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灭门
月黑风高,青峰山。
十八岁的沈凌跪在废墟中,指甲扣进焦黑的泥土,十指鲜血淋漓。
两个时辰前,这里还是沈家庄园。朱漆大门、飞檐斗拱、三十六间房舍,每一砖每一瓦都是父亲沈怀远三十年打拼的基业。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梁柱倾颓,焦烟在夜风中打着旋儿升向天穹。
火光映红了半座山头,方圆十里都看得见。
沈凌的右脸颊被瓦砾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浑然不觉。胸口的钝痛比皮外伤强烈百倍——不是刀伤,是被人一脚踹飞时撞上石阶留下的。
那一脚的主人叫赵无极,幽冥阁右护法,四十来岁,鹰钩鼻,眼窝深陷,笑起来像是夜枭啼鸣。他率三十余名黑衣杀手突袭沈家庄,来得悄无声息,走得干干净净。
“沈怀远,圣火令不是你能染指的东西。”
这是赵无极临走前丢下的话。当时沈怀远倒在血泊中,胸膛被一掌拍得凹陷下去,嘴角溢出的黑血已经凝固。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沈凌推出了密道入口。
“走!活下去!”
那声音嘶哑而决绝,像是一把钝刀割开了沈凌的心脏。
沈凌从密道中爬出来时,身后传来密道崩塌的巨响。等他跌跌撞撞绕回前院,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父亲的尸首横在大厅门槛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母亲林婉清倒在回廊尽头,手里还攥着一把绣花剪刀——那是她唯一的武器,剪刀尖上沾着血迹,大概曾刺伤过某个黑衣人。
庄中上下四十七口,无一幸免。
“圣火令……”沈凌喃喃念着这三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从未听说过什么圣火令。父亲是青峰山下一介武馆馆主,练的是祖传的沈家拳,内功也不过是入门级别的淬体功法,勉强能打通经脉、强身健体。在这江湖上,沈家连三流门派都算不上。
可赵无极说圣火令在沈家。
说这话的时候,赵无极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事实,不像是在逼问。
沈凌从废墟中站起身,双腿发软,踉跄了两步。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一道光。
废墟的最深处,一根倒塌的房梁压着什么物件,正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那光很微弱,像是深冬将熄的炭火,却被黑夜衬得分外醒目。
他推开房梁,扒开碎砖瓦砾,从废墟中捡起了一根令牌。
长约两尺,非金非玉,触手温润却又沉重异常。令牌表面似透明非透明,在火光的映照下,令中隐隐有火焰飞腾,颜色在赤、橙、金之间变幻不定。正面刻满了弯弯曲曲的文字,弯弯曲曲,像蝌蚪又像游蛇,沈凌一个字也不认识。反面却是一片空白,光滑如镜。
圣火令。
沈凌握着这块令牌,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父亲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不但知道,而且一直在守护它。否则赵无极不会找上门来,父亲也不会在临死前拼了命把自己送走,却对圣火令只字不提。
“你是沈怀远的儿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凌霍然转身。
废墟边缘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那人一袭灰色长袍,身形瘦削,年纪约莫五十来岁,颧骨高耸,下巴蓄着一缕山羊胡。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沈凌手中的圣火令上,嘴角微微上扬。
“你是赵无极的人?”沈凌握紧了圣火令,将它藏在身后。
“赵无极?”灰袍人嗤笑一声,“那不过是个跑腿的货色。真正要你们沈家命的人,可不会亲自来这种穷乡僻壤。”
沈凌的心脏猛地一缩:“你知道是谁指使的?”
灰袍人不答,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可惜了。内功刚刚入门,外功毫无根基,身法更是粗陋不堪。沈怀远教了你十八年,就教出这么个东西?”
