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道上细雨如丝。
沈不笑坐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怀里揣着一本破破烂烂的《江湖骗子入门指南》,满脸愁容地盯着面前那个倒挂在树枝上、正啃着烧饼啃得满脸油的家伙。
“我说,你到底能不能行?”沈不笑叹了口气,“上次你说那家是贪官,让我偷了三千两,结果那是人家知府大人给自己闺女攒的嫁妆。上上次你说那家藏了赃款,我摸进去才发现是少林寺化缘回来的香火钱,差点被人打成筛子。”
那倒挂的胖子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脯:“放心!这次绝对靠谱!镇武司的密探!油水大大的有!”
沈不笑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镇武司?”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是不是疯了?!镇武司那是朝廷的衙门!偷衙门的人,那是要杀头的!”
胖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黄牙:“不偷衙门,怎么叫劫富济贫呢?沈少侠,你可是立过誓的——要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堂,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如今你这偌大的名堂,就在那一墙之隔的后院里。”
沈不笑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树,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和这棵树一样,都他妈歪了。
他本不是个走歪门邪道的人。
三个月前,他还是江南最有名的镖局“金戈铁马”的少东家,手底下管着三十六个镖师、八十四趟护卫,走南闯北,从未失手。他爹沈重山是上一辈的武林名宿,一手“破浪刀法”横跨三江,江湖人称“一刀平天下”。
可好日子在一个雷雨夜里就完蛋了。
那天夜里,一伙蒙面人闯入镖局,烧了库房,杀了三十七口人,连他爹也未能幸免。沈不笑从火海里爬出来的时候,满身是伤,手筋被挑断了三根,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
江湖人说,那是幽冥阁的人干的。
也有人说,是镇武司的内鬼勾结了幽冥阁。
真相是什么,沈不笑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活着,必须找到真相,必须替三十七条人命讨个公道。
所以他藏在这棵歪脖子树下,裹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衣裳,翻着一本花五文钱从地摊上买来的《江湖骗子入门指南》,身边只有一个倒挂在树上的死胖子,名叫——呸,那死胖子压根就没说真名,只让沈不笑叫他“八爷”。
“八爷,您到底什么来路?”沈不笑突然问。
胖子在半空中晃了两下,像条晾干的咸鱼:“嘿嘿,你猜。”
“我猜你是个骗子。”
“那不假。可这世道,骗子往往比侠客活得久。你要当侠客,就得先学会骗。”
沈不笑想了想,觉得这话竟然还挺有道理。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洒在镇武司青灰色的屋檐上。
沈不笑穿着一身夜行衣,猫着腰蹲在镇武司后院外墙的阴暗角落里,心跳得像是揣了一只兔子。他手心里全是汗,握着那把从当铺里花二两银子赎回来的断刀,刀柄被汗水浸得滑腻腻的。
“上去啊。”八爷在旁边压低嗓子催促。
“怎么上?我又不会飞。”
“不会飞你当什么侠客?”
“你他妈什么时候说过当侠客要学会飞?!”沈不笑差点没忍住吼出来。
八爷指了指院墙:“看,那边有棵梧桐树,顺着爬上去,正好够到屋檐。”
沈不笑抬头一看,果然有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树冠几乎盖过了院墙的檐角。他深吸一口气,将断刀别在腰间,手脚并用地开始往上爬。
梧桐树皮粗糙,刮得他手心生疼。他那三根被挑断过的手筋还没完全复原,每爬一步都像被人拿钝刀子在骨头上刮。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爬到了树冠的最高处。
月光下,镇武司后院尽收眼底。
院子里亮着灯,有人在走动。沈不笑眯着眼数了数——院门口两个,走廊里三个,后院假山旁边还站着一个一动不动的,看起来像暗哨。六个人,不算多。
但最让他心慌的不是这些人,而是那个站在正厅门口的灰衣老者。
老者身形佝偻,垂着手,像是在打瞌睡。可沈不笑从他微微起伏的呼吸中看出了端倪——那是一种只有内功修为达到“大成”境界的高手才有的呼吸节律,一呼一吸之间,气息绵长如丝,沉而不浊。
“八爷,门口那老头……”沈不笑低声说。
“嗯,看到了。”
“打得过吗?”
