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如刀,割过落雁峡的枯树林。
黄昏的光将天边染成暗红色,像是谁用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天的喉咙。破庙的断墙外,三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蹄溅起黄土,在暮色中扬成一片浑浊的雾。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五六岁年纪,一身青衫已染满灰尘,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个“林”字。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但落地时身形微晃——左肩的衣衫裂开一道口子,血迹已经干涸,结成了暗褐色的痂。
“林大哥,他们追了咱们三百里,总该歇歇了吧?”跟在后面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圆脸大眼,背上负着双刀,说话时气喘吁吁,却还强撑着笑。
林墨没答话,目光扫过破庙。庙门早已朽烂,里头黑漆漆的看不清,只有风穿过破窗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他伸手按住剑柄,缓步走向庙门,脚步轻得像猫。
“陈奇,你在外头守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少年陈奇应了一声,拔出双刀,守在庙门一侧,眼睛却不停地往四周张望。这片荒野地处落雁峡北麓,往南百里是镇武司的管辖地界,往北则入了幽冥阁的势力范围。他们此行从江南一路追查师门血案,线索指向幽冥阁,却没想到刚入北境就被人盯上,一路追杀至此。
林墨踏入破庙。
庙内比外头更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香灰的陈旧气息。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泥塑的神像早已面目模糊,只剩一双低垂的眼睛还在昏暗里若隐若现,像是在冷眼看着世间的一切。
他的目光停在了墙角。
那里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衣衫是镇武司的制式劲装,胸口被一掌打得塌陷下去,肋骨断了几根,刺穿皮肉露出来,白森森的,触目惊心。死者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发紫——那是中毒的迹象。
林墨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伤口。掌印不大,五指纤细,像是女子的手,但掌力阴寒,震碎心脉的同时还将毒素逼入血液,手法狠辣至极。他在死者腰间摸出一块铁牌,上面刻着“镇武司·北镇抚司·周远”几个字。
“镇武司的人。”林墨低声自语,将铁牌收入怀中。
他正要起身,忽然耳廓微动。有风声,不,不是风声——是剑锋破空的尖锐鸣响,从庙外疾射而来。
林墨身形急转,长剑出鞘。
“叮——”
火星溅起,一支三寸长的银针被剑身格飞,钉入庙柱,针尾还在嗡嗡震颤。针身泛着幽蓝的光,淬了剧毒。
“谁?!”外头的陈奇大喝一声,随即传来刀剑碰撞的金铁交鸣。
林墨掠出庙门时,看见陈奇正与一个黑衣人斗在一起。那人使一对判官笔,招式诡异,笔尖总往陈奇的要穴招呼。陈奇的双刀走的是刚猛路子,刀风呼呼作响,却总是差了半寸够不着对手。
林墨没有犹豫,长剑化作一道青光直取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冷哼一声,判官笔交错一挡,借力后掠三丈,落在枯树的横枝上。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浸过血的琉璃。
“林墨,幽冥阁的事,你管不起。”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那个老道士的命,只是利息。你若要讨本金,得拿你自己的命来填。”
林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老道士——那是他的师父,青城山玄天观的掌门,清虚真人。三个月前,玄天观一夜之间被血洗,满门三十七口,无一活命。他因奉师命下山送信,侥幸逃过一劫。等他赶回山门时,看见的只有满地的血和师父被钉在大殿横梁上的尸体。
师父的手里攥着一块碎布,上面用血写着四个字:幽冥阁主。
“我师父与你幽冥阁有何仇怨?”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黑衣人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仇怨?他也配?不过是阁主要他体内那枚金丹罢了。”
金丹。
林墨心头一震。他师父年轻时曾有机缘,服下一枚上古金丹,功力大增,也因此活了百岁仍如壮年。这件事他隐约知道一些,却从未对外人提起。幽冥阁是如何得知的?
“金丹已被我师父毁了。”林墨冷冷道。
“毁?”黑衣人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金丹入腹,与血脉相融,人死丹不灭。阁主只要炼化他的骸骨,照样能提取金丹之力。你以为我们为何要留全尸?”