沈凌咬紧牙关。
十八年。父亲教了他十八年武功,确实只教会了他最基础的拳脚和内功入门。每次他问父亲为什么沈家没有更高深的功法,父亲总是笑笑说“功夫不够,练了也没用”。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没有,而是父亲不想让他接触。父亲把圣火令藏在庄园深处,宁愿被人灭门也不肯交出去,为的就是不让自己卷入这场江湖纷争。
可最后还是没逃过。
“你想说什么?”沈凌的声音有些哑。
“我想说——你还活着,是个意外。”灰袍人道,“赵无极做事从不留活口,他能放过你,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背后保你,而且那个人赵无极得罪不起。”
沈凌浑身一震。
他被赵无极一脚踹飞,摔下石阶后跌入密道入口。当时密道的石门正在关闭,他几乎是滚进去的。他一直以为是运气好,是父亲拼死把他推进去救了他一命。
但现在仔细回想——赵无极那一脚,用的是巧劲。不是要把人踢死,而是要把人踢飞。
“你父亲,”灰袍人缓缓道,“三十年前在江湖上有个名字,叫‘沈三刀’。那时候他用的可不是什么沈家拳,而是一把屠刀、一把戒刀、一把缅刀,三刀齐出,幽冥阁七大高手死在他手里五个。”
沈凌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
父亲?那个每天在院子里慢悠悠打太极、连杀鸡都不敢的父亲?
“后来的事说来话长。总之他得罪了幽冥阁阁主,被人追杀,隐姓埋名退隐江湖,娶了你母亲,在这青峰山下安了家。”灰袍人的声音低沉下来,“但他手里有一样东西,幽冥阁惦记了三十年。”
“圣火令。”沈凌说。
“没错。”
沈凌低头看着手中那块透着暗红色光芒的令牌。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九岁那年,他无意间闯进庄园后院一间上锁的小屋,被父亲揪着耳朵拎了出来。那是他第一次见父亲发那么大的火。后来母亲告诉他,那小屋里放的都是父亲年轻时的旧物,不是什么好东西,叫他别去翻。
现在想来,那间小屋里放的,大概就是这块圣火令。
“你父亲藏了三十年,最终还是没有藏住。”灰袍人道,“但他至少把你保了下来。”
沈凌抬起头:“你是谁?”
灰袍人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在月光下晃了晃。令牌上刻着一个篆体的“令”字,周围环绕着云纹。
“镇武司?”沈凌脱口而出。
他听说过镇武司。那是朝廷设立的专门管辖江湖势力的机构,权力极大,无论正邪各派,只要在朝廷地盘上惹事,镇武司都有权插手。但镇武司的人向来深居简出,极少在江湖上走动。
“在下镇武司指挥使,季沧海。”灰袍人道,“你父亲年轻时欠我一个人情,我今天是来还人情的。但你若想报仇,光靠我还不了——得靠你自己。”
沈凌握紧圣火令:“这个能帮我?”
“圣火令上刻的武功,来自西域。招式奇诡,与中原武学截然不同,常人以常理推演,根本防不住。”季沧海道,“但修炼此功需要心性足够坚定,否则极易被功法反噬,走火入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凌身上:“你有两条路。第一,拿着这块圣火令隐姓埋名,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活下去。第二,跟我走,我用镇武司的资源帮你修炼,三年后你回来报仇。”
沈凌几乎没有犹豫:“我跟你走。”
季沧海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向山下走去。
沈凌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墟。火光还在烧,但已经渐渐暗了下去。他攥紧圣火令,跟着那个灰袍人走进了夜色之中。
他要活着。
活着,然后把赵无极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
第二章 西域奇功
镇武司的驻地设在洛阳城外的邙山脚下,占地极广,明面上是一座规模不小的武学书院,暗地里却是朝廷监控江湖的情报中枢。
季沧海在镇武司的职务是指挥使,地位仅次于总指挥使,权力极大。但他这个人行事低调,不爱张扬,在镇武司待了二十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底细。
