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如刀子般刮过落雁坡,枯黄的茅草在月光下伏倒又挺起,像无数垂死挣扎的手。
沈逸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吐出了嘴里半两泥土。
他趴在地上,浑身骨头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接过,脑子里还回荡着穿越前最后一幕——图书馆三楼,那本该死的《唐宋江湖志》从书架上掉下来,砸在他脑门上,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草。”
他撑起身体,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儒衫,袖口还绣着歪歪扭扭的墨竹。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青州府学·沈逸”六个字。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原主是个秀才,三天前被同窗嘲笑手无缚鸡之力,一怒之下跑到城外说要“寻仙访道”,结果从山坡上滚下来摔死了。他正好借尸还魂。
沈逸刚站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哟,这大半夜的,还真有不怕死的。”
他猛地转身,月光下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左脸颊上一道刀疤从眉梢裂到嘴角,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身后两个小弟抱着胳膊,笑得像看死人。
沈逸认出了他们——青州城外臭名昭著的“黑风三煞”,专挑落单的路人下手,已经劫杀了十七条人命。
刀疤脸把刀往肩上一扛,上下打量他:“酸秀才,身上带了多少银子?乖乖交出来,爷爷给你留个全尸。”
沈逸脑子里飞速运转。他前世虽然是个文科生,但为了写武侠小说,研究过格斗技巧和人体要害。问题是——这具身体太弱了,手无缚鸡之力不是说说而已,他连握拳都感觉骨头在咯吱响。
“三位好汉,”沈逸拱了拱手,声音居然很平静,“在下身上只有三百文铜钱,诸位若要,尽管拿去。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刀疤脸笑了:“死到临头还想耍嘴皮子?”
“不敢。”沈逸指了指他身后,“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背后那位兄弟,手里那把匕首涂的毒药见血封喉,刚才已经悄悄抹在你的刀柄上了。”
刀疤脸脸色一变,下意识低头去看刀柄。身后两个小弟同时愣住了,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沈逸动了。
他没有往后跑——那是找死。他猛地往前冲,一脚踹在刀疤脸的膝盖侧面。这一脚力气不大,但胜在角度刁钻,正好踢在膝关节的薄弱处。刀疤脸痛得闷哼一声,身体前倾,沈逸顺手抓住他握刀的手腕,借力一个翻身,骑到了他背上。
鬼头大刀脱手飞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钉在三丈外的枯树上。
两个小弟反应过来,一个举起铁棍,一个拔出匕首,同时扑过来。
沈逸从刀疤脸背上滚下来,抓起一把沙土扬了出去。细碎的沙石迷了左边那人的眼睛,他惨叫一声,铁棍乱挥,正好砸在右边那人的脑袋上。匕首脱手,人直接晕了过去。
铁棍男捂着眼睛还在乱叫,沈逸捡起地上的鬼头大刀,刀背朝下,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个呼吸。
刀疤脸还躺在地上抱着膝盖惨叫,沈逸拖着刀走过去,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刀疤脸满脸惊恐。
沈逸蹲下来,用刀面拍了拍他的脸:“我刚才说了,我是个秀才。不过嘛……”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是那种会写武功秘籍的秀才。”
刀疤脸瞳孔猛缩。
沈逸没有杀他。他撕下刀疤脸的衣襟,把三个人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坐在路边,开始翻原主脑子里的记忆。
这个世界很不对劲。
朝廷设镇武司,江湖分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武功分内功外功,高手能以一敌百。而这些信息,和他前世写的那本扑街小说《江湖志》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包括这个落雁坡,包括黑风三煞,甚至包括刀疤脸脸上那道刀疤的位置。
沈逸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他写那本书的时候,查阅了大量唐宋江湖资料,还参考了金庸古龙的人设和武功体系。书扑了,但世界观的完整度极高。朝廷、门派、武功等级、势力矛盾,全都设定得严丝合缝。
而现在,他穿进了自己写的书里。
“有意思。”沈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既然是自己的书,那剧情走向、隐藏机缘、武功秘籍埋在哪里,我全都知道。”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想起书中一个重要设定——落雁坡地下三十丈,埋着一位绝世高手留下的内功心法。那位高手叫“无名剑客”,书中只用三百字提了一嘴,但设定上他的内功心法能让人在三年内从初学直达大成。
而那个入口,就在黑风三煞平时藏身的山洞里。
沈逸转身朝山洞走去。
洞口很隐蔽,被一丛荆棘遮住,若不是知道剧情,根本不可能发现。他侧身挤进去,洞内潮湿阴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洞壁上挂着几盏油灯,角落堆着黑风三煞劫来的赃物,金银细软散了一地。
沈逸没看那些,径直走到洞底,在一面光滑的石壁前停下。
书中记载,无名剑客临死前用内力在石壁上刻了一幅图,只有特定手法才能开启。手法是——左三右七,掌心吐力。
他把双手按在石壁上,按照记忆中的顺序移动,然后用力一推。
石壁纹丝不动。
沈逸皱眉,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不对。”他回忆书中的描写,“无名剑客是巅峰境高手,他的‘掌心吐力’需要内力驱动。我现在连初学境都算不上,就是个普通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书中还有一个设定——无名剑客留下心法的目的,不是为了传给有内力的人,而是为了传给“有缘人”。开启机关的真正方法,不是内力,而是血。
沈逸咬破食指,把血涂在石壁上。
这次,石壁缓缓凹陷下去,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一盏长明灯还亮着,灯下放着一只石匣。
他走过去,打开石匣。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最上面一行是——《无相心经》,内功心法,初学至大成,三年可成。
沈逸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他记得这本书的副作用。书中设定,《无相心经》修炼极快,但每突破一层,修炼者会陷入十二个时辰的假死状态,期间毫无防备。而且,心法练到需要一种叫“九转还魂草”的奇药辅助,否则会经脉寸断而亡。
而那味药,生长在五岳盟禁地。
沈逸把绢帛收进怀里,转身走出山洞。
外面的月亮更亮了,落雁坡上躺着三个还在挣扎的强盗。他解开了刀疤脸的绳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告诉青州府衙,就说落雁坡的案子破了。至于你们三个……”他想了想,“去镇武司自首,把你们劫杀十七条人命的案子交代清楚,兴许还能留条命。”
刀疤脸连连磕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逸站在原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他抬头看去,月光下,一匹白马疾驰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长发如墨,腰悬长剑,面若冰霜。
沈逸瞳孔猛缩。
他认识这个人,或者说,他写过这个人。
柳如烟,五岳盟青城派掌门之女,书中设定的第一美女,也是第一天才。十八岁精通剑法,内力深厚,性格清冷孤傲,不近男色。
但沈逸知道她最大的秘密——她体内天生带有一道“寒毒”,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发作,痛不欲生。书中她为了解毒,最终嫁给了反派赵寒,沦为工具人,下场凄惨。
马在沈逸面前停下。柳如烟翻身下马,长剑出鞘三寸,冷冽的剑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度。
“你是什么人?”她盯着沈逸,“我感应到落雁坡有异常内力波动,是你?”
