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古道上,黄沙蔽日。

一辆马车从远处辘辘行来,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载的是什么。赶车的是个灰衣老者,满脸沟壑,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像是一条暮年的老狼在打量猎物。

侠之剑客行:武侠世界道士竟是绝世高手

车厢里坐着三个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人盯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

侠之剑客行:武侠世界道士竟是绝世高手

那中年男人一身锦袍,原本华贵的面料已经被割得七零八落,露出的肌肤上全是鞭痕。他的嘴被破布塞住,只剩下一双眼睛还能动弹——此刻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车厢角落里一个抱膝而坐的年轻人。

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粗布青衫,腰间系着一条褪了色的旧腰带,看上去实在不像什么人物。他面容清秀,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神情,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车厢里正在发生什么,只是歪着头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影发呆。

他叫沈墨白。

严格来说,他此刻更应该被称作“拖油瓶”。

锦袍男人拼命地“呜呜”叫着,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墨白。他似乎认识这个年轻人,而且似乎有很重要的话想说。

可沈墨白只是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你认识他?”

说话的是坐在对面的黑衣青年,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冷峻如刀削,眼神犀利得像两把出鞘的剑。他叫沈昭,正是这辆马车的主人,也是那灰衣老者的徒弟。

沈墨白摇摇头:“不认识。”

沈昭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怎么也想不通,师父为什么会让他带上这个废物。三日前,师父忽然找到他,只说了一句:“带着这个人,同去幽冥阁分舵。”没有交代任何缘由,没有解释这个年轻人的来历,甚至连这个年轻人的身份都只字未提。

沈昭是五岳盟中最年轻的巡使,武学天赋卓绝,内功已至“精通”之境,剑法更是深得师门真传。他手下从来不带废物,更不屑与无用之人为伍。

可师父的命令,他不能不从。

所以这一路上,他对沈墨白的态度只有一个——视若无物。

“到了。”灰衣老者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马车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停下。这座庙宇早已荒废,屋顶塌了一半,野草从墙缝里疯长出来,像是这废墟正在被大地一寸寸吞没。

沈昭先跳下车,随手将那个被绑的锦袍男人从车上拖下来,扔在地上,动作粗暴得像是在丢一件破损的货物。

沈墨白也慢慢下了车,脚刚沾地,就被沈昭单手拦住。

“你就在这里等着,哪儿也别去。”沈昭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沈墨白眨了眨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像是对沈昭的警告毫不在意。但那笑容转瞬即逝,让人几乎以为是看花了眼。

沈昭不再多言,提着那个锦袍男人朝山神庙后院走去。灰衣老者随后跟上,临走时看了沈墨白一眼,浑浊的眼里似乎闪过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山风呜咽着从废墟中穿过,卷起几片枯叶打在沈墨白的衣袍上。

庙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庙后隐隐传来说话声,沈昭似乎在跟什么人密谈。沈墨白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破庙的墙壁,扫过神台上那个缺了半边的泥塑神像,最后落在庙门左侧的墙壁上。

那墙上刻着一行字,笔迹潦草却力透砖石。

“镇武司已入局。”

沈墨白看着这五个字,眼里的懒散忽然像潮水般退去,露出一丝极为锐利的光。但很快,那光便消失了,他的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庙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

紧接着,是沈昭的声音,带着少见的焦灼:“师父!”

灰衣老者没有回应。

沈墨白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踱步朝庙后走去,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只是闲庭信步。

庙后的景象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院落中,那灰衣老者斜靠在一棵老槐树上,脸色灰白,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显然已经中了剧毒。沈昭半跪在师父身前,手按剑柄,目光死死盯着院墙之上。

院墙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面容白皙,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嘴唇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他负手而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花。

“幽冥阁左护法,裴惊寒。”沈昭一字一顿,声音里压着怒意。

裴惊寒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极了春冰碎裂,美则美矣,却让人后背发凉:“沈巡使好眼力。可惜,眼力好的往往活不长。”

“我师父的毒,是你下的?”