沈凌跟随季沧海来到镇武司的第三日,被带进了一间密室。
密室内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榻,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和几本泛黄的册子。墙角立着一个铁架,架子上搁着一块与沈凌手中圣火令材质相似的长条令牌,但没有刻字。
“那是什么?”沈凌问。
“仿制的圣火令。”季沧海道,“你手中有真品,但真品上刻的都是波斯文,你不认识。所以我让人把圣火令上的武功口诀译成了汉字,抄录在这几本册子上。”
他指了指桌上的册子。
沈凌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字:
“圣火令神功,乃波斯山中老人霍山所创。招式奇诡,颠倒阴阳,与中原武学正大堂皇之道截然相反。修炼此功,需先破心中常理,方能领会其精髓。”
沈凌继续往下翻,越看越心惊。
这功法的招式写法与中原武学完全相反。中原武功讲究“左攻右守,进退有据”,圣火令神功却是“应左则前,须右乃后”,出招的方向与常理完全颠倒。中原拳法要求脚下沉稳,圣火令神功却鼓励修炼者在出招时主动失衡,以匪夷所思的姿势发动攻击。
“这……这能打得中人?”沈凌皱眉。
季沧海拿起一块仿制圣火令,忽然出手。
他的动作看起来古怪至极,明明身体在向左倾斜,拳头却从右边打来;明明脚步在后退,身形却在向前推进。沈凌还没来得及反应,季沧海的拳头已经停在了他眉心三寸处。
“怎么样?”季沧海收拳。
沈凌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那一瞬间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防御。季沧海的动作没有规律可循,他甚至判断不出下一拳会从哪里打过来。
“这就是圣火令神功的可怕之处。”季沧海道,“中原武学讲究根基扎实、拳理分明,修炼者的每一个动作都有迹可循。但圣火令神功不循常理,出手毫无章法,以正统武学去防它,十防九空。”
“可这功法……好像不是正统武学?”沈凌小心翼翼地问。
季沧海看了他一眼:“旁门左道,邪魔外道,都不算冤枉它。但你记住,武功没有正邪之分,有正邪之分的是人心。你用这把刀杀人,刀就是凶器;你用这把刀救人,刀就是兵器。”
沈凌默然。
他想起父亲。父亲曾经也是江湖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三刀齐出令幽冥阁闻风丧胆,可最终选择了隐姓埋名,在小山村里教儿子打最基础的拳法。
父亲大概是不想让儿子走自己的老路。
可命运弄人,他还是走到了这条路上。
“从今天起,你每天卯时起床,先练两个时辰内功,再练两个时辰外功。”季沧海道,“镇武司有专门的练功场地和陪练人手,你自己安排。我每隔三天来考校你的进度,不合格,加练。”
“三年时间够吗?”沈凌问。
季沧海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够。”
沈凌怔住。
“正常修炼,十年都未必能入门。”季沧海道,“但你不同。你手上有真品圣火令,真品与口诀配合修炼,效果远超常人。另外……你父亲当年留给你的内功根基,比你想象的要深。”
沈凌一愣:“我练的只是入门功法。”
“入门功法没错,但你练了十八年。”季沧海道,“武学之道,基础最是重要。很多人追求高深武功,忽略了根基,结果练到后面走火入魔,功亏一篑。你父亲把十八年的时间都花在给你打基础上,不是因为他没有更高深的武功教给你,而是因为他想把基础打牢了,再让你走更远的路。”
沈凌鼻头一酸,低下了头。
“所以,三年不够,但你父亲给你打了十八年的底子,这就够了。”季沧海站起身,“明天开始,你会很苦。想哭的时候别憋着,哭完了继续练。”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凌手中的圣火令。
“那块令牌,你随身带着。修炼的时候握在手里,能帮你更快地进入状态。”季沧海道,“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圣火令神功的修炼需要借助心魔状态,极易被功法侵蚀心性。你若在修炼过程中发现自己性格大变、性情暴躁,就立刻停下来,找我来。”
“找您有用吗?”
