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初涨,天策府的桃花落了满地。
秦无归站在镇武司后院的廊下,手里捏着一封不知从哪里寄来的拜帖。薄薄的宣纸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柄断剑,剑身从中折断,断口处渗出殷红的墨迹,像凝固的血。
他盯着这拜帖看了很久。
身边的小厮阿四端着一壶新沏的龙井走进来,看见他这副神情,打趣道:“大人,一张破纸有什么好看的?您要是闲得发慌,不如去城东新开的酒楼坐坐,听说那里的醉仙鸭做得一绝。”
秦无归没有说话。
阿四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幽冥阁的断剑令吗?传说接到这东西的人,没有一个活过三天。大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要不要通知陆统领?”
“不用。”
秦无归把拜帖随手折了两折,塞进袖中,转身朝门外走去。
阿四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大人,您去哪儿?”
“去醉仙鸭。”
“啊?”
“你不是说要吃醉仙鸭吗?”秦无归回过头,笑了一下,“顺便看看,幽冥阁的人到了没有。”
城东醉仙楼,三楼雅间。
秦无归靠着窗坐下,点了一壶桂花酿,一碟花生米,一份醉仙鸭。桂花酿是去年的陈酿,入口微甜,带着一股淡淡的涩意,像极了江南的春天。
阿四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大人,您还有心思喝酒?”他压低声音,目光不住地往门外瞟,“幽冥阁的人说不定就在附近,这地方四面都是窗户,万一他们从哪儿冒出来……”
“万一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秦无归夹起一块鸭肉,慢条斯理地嚼了嚼,点点头,“嗯,这鸭子的火候确实不错。”
阿四急得直跺脚。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秦无归低头望去,街对面不知何时多了七八个人,清一色的黑衣,腰间挂着银色的幽冥令牌,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虎背熊腰,一双眼精光四射,走路带着风声,一看就是内家高手。
“幽冥阁阴煞堂的人。”阿四的脸色唰地白了,“听说阴煞堂的堂主赵寒,一身阴煞功练到了大成境界,三年前在华山论剑上,一掌就打死了崆峒派的大长老……”
“知道。”
秦无归继续喝酒,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些人没有上楼,而是径直走进了对面的一家茶楼。透过窗户,秦无归看见赵寒坐定之后,朝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那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割开了春日的暖意。
秦无归举起酒杯,朝他晃了晃。
赵寒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他身边的一个黑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赵寒皱了皱眉,挥手示意手下退开,自己则站起身,朝醉仙楼走了过来。
阿四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别紧张。”秦无归倒了一杯酒,放在桌子的另一边,“他一个人来的,要是想动手,不会这么光明正大。”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赵寒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起一阵阴冷的风。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像是刚从墓穴里爬出来,那是阴煞功修炼到极深处才有的特征——血肉已经被内力侵蚀,整个人的身体正在缓慢地走向衰亡。
“秦大人,久仰。”赵寒在对面坐下,端起那杯酒闻了闻,没有喝,“这断剑令,你应该收到了吧?”
“收到了。”秦无归点头,“幽冥阁下这么重的礼,我受之有愧。”
“不必自谦。”赵寒笑了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三个月前,你在雁门关外杀了我幽冥阁三大护法,这事总得有个交代。”
“他们要杀我,我杀他们,天经地义。”秦无归剥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幽冥阁杀人,难道还要挑日子?”
赵寒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秦大人,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六品武官,镇武司里比你强的人多了去了。今天我来,不是要杀你。”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放在桌上,“阁主让我来传个话:镇武司与幽冥阁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肯交出那日在雁门关缴获的东西,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秦无归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什么东西?我怎么不记得。”
赵寒的笑意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怒意:“秦大人,你这是在装糊涂?”
“我这个人,一向糊涂。”秦无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过有一件事我倒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在雁门关外杀那三个护法的时候,他们手里拿着一幅地图,上面标注着京城七十二处暗哨的位置。”
赵寒的手微微一紧。
“那幅地图,现在在我的书房里。”秦无归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要不要猜猜,我把那东西交给镇抚使大人没有?”