“不错。”裴惊寒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尖上一枚碧绿的玉扳指,“你们五岳盟这些年查我们幽冥阁,查得挺欢。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他目光落在沈昭身上,玩味地打量着:“沈巡使,你的剑法在五岳盟年轻一代中确实算得上出类拔萃,但跟老夫比,你还差得远。把人留下,你自己走,老夫不拦你。”

“做梦!”

沈昭一声低喝,长剑出鞘!

剑光如匹练,直刺裴惊寒咽喉!这一剑速度极快,剑锋未至,剑气已经撕裂了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沈昭的剑法走的是刚猛凌厉的路子,一招之下,仿佛要将裴惊寒整个头颅刺穿!

裴惊寒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从墙上飘下,脚尖在院落中一块青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斜斜飞出了三丈远。他落地的姿态极为优美,长袍在空中展开,宛如一只巨大的黑色蝴蝶。

“精妙。”裴惊寒抚掌而笑,“沈巡使这一招‘破天式’,已经得了五岳盟剑法的三分真传。可惜……”

他的笑容忽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寒意。

“可惜你太年轻,不知道江湖上的凶险!”

话音未落,裴惊寒五指张开,一股阴寒刺骨的气劲从他掌心喷薄而出,直扑沈昭!沈昭闪身躲开,那道气劲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砖石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墙面上竟然凝出一层薄薄的霜花!

沈昭面色大变。

他知道裴惊寒武功高,但没想到高到这种地步。这种阴寒内功已经到了“大成”之境,根本不是他能硬抗的。他师父中了毒,已经失去了战斗力,而自己……自己恐怕也不是裴惊寒的对手。

裴惊寒步步逼近,掌风裹挟着阴寒之气,像是要将这院子里所有的生机都冻结。沈昭咬着牙左支右绌,剑法在裴惊寒阴寒内功的压制下越来越滞涩,像是一柄剑被泡进了冰水里,连挥动都变得沉重。

“噗——”

沈昭终于躲闪不及,被裴惊寒一掌拍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墙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落在青石地面上,竟然冒着丝丝白气,显然是被那阴寒内功侵蚀的结果。

裴惊寒收回手掌,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五指,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失望:“太弱了。五岳盟这些年,真是越来越不成气候。”

“你废话真多。”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裴惊寒猛地转过头。

沈墨白站在院门口,双手插在袖子里,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就像个刚从外面溜达回来的闲汉。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依然懒散,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戏码。

“沈墨白!”沈昭厉声喝道,“你还不快跑!你这种废物,留在这里只会送死!”

他眼里满是焦急。虽然一路上对沈墨白不假辞色,但毕竟是师父托付的人,他不能让这个年轻人白白送命。

沈墨白看了沈昭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送死?”裴惊寒上下打量着沈墨白,嘴角的讥讽愈发浓烈,“沈巡使,这种货色你也要操心?一身内功波动低得可怜,外功筋骨松松垮垮,连个江湖三流高手都算不上。我看他连你师父的徒弟都做不成,怎么,是你五岳盟新收的打杂的?”

裴惊寒笑了。

沈昭也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确实,沈墨白身上的武功波动几乎感觉不到,别说裴惊寒这种级别的高手,就是随便一个江湖人,也能看出他是个没武功的普通人。

沈昭已经闭上了眼,心中满是悔恨。师父看走了眼,把这个废物交给他,而他却连自己的命都要搭在这里。

然而下一刻——

裴惊寒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沈墨白动了。

他的动法极为奇怪,不是拔剑,不是出手,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姿态。他只是从袖子里缓缓抽出一只手,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看上去柔若无骨。

可当那只手伸出来的一瞬间,裴惊寒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从骨髓深处疯狂蔓延开来。那种感觉,就像是他还是少年时第一次面对幽冥阁阁主——那种面对绝对强者的本能战栗!