“你猜。”
“我猜打不过。”
“那你猜对了。”
沈不笑深吸一口气,心想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捻起一枚,运起仅存的三成内力,朝着院墙的另一头弹了出去。
铜钱破空,“叮”的一声,砸在了院墙外的石板上。
那灰衣老者的眼皮动了动,头微微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沈不笑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脚尖在树冠上一蹬,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屋檐滑了下去,翻进了院内。双脚落地的一瞬间,他屏住呼吸,蜷身躲在假山石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院门口两个守卫的视线被他那枚铜钱吸引了一瞬,但很快又转回了院内。灰衣老者似乎觉得只是野猫碰落了石子,眼皮又垂了下去。
沈不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着。他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向后院厢房移动。
八爷说,镇武司的密探近日从幽冥阁的暗桩里截获了一份密信,里面记录了幽冥阁在各个门派安插的内奸名单。那份名单就藏在镇武司后院的密室里,如果他能拿到,不仅能查出害他镖局的幕后黑手,还能卖各派一个人情,一举两得。
当然,前提是——没被抓到。
沈不笑溜进了厢房。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桌上堆着几摞文书和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他快步走到墙壁前,按照八爷的指示,用手在墙砖上一块一块地按过去。
第三排第五块砖,微微松动。
他心里一喜,用力一按,那块砖竟然向内凹陷进去,露出一道缝隙。他用指甲抠住缝隙,将砖块抽了出来。砖洞里面,赫然放着一只黑色的锦囊。
沈不笑伸手去拿——
“阁下的轻功不错,可惜脑子不太好使。”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不笑猛地转身,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她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软剑,眉目清冷如霜,眼中却带着一丝看好戏似的笑意。
“这间厢房的窗户正对着前院的月亮门,你刚才从假山后面跑过来的时候,影子映在窗户上,我足足看了你十五步的距离。”女子慢悠悠地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你说,我是该夸你胆子大呢,还是该骂你蠢?”
沈不笑头皮发麻,但脸上却强撑着笑了笑:“这位女侠,我要是说走错了门,你信吗?”
“不信。”
“那我要是说我是来修墙的呢?”
“修墙穿夜行衣?”
“这个……修墙嘛,难免要爬上爬下,穿夜行衣方便活动。”
女子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好,那你修吧。我倒要看看,你能修出什么花样来。”
沈不笑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女子会立刻拔剑或者叫人,谁知道她竟然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翘着二郎腿,一副要看猴戏的表情。
“那个……你不叫人?”沈不笑试探地问。
“叫什么叫?外头那个灰衣老头耳朵比兔子还灵,你翻墙的时候他就听见了。”女子懒洋洋地说,“他老人家今天心情好,懒得理你。要不然,你以为凭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能摸到这间屋子里来?”
沈不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合着人家早就发现了,逗他玩呢?
“那……这份名单,我能拿走吗?”沈不笑举了举手里的黑色锦囊。
女子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能。”
“为什么?”
“因为那份名单是假的。”
“假的?!”
“真的那份在我怀里。”女子拍了拍腰间,笑得眉眼弯弯,“你要是想要,倒是可以来抢。”
沈不笑看了看她腰间的软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二两银子买来的断刀,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抢。我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不识相的人。”
女子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如铃,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有点意思。”她站起来,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纸,扔给了沈不笑,“拿着吧。这是名单的副本,真货在灰衣老头那儿,他那份是真的,我这份也是真的。反正,你拿到手就知道了。”
沈不笑接住羊皮纸,下意识地展开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第一行赫然写着:沈重山(金戈铁马镖局),勾结幽冥阁,私吞镖银,以镖路掩护幽冥阁弟子南下。灭口者:幽冥阁。
沈不笑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羊皮纸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爹勾结幽冥阁?还被幽冥阁灭了口?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可不可能,你自己去查。”女子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忽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我叫叶轻烟。下次再来镇武司翻墙,记得穿双软底鞋,你那双布鞋踩在瓦片上,比打雷还响。”
房门打开又关上,女子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不笑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羊皮纸,久久没有动弹。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高喊:“有刺客!后院有刺客!”
