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急。云暗。枯叶漫天。
落雁坡是汴梁城外三十里的一处荒岭,因秋日群雁南飞时常在此歇脚而得名。可今夜没有雁,只有血。
月色被乌云吞了大半,只漏下一线惨白的光,照在坡顶那片焦黑的土地上。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混着秋草枯败的味道,像是死亡本身发出的叹息。
沈惊鸿的后背抵着一棵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嵌进血肉,和伤口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皮,哪是树。他的刀横在膝上,刃口翻卷了三处,血珠顺着刀锷一滴滴渗进泥里。刀是镇武司的制式绣春刀,鞘上原本刻着“忠勇”二字,此刻那两个字已被一层又一层干涸的血痂盖住,像给将死之人蒙上的面纱。
他粗重地喘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咳——”
一口黑血喷在树干上,溅出暗色的花。
前胸三处刀伤,左肩一处剑穿,后背还被铁蒺藜扫了一片。换了常人,早就倒下了。可沈惊鸿还撑着——不是因为他不想倒下,而是因为他还想活着。
活着回汴梁。
活着问一句为什么。
脚步声从坡下传来。不紧不慢,像是闲庭信步。
四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人,面容清瘦,下颌三缕长须,神态间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儒雅。他负手而行,衣袂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这漫天杀气于他不过是寻常风景。
青衫人身后跟着三个人。左边是个铁塔般的巨汉,腰间悬着一对铜锤,锤头比人头还大。右边是个身形佝偻的老者,双手拢在袖中,袖口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泽——那是“血袖判官”周望的独门兵器,一双浸过剧毒的玄铁袖箭。中间那人最不起眼,灰衣灰裤,面容寡淡,就像从人群中随便拉出来的一张脸,可偏偏他站的位置最靠前,也最让沈惊鸿警觉。
灰衣人没有兵器。他的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十指修长白皙,像是从没握过刀剑的书生之手。
但沈惊鸿认得那双眼睛。
那是杀过人的眼睛。
“沈千户。”青衫人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在跟故友叙旧,“镇武司待你不薄,陛下待你也不薄,何必如此?”
沈惊鸿没有答话。他抬起手背擦去嘴角的血,目光从四个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青衫人身上。
“宋明远。”他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刀刮铁锈,“你亲自来了。”
宋明远,镇武司指挥同知,官居四品,掌刑狱缉捕之权,在镇武司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而沈惊鸿,只是他麾下七个千户中的一个。一个是执棋之人,一个是棋盘上的卒子。卒子过了河,回头一看,执棋人的手已经把退路封死了。
“沈惊鸿,你听我一句劝。”宋明远向前走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密信交出来,本官做主,放你一条生路。你仍是镇武司的千户,将来论功行赏,前途不可限量。”
密信。
沈惊鸿心里翻起一股寒意,比夜风更冷。
三天前,他在奉命追查一桩漕运贪墨案时,意外截获了一封密信。信上的内容让他脊背发凉——朝廷里有人勾结北境敌国,借漕运之便私运生铁和药材出关。而信末的落款,用的竟是镇武司内部才有的暗记。
他本打算将密信带回镇武司,交由指挥使处置。
可还没走出五十里,追杀就来了。
第一批是七个蒙面刺客,他在密林中周旋了两个时辰,杀了四个,逃了三个。第二批是十二名镇武司暗卫,他认出其中几张面孔——那些是半年前他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弟兄。那一战他心软了,挨了三刀,才冲出了包围圈。
是这四个人。
宋明远亲率三名高手,在落雁坡截住了他。
这说明了一件事:密信背后的人,位高权重,大到了宋明远不得不亲自出手的地步。
也说明了一件事——宋明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密信?”沈惊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你是说这封?”
