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武侠:灰谷剑客逆天改命
灰谷小镇的铁匠铺在正午的辐射尘中冒着白烟。
李老六抡着铁锤,一下一下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落在满是裂纹的皮革围裙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洞。他没躲,甚至没眨眼睛。在这个年头,铁匠铺的围裙就算烧穿了也得继续穿,新皮子比人命还贵。
铺子外面,三个穿着辐射皮衣的男人走过。为首的那个腰里别着一把锯短的双管猎枪,枪管上缠着发黑的布条,布条上隐隐有干涸的血迹。他的脸藏在护目镜和防毒面罩后面,看不清表情,但走路的方式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李老六的手微微一僵,铁锤差点砸偏。
那是赵家的人。
灰谷小镇虽然叫“镇”,其实就是一片废墟群中央挤出来的几排铁皮棚子。五百来人挤在这里,靠拾荒、种变异作物、偶尔去旧世界废墟里翻点值钱东西过活。名义上小镇由几个老家伙组成的“议事会”管着,实际上从三年前开始,说话算数的人就换成了赵横。
赵横。
想到这个名字,李老六的手又抖了一下。他把铁块重新夹回炉火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背擦过额头时,他看见自己手腕内侧那个烙上去的编号——灰谷一七三。
那个编号是三年前烙的。赵横来的那天。
那天赵横带了二十几个人,有枪,有刀,有从旧世界废墟里挖出来的军用装甲板改的铠甲。他们从小镇的东边走进来,像一道黑色的水流漫过街道。镇长刘老头上去说话,赵横身边的一个人抬手就是一刀,刘老头的脑袋骨碌碌滚到路边,滚进了一滩发黑的水洼里。
然后赵横站在小镇中间的空地上,扫视了一圈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这里姓赵。”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从那之后,灰谷就变了。
每个人都要在手腕上烙编号。每天交三成的收成。赵家的人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想睡谁家的女人就睡谁家的女人。有敢反抗的,第二天就被挂在镇口那根锈迹斑斑的电线杆上。
李老六记得最清楚的是第三个月的事。东边棚区的老王头,六十多岁,孤老头子,因为不肯交出一块捡来的辐射净化芯片,被赵家的人打得浑身骨头断了十几根。老王头趴在泥水里,嘴角冒着血沫子,还在说“那是我用命换来的”。
赵横亲自过来,蹲下身,看着老王头的眼睛。
“你这条命值什么?”赵横说。
然后他站起来,一脚踩碎了老王头的手掌。
李老六当时站在人群里,浑身发冷,一步都不敢动。他不是怕死——谁在这个世道上活着都已经是赚到了。他是怕老王头的下场落到自己身上,更怕落到自己那个十二岁的女儿身上。
小兰。
想到女儿,李老六的眼睛终于从铁块上移开,望向铺子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辐射尘在阳光里飘浮着,像是永远散不去的薄雾。小镇的房子都是从旧世界废墟里扒出来的材料拼凑的,铁皮、木板、水泥块、塑料板,什么都有。有的屋顶上压着轮胎,有的墙上嵌着半截汽车门。整个小镇像是被一双巨大的手揉碎了又重新捏起来的,歪歪扭扭地挤在峡谷底部。
峡谷两边的山壁上全是辐射斑痕,发着暗绿色的微光。那些是核战之后留下的痕迹,二十年了,依然没有消退。峡谷深处偶尔传来变异兽的嚎叫,声音在岩壁上撞来撞去,分不清是远处还是近处。
李老六收回目光,把铁块从炉火里夹出来,继续砸。
他没注意到,小镇东边的废墟堆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这边。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式战斗服,战斗服的肩肘部位有磨损,但整体还算完整。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是手工缝制的,用的是变异兽的皮,缝线粗糙但结实。他的背上背着一个帆布包,包带勒进肩膀,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看得出装了不少东西。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腰间挂着的一个东西——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铭牌,上面隐约可以看出几个模糊的字。不是这里的编号,不是赵家的标记,而是旧世界军队的军牌。
他从废墟堆后面走出来,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小镇的入口是一道用废弃卡车车厢搭成的门洞,门洞两边堆着沙袋,沙袋后面坐着两个赵家的人。一个靠墙打盹,一个手里捏着根烟屁股,用火柴点了几次都没点着。
年轻人走过去,打盹的那个立刻醒了,手伸向腰间的刀柄。
“干什么的?”那人问,声音里带着警惕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打量着年轻人,眼睛从他的脸扫到腰间的短刀,再到背上的包。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像拾荒的——拾荒的人没有这么干净的装备,也没有这么镇定的眼神。
“过路的。”年轻人说。
“过路的?从哪里来?”