“我修的是佛门金刚经,专门克制这类邪功带来的心魔。”季沧海道,“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真正能治本的,是你自己的心性。你父亲用了三十年来沉淀,你能用多久,我不知道。”
门合上了。
沈凌独自坐在密室中,握着那块透着暗红色光芒的圣火令,翻开桌上的册子,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
他要变强。
强到足以掀翻幽冥阁,把赵无极的头拧下来,挂在父亲坟前的松树上。
第三章 初试锋芒
半年后。
洛阳城外,邙山北麓。
天还没亮,沈凌已经站在了练功场上。他赤裸着上身,汗水在晨雾中冒着白气,脚下的青砖被踏出了一寸深的坑。他的身材比半年前壮实了许多,原本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肩背的肌肉线条如同刀刻。
他的内功已经突破了入门境界,达到了初学巅峰。放在江湖上,这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但对于一个半年前还只会打基础拳法的人来说,这个进度已经相当惊人。
季沧海站在练功场边,手里端着一碗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来。”他放下茶碗,朝沈凌勾了勾手指。
沈凌深吸一口气,猛地出手。
他的身形向左倾斜,但拳头却从右侧呼啸而出,拳风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季沧海侧身避开,沈凌顺势转身,右腿在地上画了半个弧,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左手圣火令从腰间激射而出,直取季沧海咽喉。
这一招叫“明火执仗”,是圣火令神功中的核心杀招之一。半年苦练,沈凌已经将这一招练得炉火纯青。
季沧海身体后仰,险险避过。他出手如电,一掌拍向沈凌胸口。沈凌不退反进,右手抄住圣火令,整个人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圣火令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
“石火电光。”季沧海嘴角微微上扬,以两指夹住了圣火令的尖端。
沈凌心中一惊,想要抽回圣火令,却发现那两根手指像是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不错。”季沧海松开手指,退后一步,“这半年来,你的进步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圣火令神功的六式基础招式,你已经全部掌握。接下来的半年,你需要把这些招式融会贯通,形成自己的打法。”
沈凌擦了擦额头的汗,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季沧海的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圣火令上刻的武功虽然精妙,但终究是旁门左道。你内力不济的时候,这武功能帮你出其不意地克敌制胜;但你的内力一旦耗尽,这武功就成了花架子。”
“所以我要继续提升内功。”沈凌道。
“不止。”季沧海道,“你还需要修炼一门正统的内功心法作为根基,以圣火令神功为奇兵,正奇结合,方能立于不败之地。否则遇到真正的内家高手,你的圣火令神功撑不了十招。”
沈凌心中一凛:“您能教我吗?”
季沧海摇了摇头:“我修的是佛门金刚经,与你的路数不合。镇武司藏书阁里有不少内功心法,你自己去挑一门适合你的。记住,贪多嚼不烂,选一门精研即可。”
沈凌应了一声,转身向练功场中央走去,准备继续练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季沧海眉头微皱,朝远处望去。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季沧海面前,单膝跪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季沧海的脸色变了。
“幽冥阁?”他压低声音。
沈凌猛地停下了脚步。
“据探子回报,幽冥阁集结了近百名高手,正在向洛阳方向移动。”那骑士道,“总指挥使大人请您立刻回司商议。”
季沧海挥了挥手,示意骑士退下。
他转过身,看着沈凌。
沈凌的目光灼热而冰冷——灼热是因为杀意,冰冷是因为克制。
“他们来了。”沈凌的声音很平静。
“来了。”季沧海点头,“但不是冲你来的。幽冥阁在洛阳附近有秘密据点,这次的集结可能另有图谋。”
“不管是不是冲我来的,”沈凌握紧圣火令,“只要赵无极在队伍里,我就不会放过他。”
季沧海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你很像你父亲。但你又不像他。”
“哪里不像?”
“你父亲退隐江湖,是因为他累了。你还没有累过。”季沧海道,“去吧,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一个人去。”季沧海道,“我给你找两个帮手。”
第四章 初战幽冥
三日后,洛阳城西三十里,断龙崖。
夜色如墨,风声如刀。
断龙崖下是一片荒废已久的采石场,乱石嶙峋,杂草丛生。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将那些奇形怪状的巨石照得如同蹲伏的巨兽。
沈凌蹲在一块巨石后面,屏息凝神。
他的左侧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楚风,身形修长,面容清秀,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楚风是季沧海的记名弟子,剑法走的是灵动路线,出手快如闪电,一柄长剑使得出神入化。
他的右侧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名叫苏晴,峨眉派俗家弟子,善使一对短剑,轻功极佳。苏晴是被季沧海从幽冥阁手中救下的孤儿,对幽冥阁恨之入骨。
“幽冥阁的人就在前面那片乱石堆里。”楚风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根据情报,赵无极亲自带队,一共十二人。”
沈凌的瞳孔微缩。
十二人。赵无极一人就杀了他全家四十七口,现在他自己带了十二个人,排场倒是比以前小了不少。
“我们有三人。”苏晴道,“人数悬殊。”
“杀赵无极一人就够了。”沈凌道,“其他的人,能避则避,避不了就杀。”
楚风看了他一眼:“你的圣火令武功练到什么程度了?”