“你——”

裴惊寒的嘴唇在发颤。

沈墨白仍然站在院门口,姿势没有改变,表情没有变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跟之前一模一样。可裴惊寒清楚地感觉到,一股磅礴到恐怖的内力正在这个年轻人体内苏醒,像是一头沉睡万年的巨龙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股内力之强,远超他平生所见!

“你是什么人!?”裴惊寒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沈墨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掌,隔空轻轻一拂。

那一拂的动作极为轻柔,像是一位老者在花园中拂去落在肩头的落叶。可在裴惊寒的感觉中,这一拂之下,整座山神庙都在颤抖!

“轰——!”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磅礴气劲从沈墨白掌心炸开!

那气劲没有任何属性,没有阴寒,没有阳刚,就是纯粹的、浑厚到极点的内功!它像是千百条无形的龙,从沈墨白掌心咆哮而出,所过之处,院中的青石板寸寸碎裂,老槐树的枝条簌簌折断,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裴惊寒想要躲避,可那股气劲来得太快,快到他的意识才刚刚产生“躲”的念头,气劲已经重重轰在他的胸口!

“噗——”

裴惊寒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被那股气劲轰飞出去,撞穿了院墙,又撞断了院外两棵合抱粗的老槐树,最后重重砸进山神庙前的地面,砸出一个半丈深的大坑!

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整座山神庙都在震颤,残垣断壁上的瓦片哗哗掉落,那半塌的屋顶再也支撑不住,轰隆一声彻底塌了下来。

尘埃渐渐落定。

沈昭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师父——那个灰衣老者——此刻也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惊骇。

裴惊寒躺在坑底,浑身是血,衣袍尽碎,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碾压过一遍。他的嘴角抽搐着,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喉音。

沈墨白慢慢放下手掌,又把手缩回袖子里,恢复了那种缩肩抱手的懒散模样。

他偏过头,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的嘴唇在剧烈颤抖,他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大字在疯狂闪烁——震撼!

刚才那一掌的威力,根本不是人类能够达到的!

五岳盟盟主的武功已经达到了“巅峰”之境,号称当世最强。可就算是盟主亲临,恐怕也无法一掌打出如此恐怖的效果。这种级别的高手,天下间屈指可数。

可这个人,竟然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沈墨白走到灰衣老者身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老者嘴边。

“吞下去。”

灰衣老者颤颤巍巍地接过药丸,塞进嘴里,几乎是下意识地咽了下去。

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瞬间在体内流转,只过了片刻,他脸上的灰白之色竟然开始褪去,嘴角的黑血也不再流出。灰衣老者的呼吸渐渐平稳,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是……”

“师父!”沈昭终于回过神来,扑到师父身边,看到师父的脸色确实在好转,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可紧接着,更多的疑问像潮水般涌了上来,他猛地转头看向沈墨白,目光中满是复杂。

“你到底是谁?”

沈墨白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山神庙外走去。他的脚步很慢,青衫在风中轻轻摆动,背影看起来有几分萧索,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沈昭愣在原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

这时,灰衣老者忽然开口了,声音虚弱但清晰:“他……他是那个人。”

“谁?”

“二十年前,镇武司覆灭……那一战中幸存下来的最后一位镇武司道士。”

沈昭浑身一震。

镇武司,那是朝廷设立的武道执法机构,曾在二十年前如日中天,麾下高手如云,掌控天下武学命脉。可二十年前,一场惊天变故让镇武司一夜之间覆灭,连带着无数武道典籍、传承绝学都化为灰烬。

从那之后,镇武司就成了江湖中的一个传说,一个禁忌。

有人说镇武司的覆灭是幽冥阁所为,也有人说是五岳盟背后捅刀,更有人说是朝堂内部清洗,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镇武司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可现在,灰衣老者说,这个年轻人是镇武司最后一位道士?