他左手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个蜡封的竹筒,在月光下晃了晃。
宋明远的眼神骤然一缩。那不是贪婪,也不是急切,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杀意。
“沈惊鸿,本官最后说一次。”宋明远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之下裹着一层薄冰,随时会碎,“交出来。”
沈惊鸿将竹筒慢慢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当着宋明远的面,把竹筒塞回了怀中,动作慢得像是在故意挑衅。
“你来拿。”
话音未落,刀光炸起。
第二章 刀与血沈惊鸿出刀的那一瞬间,宋明远身后的灰衣人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人,像一抹影子,贴着地面滑过来的影子。
沈惊鸿的刀还未挥到最高点,灰衣人的手已经到了他的咽喉前三寸。
那是一只好看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的手。但沈惊鸿知道,这只手在近三年里至少摘走了十七个江湖高手的命。
他来不及想,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倒,堪堪避开那一抓。灰衣人的指尖擦过他的下颌,留下三道浅浅的血痕。
“好身手。”灰衣人第一次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沈惊鸿的背重重摔在地上,剧痛从伤口处炸开,但他顾不上这些,右脚蹬地,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三尺,同时右手刀自下而上撩起——这是“夜战八方”中的杀招,专克贴身缠斗。
灰衣人不退反进,左脚往前一踏,右手一拂,竟硬生生拍在刀身上。一股雄浑的内力顺着刀身涌入沈惊鸿的手臂,震得他虎口崩裂,绣春刀几乎脱手飞出。
精通。
沈惊鸿心中骇然。他知道灰衣人内力深厚,但没想到深厚到这个地步。这种内功修为,至少是精通境往上,而他沈惊鸿的内力,才刚刚踏入精通境的门槛。
两个小境界的差距,在实战中就是天堑。
但他没有退。
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悬崖,崖下是乱石滩,掉下去必死无疑。往前打,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起上。”宋明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淡漠得像在吩咐下人打扫庭院。
巨汉应声而动,双锤砸地,碎石迸溅。他身形庞大,动作却不慢,铜锤带着呼呼风声朝沈惊鸿面门轰来。
与此同时,血袖判官周望袖口一抖,两道乌光破空而出,直奔沈惊鸿双腿。
前有巨锤,下有暗器,正面还有灰衣人封死了所有退路。
三面夹击,绝境。
沈惊鸿一咬牙,不退反进,整个人朝灰衣人撞去。
灰衣人似乎没料到他会自投罗网,微微一愣,右手变抓为掌,朝沈惊鸿胸口拍去。沈惊鸿不躲不闪,任由那一掌拍在胸口。掌力透胸而入,他感到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捏住狠狠拧了一把,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但他要的就是这一下。
借着这一掌之力,他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堪堪从灰衣人肋下穿过。灰衣人的掌力将他整个人推得横飞出去,正好避开了巨锤和袖箭。
“嘭”的一声闷响,铜锤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尺深的坑。
沈惊鸿摔出去一丈多远,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浑身是血,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鬼。
灰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眼神里有了一丝意外。
“有意思。”他说。
沈惊鸿撑起身体,血从嘴里汩汩地往外冒。他看了一眼灰衣人,又看了一眼宋明远,忽然笑了。
“宋明远。”他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你带来的这些人……不够看。”
宋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因为沈惊鸿的话,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沈惊鸿的刀。
那把卷刃的绣春刀,此刻正横在他自己眼前。刀身上映出的不是月光,而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站在落雁坡的最高处,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手中一柄长剑,剑尖低垂,指向地面,像一泓秋水凝固在夜色里。
没有人看到她是怎么来的。
灰衣人的瞳孔骤然收紧。他的手从袖中缓缓抽出,第一次握紧了拳头。
巨汉的双锤提到了胸前,周望的袖口里暗红色光泽流转不休。
四个人,同时感受到了压力。
那是强者的气息。
第三章 红颜“苏姐姐。”沈惊鸿用刀撑着身体站起来,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你来了。”
苏晴从坡顶走下来。月白衣袍,腰束墨色丝绦,长发以一根玉簪随意绾起,几缕青丝垂在耳际。她眉目如画,却不是那种温婉的美,而是带着一股凛冽的英气,像一柄出鞘的长剑,美丽而危险。
她是浣花剑派的嫡传弟子,也是沈惊鸿的未婚妻。
“我若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打到底?”苏晴的声音清冷,但沈惊鸿听得出清冷之下藏着的怒意和心疼。
“密信的事,不能外传。”沈惊鸿咳嗽着说。
“外传?”苏晴的目光从灰衣人身上扫过,又落在宋明远脸上,“你被自己人追杀,你说不能外传?”