沈逸看着她,忽然笑了。
“柳姑娘,”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在下沈逸,青州府学秀才。刚才不过是收拾了几个毛贼,不值一提。”
柳如烟眉头微皱:“你怎么知道我姓柳?”
沈逸指了指她腰间的一块玉佩:“青城派的青鸾玉佩,江湖上谁不认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柳如烟收了剑,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你一个秀才,能收拾黑风三煞?”
“侥幸。”沈逸摊开手,“他们自己先内讧了,我捡了个便宜。”
柳如烟没有追问。她转身要走,忽然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捂住胸口,长剑掉在地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沈逸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月光正圆。
今天是月圆之夜。
柳如烟体内的寒毒发作了。她的身体冰凉得像一块寒冰,嘴唇发紫,牙关紧咬,但硬是一声不吭。
沈逸知道寒毒发作的过程会持续半个时辰,如果没有人用内力帮她压制,她会活活痛死。但他没有内力,帮不了她。
不对。
他摸了摸怀里的《无相心经》。心经的第一层,修炼方法极其简单,只需要按特定方式运气十二周天,就能在半个时辰内踏入初学境。虽然会陷入假死状态,但那是突破之后的事。
沈逸没有犹豫,把柳如烟扶到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躺好,然后盘腿坐下,打开绢帛,开始按照心经第一层的方法运气。
冷。
一股冰凉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动。每过一个穴道,就像有人用冰锥在扎。沈逸咬着牙,硬生生推动气流走完了第一周天。
第二周天,气流快了一些,但疼痛加倍。
第三周天,他的七窍开始渗血。
第四周天,第五周天……一直到第十二周天完成的那一刻,沈逸感觉体内“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温润的内力从丹田涌出,遍布四肢百骸。
他突破了。
初学境。
但也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疲惫感袭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十二个时辰的假死状态,来了。
沈逸用最后的力气爬到柳如烟身边,把怀里的《无相心经》塞进她手里,然后趴在她身旁,闭上了眼睛。
柳如烟在寒毒的折磨中勉强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一个陌生秀才,七窍流血,躺在自己身边,手里攥着一卷绢帛。
她用颤抖的手打开绢帛,看到了第一行字。
她愣住了。
沈逸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竹屋里。窗外是连绵的青山,鸟鸣声声,空气清冽得像被泉水洗过。
他动了动手指,内力还在。
而且,比假死前浑厚了几分。
“你醒了。”
柳如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但眉宇间依然带着寒毒留下的虚弱。
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看着沈逸,目光复杂:“《无相心经》是你写的?”
沈逸摇头:“捡的。”
“骗人。”柳如烟盯着他,“我查过了,青州府学确实有个叫沈逸的秀才,但他三天前就死了。你根本不是他。”
沈逸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柳姑娘聪慧过人,在下佩服。不过,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
“帮我?”
“你体内的寒毒,是天生的,对不对?”沈逸坐起来,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月圆之夜发作,痛入骨髓。以你的内力,只能压制,无法根除。但《无相心经》练到大成,内力转为纯阳,可以中和寒毒。”
柳如烟的手指微微收紧:“条件呢?”
“没有条件。”沈逸把药喝完,放下碗,“我说了,我是个秀才,读圣贤书的。见死不救,不是我的风格。”
柳如烟看了他很久,久到沈逸以为她要用剑戳自己。
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五岳盟三个月后会举办‘论剑大会’,各派掌门都会到场。大会的彩头,是一株九转还魂草。”
沈逸的眼睛亮了。
“但想参加论剑大会,必须有门派出身,或者……”她回过头,月光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人引荐。”
沈逸站起来,拱了拱手:“那就麻烦柳姑娘引荐了。”
柳如烟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扔给他。
令牌上刻着一个“墨”字。
沈逸接住令牌,脑子里飞速运转。墨家遗脉,中立势力,机关术和医术冠绝天下。书中设定,墨家每隔三年会收一次弟子,不拘门派,只看天赋。而收徒的日子,就在半个月后。
柳如烟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只有半个月时间,把《无相心经》练到入门境。否则,墨家的人不会多看你一眼。”
竹门轻轻关上。
沈逸握着令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还带着书生气的手,嘴角慢慢上扬。
三个月后,论剑大会。
九转还魂草。
还有这个江湖里,他亲手写下的每一个剧情、每一个人物、每一场恩怨情仇。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