沈昭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看见灰衣老者摇了摇头,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

“不要问了。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

沈昭沉默了片刻,终于咬了咬牙,站起身来,不顾身上的伤势,跌跌撞撞地朝庙外追去。

他必须找到沈墨白。

不是因为他有多少问题要问,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传说。

传说中,镇武司覆灭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内斗,不是因为外敌,而是因为他们手中掌握着一样东西。

一样让整个天下都为之疯狂的东西。

而那样东西,或许就在这个名叫沈墨白的年轻人身上。


三日后。

洛城悦来客栈。

沈墨白坐在二楼的雅座上,面前放着一壶清茶,一碟花生米,正慢悠悠地剥着花生。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这个世间的所有纷争都与他无关。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昭大步流星地走上来,目光在客栈中一扫,看到沈墨白后,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沈昭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我也知道镇武司覆灭的真相。”

沈墨白剥花生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分玩味。

“哦?”

沈昭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幽冥阁,五岳盟,朝堂,三方都参与了对镇武司的围剿。但真正的幕后黑手,不是幽冥阁,也不是五岳盟。”

“那是谁?”

“是墨家遗脉。”沈昭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表面上是中立势力,不参与江湖纷争,但实际上,他们一直在暗中布局,想要取代镇武司,掌控天下武学。二十年前的那场变故,就是他们一手策划的。”

沈墨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昭,目光深邃得像是一汪看不到底的潭水。

“而现在,墨家遗脉的人已经知道你在洛城了。”沈昭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他们派了人来,要抓你。你必须在他们到来之前离开洛城。”

沈墨白低头看着手里那粒已经被剥得干干净净的花生米,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不知为什么,沈昭听到这笑声,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来不及了。”

沈墨白将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咀嚼着,目光越过沈昭的肩头,看向客栈大门的方向。

大门外,正午的阳光正好。

阳光里,不知何时站了十几个人,清一色的黑衣黑靴,腰间别着短刀,面无表情,像是一排整整齐齐的黑色木桩。

为首的却是一个白衣书生,三十来岁,面如冠玉,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气定神闲地站在阳光下,像是来赏花踏青的。

白衣书生微笑着朝二楼的方向拱了拱手。

“在下墨家遗脉,孙鹤年。奉家主之命,特来迎接镇武司故人。沈道长,可否移步一叙?”

沈墨白靠在椅背上,把双手插进袖子里,懒懒地看着楼下那个白衣书生。

“不去。”

沈昭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墨白。

楼下白衣书生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沈道长这是不肯给在下面子了?”

“给你面子?”沈墨白歪了歪头,“你能把镇武司死去的三百六十七人还给我,我就给你面子。”

白衣书生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的手缓缓抬起,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扇尖指向二楼。

那十几个黑衣人的手同时按上了刀柄,刀身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一群即将出笼的野兽在低声咆哮。

客栈里的食客们早已吓得作鸟兽散,整个二楼只剩下了沈昭、沈墨白和远处角落里一个始终没有动的老者。

那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得看不出具体年纪。他从沈昭上楼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酒,一碟牛肉,自斟自饮,悠然自得,仿佛这客栈里即将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昭注意到了这个老者,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什么,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地感觉到那是一种希望。

白衣书生孙鹤年身形一纵,白衣翻飞间,人已经稳稳地落在了二楼的地板上。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准,落脚的地方恰好都是楼板最结实的位置,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光是这份轻功,就已经到了让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沈昭的手按上了剑柄,额头沁出冷汗。他知道,以自己的武功,根本拦不住孙鹤年。别说孙鹤年,就是楼下那些黑衣人,随便挑一个出来,他都不一定是对手。

“沈道长。”孙鹤年走到沈墨白面前,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做一场戏,“家主说了,只要你肯交出镇武司的那件东西,墨家遗脉可以保你一世无忧,荣华富贵,取之不尽。”

沈墨白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你知道镇武司当年为什么会被灭门吗?”

孙鹤年眉头微皱:“愿闻其详。”

“因为他们太强了。”沈墨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叹息,“强到所有人都害怕。朝堂怕镇武司坐大,江湖怕镇武司独霸,墨家遗脉怕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所以三方联手,一夜之间将镇武司三百六十七人斩尽杀绝,连三岁的孩童都没有放过。”

孙鹤年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成王败寇,江湖历来如此。沈道长何必执着于过去?”