宋明远盯着苏晴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浣花剑派的苏姑娘,久仰。”他拱了拱手,风度翩翩,“沈惊鸿截获的是朝廷机密,本官奉旨追回。姑娘若执意插手,便是与朝廷为敌。浣花剑派百年基业,姑娘可要想清楚了。”
苏晴没有看他,而是看向沈惊鸿。
“密信里写了什么?”她问。
沈惊鸿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竹筒,递给她。
苏晴接过竹筒,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月光下,寥寥数行字映入眼帘。她的瞳孔骤然收紧,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原来如此。”她将信笺折好,重新塞回竹筒,收入袖中,看向宋明远,“宋大人,这封密信,我要带走。”
宋明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苏姑娘,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这封密信,我要带走。”苏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宋明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然的杀意。
“既然苏姑娘执意如此,那本官只好得罪了。”
他话音未落,灰衣人已经动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如果说刚才的灰衣人像一抹影子,那现在他就是一道闪电。沈惊鸿甚至看不清他的动作,只看到一道灰色的残影在月光下拉出一条直线,直取苏晴。
苏晴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拔剑。
灰衣人的手伸到她咽喉前三寸处时,她忽然侧身,避开了那一抓。灰衣人变抓为掌,朝她肩头拍去。苏晴衣袖一拂,一股柔和的内力将那一掌卸开,同时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剑一般点向灰衣人的腕脉。
灰衣人撤回右手,左手又至。
两人在电光石火间交手了十几招,动作快得沈惊鸿根本看不清。他只听到风声呼啸,衣袂猎猎,偶尔有劲气破空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击鼓。
“嘭——”
一声闷响,灰衣人倒退三步,苏晴也退了两步。
灰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是被苏晴的指力扫到的。他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浣花剑派的拂云手,果然名不虚传。”他说。
苏晴没有接话,但沈惊鸿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发颤。
灰衣人的内力,比她想象的要深厚得多。
沈惊鸿挣扎着站直身体,刀横在身前,对苏晴说:“苏姐姐,我挡着,你先走。”
苏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你要我扔下你?”
“密信比我的命重要。”沈惊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苏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也格外让人心疼。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她说。
“什么?”
“三年前你救我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
沈惊鸿想起来了。
三年前,他在一处荒村救下了被仇家追杀的苏晴。那时她浑身是伤,奄奄一息,靠在他怀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说的是——
“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就下辈子还。”
“那我现在告诉你。”苏晴拔出了剑。
剑光如水,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欠你的人,这辈子就要还。”
第四章 夜战八方灰衣人率先发难。
他的打法诡异至极,不像武学,更像一种本能。每一拳每一掌都刁钻阴狠,专攻人体最脆弱的部位——咽喉、太阳穴、心口、丹田。这不是江湖比武的路数,这是杀人术。
苏晴的剑法却是大开大合,堂堂正正。浣花剑派以“清正”二字立派,剑法讲究中正平和,不偏不倚,每一招都合乎剑理,每一式都有章可循。但在灰衣人的快攻之下,她的剑势明显被压制了。
不是剑法不如人,是内力不如人。
沈惊鸿咬紧牙关,提刀杀向巨汉。
巨汉的双锤势大力沉,每一锤砸下来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沈惊鸿不敢硬接,只能以小巧身法周旋。他看出巨汉的弱点在脚下——这个人下盘不稳,每次出锤之后都有半息的停顿,那就是破绽。
刀光一闪,沈惊鸿欺身而上,一刀削向巨汉的左腿膝盖。
巨汉大惊,双锤下砸。
沈惊鸿等的就是这个。他脚下一错,身体旋转半圈,刀锋从锤下穿过,在巨汉的右臂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花飞溅,巨汉惨叫一声,铜锤落地,砸出一个大坑。
“小辈找死!”