赵寒沉默了。
整个雅间安静得能听见檐下的风铃声。
“秦大人,”赵寒站起身,声音低沉,“你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秦无归想了想,认真地说,“没有。但杀你们幽冥阁的人,我觉得挺爽的。”
赵寒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忍出手的冲动。
“好。”他点点头,“既然秦大人执意如此,那就别怪幽冥阁不讲规矩了。”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秦无归叫住他。
赵寒回过头。
“这壶桂花酿,我请你喝一杯。”秦无归倒了满满一杯,推到赵寒面前,“算是我跟幽冥阁的交情。”
赵寒盯着那杯酒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身离去。
酒杯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阿四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长出一口气,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说:“大人,您这也太冒险了。赵寒要是当场翻脸,咱俩可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不会。”秦无归说。
“为什么?”
“因为我那杯酒里没有毒。”秦无归站起身,丢下一锭银子,“而他带的那七八个人,全都在街对面的茶楼里。要是翻脸,他那几个人恐怕走不出这条街。”
阿四愣住了。
秦无归已经走出了雅间,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阿四回过神来,赶紧追了出去。
入夜,镇武司后院。
秦无归坐在书房里,将那张断剑令摊在灯下,仔细端详。断剑的图案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断口处的墨迹依旧殷红如血,仿佛刚刚画上去的。
“幽冥阁?”他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既然你们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风送来阵阵桃花香,夹杂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切都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秦无归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二日清晨,秦无归刚洗漱完毕,阿四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公文:“大人,出大事了!南边漕运的粮船被劫了,死了十二个押运的官兵,陆统领让您立刻去议事厅!”
秦无归接过公文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漕运粮船,十二个官兵,南边……
他忽然想起赵寒临走时说的那句“既然秦大人执意如此,那就别怪幽冥阁不讲规矩”——原来这个“不讲规矩”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朝廷的漕运来的。
幽冥阁这是在逼他交出那幅地图。
好大的胆子。
秦无归穿上官服,大步流星地朝议事厅走去。他走得很急,阿四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大人,您慢点。”
“慢不了。”秦无归头也不回,“幽冥阁既然敢动朝廷的粮船,那就是在找死。我得赶在他们死之前,先看看这出戏是怎么唱的。”
议事厅里,镇武司的几位统领已经到齐了。
陆长风站在厅中央,神色阴沉,手里捏着那份案卷,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昨夜子时,南线漕运的粮船在青石渡遇袭,十二名官兵全部被杀,十万石粮食被劫走。从现场遗留的痕迹来看,是幽冥阁阴煞堂的手笔。”
“阴煞堂?”说话的是统领沈铁衣,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刚毅,目光如电,“幽冥阁这是想干什么?公然与朝廷为敌?”
“不是与朝廷为敌。”陆长风摇了摇头,“是在给一个人施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秦无归。
秦无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淡然:“陆统领是说,因为我没把地图交出去,所以幽冥阁劫了朝廷的粮船?”
“就是这个意思。”陆长风将案卷摔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怒其不争的意味,“秦无归,你可知道这十二个官兵都是无辜的?你可知道这十万石粮食是多少百姓的口粮?就因为你的一意孤行,死了这么多人!”
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秦无归,神色各异。有人同情,有人不满,有人等着看笑话。
秦无归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那张舆图前,指着青石渡的位置,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死了十二个人的事:“青石渡是漕运的要道,幽冥阁敢在这里动手,说明他们早就踩好了点,早就计划好了。粮船被劫,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打算这么干。就算我把地图交出去,他们也会找别的借口。”
沈铁衣点了点头:“有道理。”
“有个屁的道理。”陆长风一拍桌子,声音震得茶杯都晃了起来,“秦无归,那幅地图是你缴获的,东西在你手里,你就有责任把这件事解决。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那十万石粮食被找回来,幽冥阁的人一个不落地伏法。”
“三天?”秦无归笑了,“一天就够了。”
午后,秦无归带着阿四出了城。
他们没有骑马,也没有带兵器,就这么空着手,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
阿四心里直打鼓,忍不住问:“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青石渡。”秦无归说。
“去现场?”