“西边。”
“西边哪里?”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那人把手按在刀柄上,正要再说什么,旁边抽烟的那个突然咳嗽了一声,使了个眼色。他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很轻,但年轻人的耳朵微微一动,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别惹事,你看他腰上那把刀,那是改良过的合金刀,市面上要两百个瓶子才换得到。”
“两百个瓶子?你看准了?”
“老子在赵爷手下干了两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人有货,而且不简单。让他进去,别挡财路,赵爷自然会料理他。”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看向年轻人,点了点头。
年轻人从他们中间走过,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进了小镇,他才真正看清这里的模样。
铁皮棚子一排排挤在一起,街道上满是坑洼和积水,积水表面漂着一层油亮的辐射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腐臭和变异植物气味的怪味。有人在棚子门口坐着,有人在水坑边洗衣服,有人在修补破旧的防辐射面罩。
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警惕、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废土上,一个陌生人的出现从来不是好事。陌生人要么是来抢地盘的,要么是来捡便宜的,要么就是赵横那种,带着手下和刀枪来收编你的。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小镇的布局。东边一排棚子看起来像是住人的,中间那个空地上摆着几张破桌子,桌上放着一些旧世界的杂物——生锈的工具、碎掉的电子零件、几本泡烂的书。西边有个半塌的建筑,墙上还残留着“人民公社”三个字的红漆,其中一个字被辐射斑腐蚀得只剩半个。南边是一片废墟,废墟后面是峡谷的岩壁。
他在空地边缘停下来,蹲下身,假装在看桌上的杂物。实际上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小镇中间那栋最大的铁皮建筑上。
那栋建筑比其他棚子高出一截,屋顶上架着一根天线,天线顶端挂着一面黑旗。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着辐射皮衣,腰间别着刀,其中一个还挎着一把自制的弩。
赵横的窝点。
他蹲在那里大概半盏茶的功夫,站起来,沿着街道往北走。
走到一间铁皮棚子前面时,他停住了。
棚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铁匠铺”三个字。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他走进去。
李老六正背对着门在干活,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地说:“要什么?菜刀、砍刀、锄头、铲子,都在左边架子上。定做的要等。”
年轻人没说话,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铁砧旁边。
李老六瞥了一眼,手里的铁锤停住了。
那是一把断刀。
准确地说,是一把刀的刀身部分。从断口看,是被极其锋利的东西直接斩断的,断面光滑得像镜子。刀身上刻着一种李老六从没见过的纹路,不是花纹,更像是什么文字,但又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字。
“能接上吗?”年轻人问。
李老六放下铁锤,拿起断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把刀的材质他从来没见过。既不是钢,不是铁,不是他从废墟里扒出来的任何一种合金。拿在手里,沉得离谱,但又不像普通金属那样压手。
“这是什么材料?”他忍不住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李老六叹了口气。在废土上,不该问的别问,这个规矩他懂。
“接不上。”他说,“不是我没本事,是这材料我处理不了。我的炉子温度不够,锤子打不动。你要找能接这把刀的人,得往东走,那边的旧世界军事基地废墟里可能有设备。”
年轻人拿起断刀,仔细擦拭了一遍,重新包好放回包里。
“那个编号是怎么回事?”他突然问。
李老六的手一僵,下意识地缩了缩,想把手腕上的烙印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年轻人看到了。
“没什么。”李老六低下头,“就是管事的人给大家编的号,方便认人。”
“赵横编的?”
李老六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赵爷的名号?”
年轻人没回答,目光从李老六的手腕移到他脸上,又移到铺子角落里一个缩在破毯子里的瘦小身影上。那是个小女孩,大概十一二岁,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却很大,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你女儿?”年轻人问。
李老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年轻人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铁砧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风干的变异兽肉干,足有两斤重。
“给她吃。”
李老六看着那块肉干,喉结上下动了动。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吃过肉了。小兰也是。
“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他说,声音有点发紧。
“我没说白给。”年轻人说,“我要在这里住一晚,需要一个地方。这肉干算是房钱。”
李老六看了他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棚子后面有个杂物间,能住人。我给你收拾收拾。”
入夜之后,灰谷小镇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里。
峡谷里没有风,空气又闷又湿,辐射斑的微光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刺眼,像是无数只绿色的眼睛从岩壁上盯着小镇。偶尔有一两声变异兽的嚎叫从峡谷深处传来,声音在黑暗中被拉得很长,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年轻人坐在杂物间里,背靠着墙,腰间的短刀横放在膝盖上。杂物间很小,堆满了生锈的铁器和破木箱,地上铺着几层旧报纸,上面盖着一张发黑的毛毯。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
他没睡。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试探性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小兰端着一个破碗走进来。碗里是一碗热汤,汤里飘着几片变异蔬菜的叶子。她走得很小心,怕汤洒出来。走到他面前,把碗递过去。
“我爹让我给你送的。”她说,声音细细的,带着小孩特有的脆嫩。
年轻人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咸的,有点腥,应该是用变异兽骨头熬的。在这个年头,一碗骨头汤已经算得上好东西了。
“你爹睡了?”他问。
小兰点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突然说:“你是来杀赵横的吗?”
