风镇的客栈里养了三个月的伤。

每天都是那个白衣女子端药送饭,她叫苏婉清,是镇上唯一的大夫的女儿。她说沈白衣这种人,命比蟑螂还硬,死不了。

沈白衣笑着说:“你说得对,我的命就是硬。”

三个月后,沈白衣伤愈离开秋风镇。临走之前,他把那块镇武司的鹰牌留给了苏婉清,说:“如果有人来找麻烦,你就拿这个去找镇武司。”

苏婉清接过令牌,问他:“你还会回来吗?”

沈白衣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进了茫茫秋色之中。

他知道,这个江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但有些人,有些事,值得你用命去守护。

比如那两百三十七条无辜的生命。

比如那个在他重伤时给他端药送饭的白衣女子。

比如他自己——这个在刀尖上活了半辈子的孤刀客。

风吹过秋风镇的官道,卷起漫天的黄叶。

沈白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像一个传说,也像一个谜。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但江湖上从此多了一个传说——

南荒鬼手沈白衣,独闯鬼门关,大破幽冥阁,以一人之力,还世间一个公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