林墨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想起了师父的尸体——被人用铁钉穿过琵琶骨钉在横梁上,衣衫整齐,没有多余的伤口。他当时只觉凶手残忍,如今才知道,那竟是为了保住骸骨的完整。
“你们——”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该死。”
剑光暴起。
林墨这一剑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体内的真气像是被某种怒火点燃,在经脉中疯狂奔涌,竟隐隐有种破体而出的迹象。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
黑衣人脸色大变,判官笔连点七下,封住林墨剑势的七处变化。但林墨的剑像是活了过来,每一剑都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不对劲。
黑衣人心头警兆大生。情报上说林墨不过是青城山的大弟子,武功虽高,也只是江湖一流高手的层次,远未到宗师境界。可眼前这一剑的威力,分明已经超越了武学的范畴——
“你不是——”黑衣人的话还没说完,林墨的剑已经洞穿了他的咽喉。
血从伤口喷涌而出,黑衣人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从树枝上坠落,“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林墨收剑,胸口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消退。那纹路像是烙印在血肉之中,温热而陌生,从师父死的那天起就开始出现,每次他动怒时就会变得清晰。
“林大哥,你没事吧?”陈奇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惊骇,“你刚才那一剑……”
“没事。”林墨打断他,弯腰去揭黑衣人的面巾。
面巾下是一张惨白的中年男子的脸,颧骨高耸,嘴唇乌青,眉心有一道黑色的蛇形纹身——那是幽冥阁杀手的标记。
“幽冥阁的‘血蛇’。”陈奇倒吸一口凉气,“这人在幽冥阁的杀手榜上排第十三,据说杀过三个一流高手。林大哥你一剑就……”
林墨没有理会陈奇的惊叹,他的目光落在血蛇的判官笔上。笔杆中空,拧开笔头,里面藏着一张细绢。绢上写着一行小字:
“青城余孽已入彀中,三日后落雁峡设伏,务必活擒。阁主亲临。”
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笔。
林墨将细绢攥紧,抬眼望向北方。落雁峡就在前方三十里,是通往幽冥阁总坛的必经之路。幽冥阁主设伏在那里等他,而他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去。
因为师父的骸骨,还在幽冥阁手里。
“陈奇。”林墨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你连夜赶回江南,把这封信交给镇武司的沈大人。”
陈奇接过信,愣了愣:“林大哥,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我还有事要办。”
“可是——”陈奇看着林墨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跟了林墨三年,知道这位大哥平时温和平易,但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我在前头镇上等你。”陈奇把信揣好,翻身上马,“三天,最多三天,你要是不来,我就带人去找你。”
林墨没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奇打马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暮色中。破庙前只剩下林墨一个人,和两具尸体。
风更大了,吹得枯枝呜呜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低语。
林墨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内视体内的真气。丹田中,一团金色的光晕缓缓旋转,散发出温热的能量,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这枚金丹的残余力量不知何时已经融入了他的身体,每次运功时都会自行激发,让他的真气暴涨数倍。
但他控制不住这股力量。
刚才那一剑,如果不是金丹之力突然爆发,他根本杀不了血蛇。可这种爆发完全不受他掌控,就像是一把没有剑柄的利刃,伤人也能伤己。
他需要时间,需要静下心来参悟这股力量的用法。
可他没时间了。
幽冥阁主设伏在落雁峡,三天后就要收网。他必须在三天内赶到那里,抢在幽冥阁主之前找到师父的骸骨,然后——
然后呢?
林墨睁开眼,看着头顶漆黑的夜空。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无数双眼睛在俯视着这片染血的大地。
他忽然想起师父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修行之路,不在山中,在人间。”
以前他不懂,以为师父说的是要多历练、多行侠仗义。如今他才明白,师父说的远不止于此。这世上有太多东西比武功更重要,比如信念,比如道义,比如宁可粉身碎骨也不向恶势力低头的骨气。
他站起身,长剑入鞘,朝北方走去。
身后的破庙里,供桌上那尊残破的神像依然低垂着眼睛,像是在为这个独行的年轻人默祷,又像是在冷眼旁观一场注定的劫数。
第二日午后,林墨到了洛阳。
这座千年古都繁华依旧,街市上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但林墨注意到,城门口的盘查比往常严了许多,镇武司的校尉们挨个检查过往行人的路引,神情戒备。
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换了身干净衣衫,将长剑用布裹好,背在身后,便出门去打探消息。
洛阳城北有座茶楼,名叫“听雨轩”,是江湖人聚集打听消息的地方。林墨上了二楼,拣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
茶还没上,楼梯口就上来一个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身白衣,腰悬短剑,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她径直走到林墨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苏晴,你怎么在这?”林墨微微皱眉。
苏晴是镇武司北镇抚司的百户,专门负责追查江湖邪派势力。两人半年前在江南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正在追查一桩幽冥阁的案子,林墨帮过她一次。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苏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茶雾看着林墨,“倒是你,青城山的事我听说了。你来洛阳,是为了幽冥阁?”