年轻人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谁跟你说的?”
“我爹说的。我爹说,你不是普通人,你是从外面来的,带着断刀,身上还有伤。”小兰说着,指了指他的左臂。年轻人下意识地摸了摸,隔着袖子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一条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
“你爹怎么知道的?”
“我爹以前给军队修过装备,他说你身上的战斗服是旧世界特战部队的款式,那种衣服普通人在市面上买不到。还有你的刀,他说那把刀的材料只有旧世界的军工厂才能锻造。你不是拾荒的,你不是商人,你是……”
小兰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李老六的原话。
“你是来找人的。或者说,你是来杀人的。”
年轻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那个夜晚,峡谷里的风很大,辐射尘在月光下像雪一样飘落。想起那声枪响,想起那个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却还在笑的身影。
“我叫沈夜。”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我不是来杀赵横的。”
小兰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困惑。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沈夜把碗放在一边,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照片,皱巴巴的,边角都被磨毛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画面。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世界军装的中年男人,面容刚毅,眼神坚定,站在一个像是营地的地方,身后是一面旗帜。
“这是我师傅。”沈夜说,“一年前,他在西边的废墟里被人害了。我来找凶手。”
“凶手是赵横?”
“不是。但凶手跟赵横有关。”他把照片收好,重新放回贴身的衣袋里。“有人告诉我,那个凶手曾经在灰谷出现过。所以我来了。”
小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突然说了一句让沈夜意想不到的话。
“我娘也被人害了。”
沈夜抬起头。
“三年前,赵横来的时候。”小兰的声音变得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娘不肯给他的人让路,被他们拖到街上打。打了很久,我娘一直在叫,后来就不叫了。我爹想冲出去,被他们按住,他们在我爹手腕上烙了编号。”
她抬起手腕,给沈夜看。她的手腕上没有编号。
“他们没给你烙?”沈夜问。
“没有。我爹跪下来求他们,说我还小,烙了会感染,活不了。赵横看了我一眼,说‘行,等她长大了再烙’。”
沈夜的手握紧了膝盖上的短刀刀鞘。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在废土上,强权就是一切。拳头大的人说了算,有刀有枪的人说了算。善良、正义、公道,这些词在旧世界的书里可能还有,但在现实里,在辐射尘笼罩的废土上,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可他不信。
如果他信了,他就不会站在这里。如果他信了,他师傅死的那天晚上他就应该把刀扔了,找个地方躲起来,像废土上绝大多数人一样,苟且地活着,等着哪一天被赵横这样的人杀死,或者被变异兽吃掉,或者被辐射病慢慢拖死。
但他不信。
所以他来了。
“你回去吧。”沈夜说,“早点睡。”
小兰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回过头。
“你打得过赵横吗?”她问。
沈夜看着她,没有说话。
小兰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夜听见她在门外轻声说了一句:“你一定打得过的。”
第二天清晨,沈夜刚把刀别回腰间,就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他推门出去。
铁匠铺前面的街道上,一群赵家的人正围在一起,中间跪着一个人。那个人浑身是血,脸上的肉被打得翻了起来,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还在往下淌血。
是东边棚区的老钱。
沈夜昨晚从小兰嘴里听说过这个人。老钱的小儿子上个月在拾荒的时候捡到一块旧世界的太阳能充电板,这东西在灰谷值大价钱。老钱藏了半个月,不知道怎么被赵家的人知道了,今天一早来要,老钱不给,就被拖到了街上。
赵家的人站在人群中间,领头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穿着一件用钢板缝制的简易盔甲,腰间别着一把砍刀,刀柄上缠着红布条。他叫铁牛,是赵横手下最凶狠的打手之一。
“老钱,我再问你一遍。”铁牛蹲下身,用刀背拍了拍老钱的脸,“充电板在哪?”