沈凌没有回答,而是从腰间抽出那块暗红色的圣火令。令身在月光下微微泛光,像是一块即将点燃的炭火。
半年前,他连赵无极的一脚都接不住。那时候他内功刚刚入门,外功毫无根基,在赵无极面前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现在不一样了。
他虽然内功只有初学巅峰,但圣火令神功的六式基础招式已经全部练成。加上半年来日夜不辍的苦练,他的身体反应速度和实战经验都有了质的飞跃。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有恨。
那种恨意像一团火,烧在他的胸腔里,烧了半年,烧得他夜不能寐,烧得他每一次出拳都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走。”沈凌低声道。
三人从巨石后闪出,身形在夜色中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向乱石堆靠近。
乱石堆中央,一块平整的巨石上,赵无极正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他的两侧站着十一名黑衣杀手,个个腰悬兵刃,神情戒备。
沈凌在二十丈外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一枚石子,屈指一弹。
石子破空而出,击中了一块松动的碎石,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一名黑衣杀手循声而去,刚走出两步,沈凌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圣火令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直取那名杀手的后颈。
“噗——”
令尖入肉,血光迸现。那名杀手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有人偷袭!”
剩下十名杀手瞬间炸开了锅,纷纷拔出兵器,四下寻找袭击者的踪迹。但沈凌的速度太快,身法又诡异至极,身形在乱石间穿梭如鱼入水,眨眼间又取了两个杀手的性命。
赵无极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穿过乱石堆,落在了沈凌身上。
“是你?”赵无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半年不见,你倒是长进了不少。”
沈凌没有搭话,提着圣火令缓步向前。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走一步,杀气就浓一分。圣火令上刻着的波斯文字在夜色中微微发亮,令中隐隐有火焰飞腾。
“你这半年,是跟着季沧海学的?”赵无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难怪身手进步这么快。但你内功不过初学境界,就算招式再奇诡,在我面前也不过是个笑话。”
他猛地出手。
一掌拍出,掌风呼啸,带起一阵飞沙走石。
沈凌身形一晃,整个人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斜飞出去,避开了这一掌。与此同时,楚风的长剑从侧面刺来,剑光如虹,直取赵无极的右肋。
赵无极冷哼一声,右手一拂,以掌力将剑锋震开。但他刚震开楚风的长剑,苏晴的双剑已经从头顶刺落,剑势凌厉,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这就是沈凌的战术。
三人围杀,以多打少,不给赵无极任何喘息的机会。
沈凌握紧圣火令,体内的内劲如潮水般涌向手臂。他的眼睛盯着赵无极的每一个动作,寻找着他的破绽。
赵无极的掌法刚猛霸道,每一掌都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楚风和苏晴根本无法正面抗衡,只能不断地游走躲避。但赵无极的掌法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出掌的轨迹有规律可循。
沈凌看了半年,看得很清楚。
“应左则前,须右乃后。”
沈凌猛地冲出,圣火令在手中旋转如轮,带着一股诡异至极的旋转力道,直取赵无极的胸口。赵无极下意识地向右闪避,但沈凌的圣火令却突然变向,从左侧扫来。
赵无极瞳孔猛地一缩。
他挡住了这一击。
但代价是右手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手指滴落。
“你的武功……”赵无极盯着沈凌手中的圣火令,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这就是圣火令上的武功?”