“不是。”秦无归摇了摇头,指了指远处的山峦,“赵寒昨天晚上劫了粮船,十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不可能凭空消失。青石渡附近能藏这么多粮食的地方不多,要么是南边的山洞,要么是西边的密林。他带着那么多人,肯定会留下痕迹。”
“可是大人,我们才两个人,就算找到了粮食,也搬不回来啊。”
“谁说我们要搬粮食?”秦无归转过头,看了阿四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我们去找人。”
“找谁?”
“找赵寒。”
阿四的脚步一顿,脸色煞白:“大人,您这不是去找死吗?赵寒昨天还来威胁您,今天我们主动送上门去,他不得把我们给活剥了?”
“他不敢。”秦无归继续往前走,“因为今天我不是六品武官,我是来收账的债主。”
夕阳西下,暮色如血。
秦无归和阿四在青石渡西边的一处密林中,找到了赵寒的藏身之处。
那是一个隐蔽的山谷,四周都是陡峭的悬崖,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出。谷中灯火通明,数十个黑衣人正在忙碌地搬运着粮袋,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清香和火把的焦味。
秦无归站在谷口,背着手,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微微上扬。
阿四躲在他身后,腿都在发抖:“大人,我们还是走吧,这里太危险了。”
“危险?”秦无归淡淡地说,“对你们来说危险,对我来说,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的事情。”
他迈步走进了山谷。
谷中的黑衣人很快就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拔出兵器围了过来。刀光剑影在暮色中闪烁,像一群豺狼盯上了猎物。
“站住!”为首的一个黑衣人厉声喝道,“这里不准外人进来,赶紧滚出去,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秦无归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我说站住!”那黑衣人勃然大怒,拔刀就砍。
刀光一闪,凌厉的刀风扑面而来。
秦无归依旧没有停步,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那道刀光就擦着他的衣袖劈了过去,劈了个空。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秦无归已经从他身边走过,步伐平稳,连呼吸都没有乱。
“你——”
黑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秦无归腰间悬挂的镇武司令牌,在火把的光照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镇武司……秦无归。”黑衣人喃喃自语,脸色骤变,手中的刀差点握不住。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或许不算响亮,但在幽冥阁的暗杀名单上,它赫然排在第一位。
三个月前,雁门关外,秦无归一人一剑,连斩幽冥阁三大护法,每一战都不超过十招。三大护法都是内功巅峰的高手,在江湖上叱咤风云了二十年,却在秦无归面前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
那一战之后,幽冥阁将秦无归列为头号追杀对象,悬赏金额高达十万两白银。
可是三个月过去了,来杀他的人全都死了。
无一例外。
“去,去通报赵堂主!”那黑衣人的声音都在发抖。
很快,赵寒就从山谷深处走了出来。
他看见秦无归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随即恢复了平静,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秦大人,真是稀客。怎么,你是来主动送还那幅地图的?”
秦无归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是来给你两条路选的。”
“哦?”赵寒挑了挑眉,“哪两条路?”
“第一条,你自己把粮食送回去,交出劫粮的凶手,自断一条手臂,然后滚回幽冥阁,告诉你们阁主,以后少打朝廷的主意。”
“第二条呢?”
秦无归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意:“第二条,我替你把粮食送回去,替你把凶手交出来,顺便替你把命也收了。”
山谷里一片死寂。
赵寒的脸色变了又变,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权衡利弊。
“秦大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你不要太嚣张。你虽然厉害,但终究是一个人。我这山谷里有六十个兄弟,都是幽冥阁的精锐,就算你武功再高,也不可能一个人对付六十个人。”
“六十个?”秦无归环顾四周,点了点头,“确实不少。”
“所以你最好识相一点。”赵寒的声音里带着威胁,“交出地图,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否则,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秦无归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了袖中。
赵寒的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所有黑衣人也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紧张地盯着秦无归的一举一动。
然而秦无归掏出的不是什么暗器,而是一壶酒。
他拔开壶塞,仰头喝了一口,然后随意地坐到了一块大石头上,翘起二郎腿,像是来郊游赏景的,根本不像身处龙潭虎穴。
“赵堂主,”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敢一个人来吗?”