血袖判官周望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两道乌光破空而至。
沈惊鸿侧身闪开一道,却被第二道擦着肩头飞过。袖箭上的剧毒瞬间发作,他的左臂开始发麻,麻意像虫子一样沿着经脉往上爬。
“有毒……”沈惊鸿咬牙,左手在肩头连点三下,封住了几处大穴,暂时阻住了毒素蔓延。
周望袖口再抖,又是两道乌光。
这一次,苏晴的剑到了。
剑光如匹练,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将两道袖箭尽数荡开。苏晴顺势欺身而上,长剑直取周望面门。周望的袖箭虽毒,近身功夫却稀松平常,被苏晴一剑逼退了七八步,狼狈至极。
“宋明远!”苏晴清喝一声,“你若再不出手,你这几个人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宋明远负手站在远处,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他摇了摇头。
“沈惊鸿,本官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他说,“密信交出来,本官今日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惊鸿吐出一口血沫,笑了。
“宋明远,你是不是傻?”
宋明远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暴怒,像平静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随时会决堤。
“好。”他说,“好得很。”
他抬起右手,朝沈惊鸿的方向虚虚一按。
这一按,看似轻描淡写,但沈惊鸿却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朝他压来。那股内力磅礴浩荡,像一座无形的大山从天而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大成境。
沈惊鸿的瞳孔骤然紧缩。
宋明远的内力,竟然已经到了大成境。那是内功修炼的第四重境界,比沈惊鸿的精通境高了整整两个大境界。在江湖上,内力达大成境者,已可开宗立派,称雄一方。
而这样一个强者,此前一直在镇武司扮猪吃虎,隐忍不发。
宋明远要杀他,根本就不需要那三个帮手。
他只需要动动手指。
“沈惊鸿,你太年轻了。”宋明远一步步走来,每走一步,内力就加重一分。沈惊鸿感到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你以为你截获了密信,就能扳倒谁?”宋明远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轻蔑,“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小小的千户,也配与天斗?”
“我不是要与天斗。”沈惊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刀上。
“我是要问一句——”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燃着火焰。
“凭什么!”
刀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是沈惊鸿一个人的刀。
苏晴的长剑与他并肩齐至,一左一右,一刚一柔,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向宋明远。
宋明远冷哼一声,双掌齐出,雄浑的内力如怒潮般涌出。刀剑撞上内力,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沈惊鸿和苏晴同时被震飞出去。
沈惊鸿撞在树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苏晴落地后踉跄了好几步,脸色苍白如纸,手中的剑嗡嗡震颤不止。
“还要打吗?”宋明远问。
沈惊鸿挣扎着爬起来,捡起掉落的刀。刀身上已经裂开了一道纹,随时会碎。
“打。”他说。
宋明远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
“那本官就成全你。”
他抬起右掌,内力凝聚于掌心,准备发出最后一击。
就在此时,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啸。
那声音苍凉悠远,像是从千山之外传来的孤鸿之鸣,又像是从天穹之上坠落的流星之音。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宋明远的手僵在半空中。
灰衣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巨汉和周望同时抬头望向夜空。
一个人,站在落雁坡最高的那棵古松顶上。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模糊而神秘。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像个化缘的苦行僧。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两点精光,像两盏不灭的灯。
“宋大人。”那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这小子的命,老夫今天要带走。”
宋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你……”宋明远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你怎么会在这里?”
古松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然后他轻轻一跃,像一片落叶般从树顶飘下,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第五章 隐士宋明远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秦老怪。”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你什么时候成了这小子的靠山?”
被称作“秦老怪”的老人不紧不慢地走到沈惊鸿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伤得不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碟菜,“不过死不了。”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这个老人,眼中满是困惑。
“你是谁?”