“执着?”沈墨白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冷冽而锋利,“我确实执着。三百六十七条人命,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孙鹤年的折扇顿住了。

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杀意,那杀意极快,快到只有沈墨白一个人捕捉到了。

“那看来,沈道长是不打算交出那件东西了?”

沈墨白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孙鹤年的瞳孔骤然紧缩!

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从沈墨白身上铺天盖地地涌出,像是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楼下那些黑衣人的脸色同时变了,有几个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孙鹤年的嘴角微微抽搐,握着折扇的手骨节泛白。

“你果然……是镇武司最后的道士。”孙鹤年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从容了,“武功到了这种地步,难怪家主一定要得到你身上的东西。”

“你弄错了一件事。”

沈墨白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一般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我身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你们想要的。”

孙鹤年冷笑一声:“那镇武司传承的绝学呢?那三百六十七条人命换来的东西呢?你不要告诉我,那些东西不在你身上!”

沈墨白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修长白皙,看上去实在不像一双沾满鲜血的手。

“镇武司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什么武功秘笈。”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孙鹤年,一字一句,“是道。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道,是‘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的道,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道。这种东西,你们拿不走,也学不会。”

孙鹤年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冥顽不灵!”

他一掌拍出,掌风裹挟着一股诡异的波动,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进去。这一掌的威力,竟然比裴惊寒还要强上三分!

沈墨白不退反进。

他的身形如同一缕青烟,在孙鹤年的掌风中飘然滑出,那些足以碎金裂石的掌风从他身侧掠过,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分毫。

孙鹤年脸色大变,一掌落空,身形急退!

可沈墨白比他更快。

一只白皙的手掌从青烟中探出,看似缓慢,实则快到极致,轻轻按在孙鹤年的胸口。

那手掌按上去的瞬间,孙鹤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一股温热的劲力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经脉,将他的内力冲击得支离破碎!

“砰——!”

孙鹤年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二楼的栏杆,从两丈高的楼上一头栽了下去,重重摔在客栈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地灰尘。

楼下的黑衣人齐齐色变,纷纷拔刀,刀光如雪,将客栈大门团团围住。

沈墨白从二楼缺口处飘然落下,青衫猎猎,在风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客栈前的空地上。

十几把刀同时砍来!

刀光交织如网,密不透风,每一刀都精准狠辣,刀刀取人要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沈墨白没有拔剑。

他双手自袖中伸出,十指轻弹,如拨琴弦,一道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劲气从指尖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打在每一把刀的刀面上。

“叮叮叮叮——!”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连成一片,十几把刀齐齐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笃笃笃”地钉在客栈的门板、柱子上,刀身嗡嗡颤动。

黑衣人们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满脸不可置信。

他们甚至没有看清沈墨白是如何出手的。

沈墨白收手入袖,抬头看了一眼客栈二楼。

那个角落里自斟自饮的灰袍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灰袍老者轻轻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叹息还是在感慨什么。

然后他身形一闪,像一阵风般消失在了楼阁深处,只留下一张空荡荡的桌子和那壶尚未饮尽的残酒。

沈墨白看着老者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沈墨白!”

沈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追到了客栈门口,脸上满是震惊和震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沈墨白没有回头。

“三百六十七人,一个都不会白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个江湖欠镇武司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言罢,青衫一挥,大步踏出,衣袂在风中翻飞如云。

洛城长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无数目光追随着这个青衫青年的背影,有惊惧,有好奇,有敬畏,也有隐隐的期待。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叫沈墨白的年轻人,将不再是那个被所有人轻视的“拖油瓶”。

镇武司的最后一位道士,终于入世了。

而这个沉寂了二十年的江湖,恐怕再也回不去从前的平静了。

***

江湖夜雨十年灯。

沈墨白一路西行,他的目的地在何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他知道,前方等待着的东西,远比他想像的要更加血腥,更加残酷,也更加接近真相。

而他手中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终有一天,会像这春风一样,吹遍整个天下。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