赵寒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他。
“因为我杀过人。”秦无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杀过很多人,多到我记不清了。但我每杀一个人,都会记住一个细节——他死的时候,眼神是什么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黑衣人。
“你们现在看我的眼神,和我杀过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赵寒的脸色变得铁青,手指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他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他知道秦无归说的是真的,那三大护法的尸体,他亲眼见过,每一具都是一剑毙命,伤口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可是让他堂堂阴煞堂堂主在一个六品武官面前低头,他又如何甘心?
“秦无归,”赵寒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我赵寒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天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拔刀了。
刀光如匹练,带着刺骨的寒意,朝秦无归劈去。
这一刀快得惊人,空气中甚至响起了音爆声,周围的树叶都被刀风卷了起来,纷纷扬扬地飘落。赵寒的阴煞功已经修炼到大成境界,内力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刀未至,刀气已经将秦无归周身三尺之内笼罩得密不透风。
这是赵寒压箱底的绝招——寒魄斩。三年前华山论剑,他正是用这一刀,一刀劈死了崆峒派的大长老。
“大人小心!”阿四失声惊呼。
秦无归坐在石头上,动都没动。
他甚至还在喝酒。
刀锋距离他的咽喉只有半尺的时候,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赵寒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的刀就失去了目标。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手腕处传来,他低头一看,手中的刀已经不见了。
那把刀,此刻正握在秦无归的手中。
刀刃离赵寒的咽喉,不到一寸。
山谷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所有的黑衣人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甚至没有看清秦无归是怎么夺刀的,只觉得眼前一花,胜负就已经分了出来。
赵寒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堂主,”秦无归松开手,将刀丢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我说过,我给你两条路选。你自己选一个吧。”
赵寒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选第一条。”
“很好。”秦无归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粮食回到漕运的船上,劫粮的凶手送到镇武司门口。至于你——”
他看了赵寒一眼,目光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淡到极致的冷漠。
“自断一臂,然后滚。”
赵寒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但他没有犹豫,右手一挥,掌刀落下,左手应声而断,鲜血喷涌而出。
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额头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走。”秦无归对阿四说,转身朝谷外走去。
阿四愣愣地跟在后面,腿还在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跟着秦无归做了三年小厮,见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如此震撼。
六十个人,六十把刀,六十双凶光毕露的眼睛。
而秦无归只用了一句话、一招、不到三息的时间,就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大人,”阿四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敬畏和不解,“您到底是什么人?”
秦无归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夜空。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如水,洒在官道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一个无聊的人。”他淡淡地说,继续往前走。
秦无归回到镇武司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没有回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后院的那株桃树下。桃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朵,在月光下倔强地开着。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察觉的寂寥。这个表情,从来没有人见过。在所有人面前,秦无归都是一个没有弱点的人——武功深不可测,智谋过人,面对任何敌人都云淡风轻。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无敌,也是一种牢笼。
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值得他认真拔剑的人。
“桃花谢了。”他自言自语,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明年还会开,可明年……还是这样的花。”
风吹过,将手中的花瓣卷走,消失在夜色中。
他转身走进书房,推开门,却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又是一封拜帖。
黑色的信封,银色的封蜡,封蜡上印着一个骷髅的图案——幽冥阁的阁主印。
秦无归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句话:
“十日后,泰山之巅,阁主亲候。若秦大人不来,镇武司满门皆祭。”
秦无归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然后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了四个字——
奉陪到底。
墨迹未干,烛光映照下,笔锋如剑,杀气凛然。
他搁下笔,吹熄了灯,闭上眼睛。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安宁。
而这场暴风雨的中心,是他。
秦无归,镇武司六品武官,江湖人口中“一剑寒春水”的神秘高手。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因为所有试探过他的人,都已经死了。
十天之后,泰山之巅。
幽冥阁阁主,那个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名字。
这会是秦无归人生中的第一场硬仗,还是又一次无聊的重复?
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春水寒时,剑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