秦老怪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摸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塞进沈惊鸿嘴里。药丸入喉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像干涸的大地上流过一条暖流。
沈惊鸿感到周身的剧痛减轻了许多。
“前辈……”他想说谢谢,但秦老怪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老夫姓秦。”秦老怪说,“江湖上的人都叫老夫‘秦老怪’,至于真名,不提也罢。”
宋明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秦老怪,本官敬你是前辈,不想与你为难。但沈惊鸿是朝廷钦犯,你若执意包庇,便是与朝廷为敌。浣花剑派的事,本官可以当没发生过,但你——”
“宋明远。”秦老怪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夫行走江湖四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拿朝廷来压老夫,老夫不吃这套。”
宋明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跟谁作对吗?”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毒蛇吐信,“密信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秦老怪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沧桑和了然,像是一个看遍了人间百态的老人对后辈的宽容和怜悯。
“老夫知道。”秦老怪说,“漕运贪墨案牵扯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从户部到镇武司,从京城到边关,层层叠叠,盘根错节。你宋明远,不过是这盘棋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宋明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他指着秦老怪,手指在颤抖。
“老夫不会杀你。”秦老怪说,“老夫杀你,脏了老夫的手。但你回去告诉那个人,他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老夫不找他,但叫他最好也别来找老夫。”
宋明远咬着牙,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他想动手。
但他不敢。
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老人,三十年前就已经是江湖上排名前三的高手。那时候宋明远还在穿开裆裤,秦老怪的名字就已经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
“走。”宋明远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转身就走。
灰衣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秦老怪一眼,快步跟上。
巨汉和周望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四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落雁坡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在空旷的山野间呜咽。
苏晴收了剑,快步走到沈惊鸿身边,蹲下身子查看他的伤势。她的手法很轻很细,但沈惊鸿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别乱动。”苏晴瞪了他一眼,眼里有泪光在打转,“肋骨断了两根,肩胛骨裂了,还有三处刀伤需要缝合。你这具身体是不打算要了吗?”
沈惊鸿咧嘴笑了。
“不是有你吗?”
苏晴的脸微微一红,别过头去,不看他。
秦老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小子。”他说,“苏姑娘的医术,在整个浣花剑派是出了名的。有她在,你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沈惊鸿撑着身体坐起来,朝秦老怪拱手。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秦老怪摆了摆手。
“不必谢老夫。老夫救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你做了一件老夫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他的目光落在沈惊鸿脸上,带着一丝审视,“你敢跟朝廷的人斗,有胆量。你敢在绝境中不退,有骨气。老夫喜欢有骨气的年轻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扔给沈惊鸿。
沈惊鸿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归元心经”。
“这是……”
“老夫年轻时的一点心得。”秦老怪说,“内功心法,从精通到大成的路,老夫都写在里面了。你根基不错,悟性也好,照着练,三年之内,必有小成。”
沈惊鸿瞪大了眼睛。
内功心法,那是江湖上比命还值钱的东西。每一个门派都有自己秘传的心法,从不外传。秦老怪随手就扔给他一本,这份礼重得他接不住。
“前辈,这——”
“老夫说了,不必谢。”秦老怪转身朝坡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小子,记住一件事。这个江湖,从来就不是打打杀杀那么简单。人心比刀剑更可怕,但有时候,人心也比刀剑更可贵。你手里的那把刀,砍得了敌人,护得住该护的人,那就是好刀。”
说完,他的身影融入夜色,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六章 归途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落雁坡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黑色的斑块,在晨光中触目惊心。沈惊鸿靠在苏晴肩上,一瘸一拐地沿着山路往下走。
“密信呢?”他问。
苏晴拍了拍袖口。
“在呢。”
“你打算怎么办?”
苏晴沉默了片刻。
“我打算把它交给一个人。”她说,“一个能接住这封信的人。”
沈惊鸿侧头看她。
“谁?”
苏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很远,远到落雁坡已经消失在晨雾中,远到沈惊鸿的伤口开始结痂,远到苏晴的衣袍上沾满了露水和泥土。
沈惊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苏姐姐。”他说。
“嗯?”
“三年前你欠我的那条命,今天还了。”
苏晴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沈惊鸿看到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谁说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欠你的人,这辈子还不完。”
沈惊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得太用力,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心里的暖意盖过了所有的疼痛。
山路很长,天很冷,伤很重。
但沈惊鸿知道,他不会死。
因为他还要活着,活着把密信送到该送的地方,活着还这个江湖一个公道,活着——护住身边这个欠他一辈子还不完的女人。
风声停了。朝阳升起。
落雁坡上,血迹渐干,新的江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