沈不笑脸色大变,猛地推开窗户,正准备翻窗逃走——
灰衣老者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正贴在窗户外面,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年轻人,”老者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砂纸在木板上打磨,“那丫头让你进来,老夫已经给你行了方便。可你要是带着那份名单走出去,老夫这饭碗可就砸了。”
沈不笑咽了口唾沫:“老前辈,我就看一眼,绝不外传。”
“看一眼也不行。”老者的手从袖中伸出,五指如鹰爪,直奔沈不笑的脖颈抓来。
沈不笑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往后一仰,堪堪避开那一爪。但那爪风掠过他的脸颊,刮得面皮生疼,他这才意识到,这老者的内功修为远在他之上,只怕已经到了“巅峰”境界。
“前辈手下留情!”沈不笑一边后退一边喊。
“留情?”老者冷笑一声,“你私闯镇武司,盗取朝廷机密文书,按律当斩。老夫不杀你,已经是看在轻烟那丫头的面子上了。”
沈不笑脑子飞速转动,忽然灵机一动:“前辈,我是镇武司的人!”
老者爪势一顿,眯着眼看他:“什么?”
“我真的是镇武司的人!”沈不笑一拍胸脯,面不改色心不跳,“我是新任的密探,代号……代号‘破浪’,奉司主之命前来取这份名单。您要是信不过,可以问问司主!”
老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好。那老夫现在就带你去见司主,看看司主认不认得你这个‘破浪’。”
沈不笑脸一垮。
完了。
老者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内力涌入,封住了他的穴道。沈不笑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被老者拎着后领,大步流星地朝前院走去。
他闭上眼睛,心想自己这辈子大概是栽了。
被朝廷抓了,不是砍头就是流放。砍头还好,一刀了事;流放的话,他那三根被挑断过的手筋怕是连镣铐都拖不动。
正胡思乱想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老苏,放下他。”
沈不笑睁开眼,只见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前院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灰衣老者——老苏——眉头一皱:“司主,这小子私闯……”
“我知道。”锦袍男人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沈不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沈重山的儿子,对吧?”
沈不笑心头一震:“你认识我爹?”
“何止认识。”锦袍男人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你爹那三十七条人命,就是我亲手给他盖上的白布。”
沈不笑愣住了。
镇武司司主——那个传说中位高权重、神秘莫测的男人,竟然亲手收敛了他爹的遗体?
“名单的事,轻烟那丫头已经跟我说了。”司主挥了挥手,老苏会意,解开了沈不笑的穴道,“那份名单,你拿去吧。幽冥阁在各派安插的内奸,还有当年灭你镖局的幕后主使,都在上面。”
沈不笑攥着羊皮纸,声音有些发涩:“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司主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端起了茶杯,“是还你爹一个人情。当年他在黄河渡口替我挡了一刀,我欠他一条命。如今他死了,这份人情自然还给你。”
沈不笑沉默良久,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司主。”
“别谢太早。”司主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名单上那些人,不少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要去找他们报仇,只怕还没近身就被人打死了。所以——”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扔给沈不笑:“从今天起,你也是镇武司的人了。有了这层身份,至少那些名门正派不敢明着对你动手。”
沈不笑接过令牌,低头一看,上面刻着两个字——捕风。
捕风捉影,追查真相。
“叶轻烟那丫头是你的搭档。”司主又补了一句,“她负责教你如何在江湖上活着,你负责去找出真相。另外,那个倒挂在树上吃烧饼的死胖子,让她离镇武司远一点,他欠我的五百两银子还没还呢。”
沈不笑:“……”
他忽然觉得,这镇武司的司主,好像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出了镇武司的大门,沈不笑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了。
八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了倒挂的绳子,正蹲在墙根下剥花生,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成了?”八爷抬头看他。
“成了。”沈不笑举起手中的令牌,“镇武司密探,‘捕风’。”
八爷眼睛一亮,一把夺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嘿!好东西啊!有这玩意儿,以后进衙门都跟逛菜市场似的。”
沈不笑面无表情地收回令牌:“司主说,让你离镇武司远一点,你欠他的五百两银子还没还。”
八爷的笑脸瞬间垮了,咳嗽两声,把剥好的花生米一股脑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咳咳,老夫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什么五百两?什么银子?听不懂听不懂。”
“你到底是谁?”沈不笑问。
八爷嚼着花生米,歪着头想了想:“这么说吧,你要是愿意叫我一声师父,我可以教你一门从没失过手的绝世轻功。”
“什么轻功?”
“逃跑。”
沈不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摆脱不了这个死胖子了。
远处,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刺破云层,落在青石板的街面上。
沈不笑抬起头,看着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空,心里有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名单在手,身份在身,搭档在侧。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江湖很大,路很长。
但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