林墨没有否认。
“别去了。”苏晴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幽冥阁在落雁峡设了圈套,就等你往里钻。而且——”她顿了顿,“镇武司已经决定对幽冥阁动手了,三日后,北镇抚司会调集高手围剿落雁峡。你一个人去,只会打草惊蛇。”
“我等不了三天。”林墨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师父的骸骨在他们手里,每多一天,金丹之力就被多抽走一分。”
苏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她的清冷气质多了几分柔和:“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陪你一起去。”
林墨一愣。
“别误会。”苏晴站起身,“我不是帮你,是在执行公务。幽冥阁作恶多端,我身为镇武司百户,本就该铲除他们。你要找师父的骸骨,我要抓人,各取所需。”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申时,城北土地庙见。别迟到。”
林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是苦的,但回味有一丝甘甜。
申时,城北土地庙。
这座小庙早已废弃,庙前长满了荒草。林墨到的时候,苏晴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形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腰间别着一对铁尺,气势沉稳。他看见林墨,抱拳道:“在下镇武司北镇抚司总捕头,沈铁衣。苏晴跟我说过你的事,久仰。”
林墨回礼:“沈大人客气。”
沈铁衣这个人他听说过,是镇武司数一数二的高手,据说一身横练功夫已至化境,刀枪不入,外号“铁罗汉”。这样的人物亲自出马,可见镇武司对幽冥阁的重视。
“废话不多说。”沈铁衣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供桌上,“落雁峡地形险要,两侧是峭壁,中间一条狭长峡谷,易守难攻。幽冥阁在峡口设了三道关卡,峡内至少埋伏了五十名高手。幽冥阁主——真名柳如烟,三十年前曾是江湖第一美人,后因情伤堕入魔道,创立幽冥阁。她修炼的‘幽冥心经’阴毒无比,武功深不可测,至少是宗师巅峰。”
林墨仔细看着地图,目光落在峡谷中段的一个标记上:“这里是什么?”
“幽冥阁的地牢。”沈铁衣道,“你师父的骸骨应该就在那里。但这里也是守卫最严密的地方,至少有十名一流高手把守。”
林墨沉思片刻,指着地图说:“我从正面突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从峡谷两侧的崖壁绕过去,直取地牢。”
苏晴皱眉:“太冒险了。你一个人正面冲进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有分寸。”林墨看向沈铁衣,“沈大人,我只求你一件事——拿到我师父的骸骨后,立刻送回青城山安葬。其他的,我别无所求。”
沈铁衣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好汉子。你放心,只要你师父的骸骨在地牢里,我沈铁衣一定给你带出来。”
三人又在土地庙里商量了半个时辰,把每一个细节都推敲了一遍,才各自散去。
林墨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盘腿坐在床上,再次内视体内的情况。丹田中的金色光晕比昨天又大了一圈,温热的气息沿着经脉缓缓流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他试着引导这股力量,让它沿着特定的经脉运行。起初很顺利,真气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温水浸润,说不出的舒畅。但运行到任督二脉的交汇处时,一股巨大的阻力突然出现,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去路。
林墨咬牙加大真气的输出,金色光晕骤然爆发,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丹田涌出,冲向那堵无形的墙——
“轰——”
林墨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像是被雷击中,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重重撞在墙上。客栈的墙壁被他撞出一个凹坑,石灰簌簌地往下掉。
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那股力量又失控了。
他擦掉嘴角的血,艰难地爬起来,重新坐回床上。这一次,他不敢再冒进,只是让真气在丹田附近缓缓循环,一点一点地熟悉那股力量的特性。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了。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边泛起鱼肚白。林墨睁开眼,发现体内的金色光晕比昨天安静了许多,虽然还在缓缓旋转,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但他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第三日,落雁峡。
峡谷两边的峭壁高耸入云,岩壁上长满了枯藤老树,在风中簌簌作响。峡谷窄处仅容两人并行,宽处也不过十余丈,地面铺着碎石,走起来沙沙作响。
林墨独自一人走在峡谷中,长剑斜背在身后,脚步不急不缓。
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座木制关隘。关隘上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身漆黑,泛着寒光。
“站住!”独眼大汉喝道,“前面是私人禁地,闲人免进。”
林墨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找柳如烟。”
此言一出,关隘上的人齐齐变色。独眼大汉狞笑一声:“小子,你活腻了?我们阁主的名字也是你叫的?”