沈凌不答,再次出手。
圣火令在空中画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变幻莫测。赵无极的掌法虽猛,但每一次都慢了半拍,被沈凌的圣火令不断地击中身体。
三招。
五招。
十招。
赵无极的身上已经多了十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
“够了!”赵无极暴喝一声,双掌齐出,掌力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
沈凌不退反进,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圣火令以石火电光之势刺入赵无极的胸口。
令尖没入三寸,赵无极的掌力也在同一瞬间轰在了沈凌的身上。
沈凌的身体像断线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一块巨石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但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因为圣火令还插在赵无极的胸口。
楚风和苏晴同时出手,长剑与双剑齐出,一左一右,封住了赵无极的所有退路。
赵无极怒喝一声,想要拔出胸口的圣火令,但令身卡在骨头之间,根本拔不出来。他的掌力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就是这一瞬间。
楚风的长剑刺入了赵无极的左肩,苏晴的双剑斩断了他的两条手筋。
赵无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沈凌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赵无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杀我全家四十七口。”沈凌的声音很轻,“现在该还了。”
赵无极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惊惧和不甘:“你……你不过是个初学境界的废物,怎么可能……”
沈凌一把抓住插在赵无极胸口的圣火令,猛地拔出。
血如泉涌。
赵无极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终于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沈凌握着圣火令,看着眼前这具尸体,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杀父仇人死了,但父亲不会活过来,母亲不会活过来,沈家庄四十七条人命也不会活过来。
“走吧。”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只是开始。”
沈凌点了点头,将圣火令上的血迹在赵无极的衣服上擦干净,转身走进了夜色之中。
身后的断龙崖下,十一名黑衣杀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乱石之间,月光照在上面,像是一片惨白的霜。
第五章 火令真相
回到镇武司的第四天,沈凌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就被季沧海叫去了密室。
密室中多了一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面容儒雅,气度不凡。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块与圣火令材质相似的令牌,神态悠闲。
“这位是镇武司总指挥使,慕容白。”季沧海介绍道。
沈凌微微一怔,随即抱拳行礼:“见过总指挥使。”
慕容白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上下打量了沈凌一番,道:“季兄说你是沈怀远的儿子,我本来不太信。但看了你这半年的进境,我信了。”
“总指挥使大人认识我父亲?”沈凌问。
“何止认识。”慕容白叹了口气,“你父亲当年是镇武司的首席供奉,负责保管圣火令。三十年前,幽冥阁倾巢而出,试图抢夺圣火令,你父亲以一人之力击退幽冥阁七大高手,保住圣火令不退。那一战之后,他的内功从巅峰跌落到入门,武功废了大半,被迫退隐。”
沈凌呆住了。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那不是一个武功废了大半的老头,那是一个拼尽最后一口气保护儿子的父亲。
“圣火令到底是什么东西?”沈凌问,“为什么幽冥阁追了三十年,还不肯放手?”
慕容白与季沧海对视一眼,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圣火令是波斯明教的镇教圣物。”慕容白缓缓道,“但它不止是圣物那么简单。十二枚圣火令中,六枚刻着霍山毕生武功精要,六枚记载着明教教规。这些武功精要,是西域武学的巅峰,与中原武学截然不同。谁掌握了这些武功,谁就能在中原武林掀起一场风暴。”
“幽冥阁想称霸武林?”沈凌问。
“幽冥阁阁主修炼了一门邪功,需要圣火令上的口诀来完善功法。没有圣火令,他的邪功就会反噬,每隔三年发作一次,痛不欲生。”慕容白道,“所以他疯了一样地找圣火令。三十年前他从你父亲手中抢走了三枚,剩下的九枚散落江湖,至今下落不明。你父亲手中这一枚,是仅存的九枚之一。”
沈凌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圣火令。
“你杀了赵无极,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慕容白道,“我这次来找你,是想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加入镇武司?”
沈凌愣住了。
“你父亲当年是镇武司的人,你是他的儿子,资质也不差。”慕容白道,“镇武司可以给你提供修炼资源和情报支持,你帮镇武司对付幽冥阁。这是合作,也是传承。”
沈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把圣火令藏了三十年,把武功口诀封存了三十年,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了坟墓。他不是怕死,而是不想让儿子卷进这场纷争。
可命运最终还是把他推到了这条路上。
“我愿意。”沈凌说。
慕容白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递给沈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令”字,背面刻着“镇武”二字。
“从现在起,你就是镇武司的人了。”慕容白站起身,“你的第一个任务——找回失落的九枚圣火令,阻止幽冥阁阁主完成他的邪功。”
“幽冥阁阁主是谁?”沈凌问。
慕容白与季沧海再次对视一眼。
“这个问题,”慕容白道,“等你伤好了,我亲自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知道所有答案的人。”
慕容白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身离开了密室。
沈凌握着那枚镇武司令牌,站在密室中,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江湖很大,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里有圣火令,心中有恨,身后有父亲在天之灵的注视。
那些在青峰山下的废墟中消失的灯火,总有一天,会在他手中重新燃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