话音刚落,林墨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看似不大,却诡异地跨过了三丈的距离,直接出现在独眼大汉面前。独眼大汉大惊,鬼头大刀横斩而出,刀风凌厉。
林墨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刀锋。
独眼大汉用力回抽,鬼头大刀纹丝不动,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他脸色大变,正要开口喊人,林墨的两根手指轻轻一扭,“咔嚓”一声,鬼头大刀断成两截。
刀尖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林墨伸手接住,随手一甩。刀尖化作一道乌光,精准地洞穿了关隘上另外七个人的咽喉,速度快得像是同时射出了七支箭。
七个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齐齐倒地。
独眼大汉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他在幽冥阁多年,见过无数高手,但从没见过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像是在用武功——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独眼大汉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墨没有回答,一掌拍在他的胸口。掌力轻柔,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独眼大汉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平平地飞出去,撞碎了关隘的木门,摔在地上昏了过去。
林墨跨过关隘,继续向峡谷深处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生死。
第二道关隘在百步之外,守关的是二十名幽冥阁杀手,为首的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使的是子母剑,配合默契,据说曾经联手杀过一位宗师级高手。
林墨看见他们的时候,双胞胎兄弟也看见了他。
“林墨?”左边那个哥哥冷笑一声,“没想到你真敢来。阁主说得没错,你们青城山的人,都蠢得可以。”
林墨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问了一句:“我师父的骸骨在哪?”
“等你死了,自然就知道了。”弟弟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子母剑出鞘,化作两道剑光,一前一后刺向林墨的胸口和咽喉。
这两剑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剑封喉,一剑穿心,封死了林墨所有闪避的路线。
林墨没有闪避。
他拔剑了。
剑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这一剑是怎么出的,甚至没有人看见剑身的轨迹。他们只看见一道青色的光芒从林墨腰间亮起,像是黎明前地平线上的第一缕曙光,短暂而耀眼。
光芒散去后,双胞胎兄弟保持着刺剑的姿势,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们的眉心同时出现一个红点,血珠缓缓渗出。两人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倒下,子母剑“当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剩下的十八名杀手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跑”,所有人一哄而散,朝峡谷深处逃去。
林墨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长剑。剑身上,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消退,和他掌心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力量。
至少,现在还不是。
“有意思。”
一个声音从峡谷深处传来,轻柔婉转,像是春风吹过湖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和魅惑。
林墨抬头,看见一个女人从峡谷深处走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却纤尘不染。面容绝美,看不出年纪,说是三十岁也可,四十岁也行,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幽冥阁主,柳如烟。
她的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个个气势不凡,最低的也是一流高手。
柳如烟在林墨面前三丈处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清虚那个老道士倒是收了个好徒弟。你体内的金丹之力已经开始觉醒了,比我想的要快得多。”
林墨握紧剑柄:“我师父的骸骨呢?”
“就在我身后的地牢里。”柳如烟轻描淡写地说,“想要的话,自己来拿。”
她说完,转身向峡谷深处走去,脚步轻盈得像是踩在云端上。
林墨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身后的十几名黑衣人也跟了上来,形成一个半圆,将他围在中间。林墨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像是无形的锁链,一层一层地缠绕过来。
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前面地牢里那具冰冷的骸骨,那是他的师父,那个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剑法武功、教他做人的道理的老人。
他一定要把师父带回家。
地牢在峡谷中段的山腹里,入口是一道铁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柳如烟推开门,走了进去。林墨紧随其后。
地牢里很暗,只有墙壁上的火把发出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和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
林墨的目光扫过地牢两侧的牢房,里面关着各种各样的人——有江湖散人,有正道弟子,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朝廷命官。他们看见柳如烟,都露出恐惧的神色,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地牢最深处,有一间独立的石室。
石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摆着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一具骸骨。骸骨已经被清理得很干净,骨头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正是金丹之力长期浸润的结果。
林墨一眼就认出了那具骸骨——右手的指骨少了一截小指,那是师父年轻时与人比剑,被削掉的。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师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亡者的安眠。
柳如烟靠在石室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金丹之力已经与骸骨融为一体,要想提取出来,需要七七四十九天的炼化。本来我还差三天就能完成,不过——”她顿了顿,“既然你送上门来了,那就不用那么麻烦了。活人体内的金丹之力,可比死人的好提取多了。”
她拍了拍手,石室外涌进几十名黑衣人,将林墨团团围住。
林墨从骸骨上收回目光,缓缓拔出长剑。
剑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他的掌心,金色的纹路再次浮现,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师父。”他低声说,“我带你回家。”
话音刚落,他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保留,将体内所有的真气都催动到了极致。丹田中的金色光晕疯狂旋转,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青金色的流光,在黑衣人之间穿梭。
剑光所过之处,血光迸现。
一刀,一剑,一掌,一拳——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致命,没有一丝多余。林墨感觉自己像是在水里游动的鱼,敌人的攻击从身边掠过,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这种状态很奇妙,像是时间变慢了,又像是他的感知变快了。他能清楚地看见每一个敌人的动作轨迹,预判他们下一步的招式,然后提前半息做出反应。
这就是金丹之力的真正威力吗?
不,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石室的地面被血浸透,滑腻腻的。柳如烟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没想到林墨体内的金丹之力已经觉醒了这么多。
“都退下!”她冷喝一声,黑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石室。
柳如烟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泛着幽蓝色的寒光。她的气势在这一刻彻底变了,从慵懒魅惑变得凌厉阴寒,像是冬天最冷的那股北风。
“幽冥心经,第三重。”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空洞而遥远,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的,“能死在这一招下,是你的造化。”
她一剑刺出。
这一剑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但剑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却铺天盖地,让整个石室的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冰晶,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林墨感觉到一股阴寒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是要将他冻成冰雕。他的动作变得迟缓,呼吸变得困难,甚至连思考都变得迟钝。
这就是宗师巅峰的实力。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丹田中的金色光晕在这一刻猛地膨胀,化作一团炽烈的金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阴寒之力遇到金光,像是冰雪遇到骄阳,迅速消融。
林墨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中,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长剑出鞘。
这一剑,他没有用任何招式。甚至没有用剑法。他只是将体内所有的金丹之力灌注到剑身中,然后朝着柳如烟的方向,平平地刺出了一剑。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
但这一剑蕴含的力量,已经超越了武学的范畴。
柳如烟的软剑与林墨的长剑相碰,没有发出金铁交鸣的声音,只有一声轻微的“嗤”,像是烧红的铁棍插入冰雪中。
软剑断成两截。
柳如烟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撞在石室的墙上,将坚硬的石壁撞出一个大坑。她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在空中就结成了冰晶,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柳如烟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这不是武功……这是……修真?”
林墨没有回答。
他走到石台前,小心翼翼地用布将师父的骸骨包好,背在背上。然后转身,看着瘫坐在墙角的柳如烟。
“你的罪,自有镇武司来审。”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石室。
地牢外,沈铁衣和苏晴已经带着镇武司的高手赶到,正在与幽冥阁的余孽激战。看见林墨背着骸骨出来,苏晴松了口气,沈铁衣则竖起大拇指。
“好样的!”沈铁衣大喝一声,铁尺横扫,将两个黑衣人打飞出去。
林墨走到苏晴身边,将背上的骸骨交给她:“帮我送回青城山。”
苏晴接过骸骨,看着林墨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远处,大批镇武司的援军赶到,将落雁峡围得水泄不通。幽冥阁的余孽或死或降,柳如烟也被沈铁衣亲手锁住琵琶骨,押上了囚车。
林墨站在峡谷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体内的金丹之力在那一剑后已经消耗殆尽,丹田中的金色光晕黯淡了许多,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光芒在缓缓旋转。
他知道,这次能赢,靠的不是自己的本事,而是师父留给他的这份馈赠。
真正的修行,才刚刚开始。
他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像极了青城山上每一个寻常的日子。
“师父。”他轻声说,“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我会用这份力量,守护该守护的人,斩尽该斩的恶。”
风从峡谷中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林墨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南方。
身后,落雁峡的硝烟渐渐散去,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峡谷的碎石上,金灿灿的,像极了那枚改变了两个人命运的金丹。
远处,苏晴抱着骸骨,看着林墨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声喊道:“林墨,你接下来要去哪?”
林墨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回青城山,重新练剑。”
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清晰而坚定。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真正的侠客,从来不会因为一次胜利就停下脚步。他们的路,永远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