老钱哆嗦着,嘴张了几次,说不出话。
“不说?”铁牛站起来,踩住老钱的手掌,慢慢碾了碾。老钱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在地上抽搐。
人群里有人别过头去,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有人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谁站出来,谁就是下一个老钱。
沈夜靠在铁匠铺的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铁牛又踩了几下,松开脚,朝旁边啐了一口唾沫。
“不说也没关系。”他说,“弟兄们,去他棚子里搜。搜不到就把他的棚子拆了,把他老婆也拖过来。”
几个人应了一声,转身往东边走。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所有人转过头。
赵横从街道的另一头走过来。
他比沈夜想象的要年轻,大概三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魁梧,穿着一件黑色的旧世界防弹背心,背心上有几个弹孔和刀砍的痕迹。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疤痕呈深红色,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是一条蜈蚣爬在他脸上。
但他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不是普通人的灰色,而是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薄膜的灰,看起来浑浊、空洞,但仔细看进去,却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他的腰间挂着两把短刀,刀鞘都是手工定制的,刀柄上缠着银色的金属丝。腰后还别着一把手枪,那是旧世界军队的制式配枪,在废土上,这种东西比黄金还值钱。
赵横走到老钱面前,低头看了看他。
“充电板的事我不计较。”赵横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藏着它,我的人搜出来,五五分账。你以后还敢藏着东西不交,你儿子明天就会死。”
老钱浑身抖得像筛糠,连连点头。
赵横转过身,目光扫过人群,然后突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沈夜。
沈夜靠在铁匠铺的门框上,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赵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道蜈蚣一样的伤疤随着他的表情微微扭曲。他上下打量着沈夜,从他的战斗服看到腰间的短刀,再看到他背上那个帆布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没有温度,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新来的?”赵横问。
“过路的。”沈夜说。
“过路的?从哪里来?”
“西边。”
赵横的眼睛眯得更细了。“西边?西边是荒漠,三百里内没人烟。你从那边来,带的粮食够吗?”
沈夜没有回答。
铁牛凑到赵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赵横听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依旧冰冷。
“请这位兄弟去我那里坐坐。”赵横说,然后转身走了。
铁牛带着两个人走过来,在沈夜面前站定。
“走吧。”铁牛说,一只手按在刀柄上,语气不容拒绝。
沈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迈步跟着他们走了。
铁匠铺里,李老六站在门口,看着沈夜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小兰从角落里探出头,眼睛里满是担忧。
“爹。”她轻声叫了一声。
李老六回过身,蹲下去抱住女儿,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不让她再看。
赵横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酒味。
屋子不算小,用隔板隔出了三间。外面是议事的地方,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地图、酒壶和几个用过的碗。墙角堆着一些从旧世界废墟里挖出来的东西——半截电脑屏幕、几个生了锈的机械零件、一堆乱七八糟的电线。
赵横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个碗。他示意沈夜坐下,然后倒了两碗酒。
“喝。”赵横端起一碗,一饮而尽。
沈夜没有动那碗酒。
赵横放下碗,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你知道我在废土上活了多久吗?”赵横突然问。
“没兴趣知道。”沈夜说。
赵横笑了。“二十年。核战之后我就在废土上混了。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拾荒的、商贩、猎人、刀客、武神势力的人,还有那些觉得自己很能打、想来找我麻烦的愣头青。”
他顿了顿,端起酒壶又倒了一碗。
“你知道那些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沈夜没有说话。
“都死了。”赵横说,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的是我杀的,有的是我手下杀的,有的是自己把自己折腾死的。但不管怎么死的,结果都一样。”
他喝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夜。
“你不是普通人。”赵横说,“你身上的战斗服是旧世界特战部队的,市面上买不到。你的刀是合金锻造的,普通铁匠铺打不出来。还有你走路的姿势——脚跟先着地,重心压在脚掌外侧,那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走法。”
沈夜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是个刀客。”赵横说出了结论,“而且是个不弱的刀客。但你一个人来灰谷,那就是找死。”
沈夜缓缓开口:“我不是来找你的。”
“那你找谁?”
“一个人。一年前,他在西边的废墟里杀了一个人。有人告诉我,他曾经在灰谷出现过。他左手四指,身高六尺,用一把旧世界的军刀。”
赵横喝酒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放下碗,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夜,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收缩。
“你认识那个人?”沈夜问。
赵横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笑声很沉,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生锈的铁门在慢慢推开。
“认识。”赵横说,“他是我手下。”
沈夜的手慢慢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但我不会告诉你他在哪。”赵横站起来,从腰后抽出那把手枪,枪口对准沈夜的额头。“因为你是来杀他的,对不对?你从西边走了几百里的废土,就是为了找到他,为被你师傅报仇。对吗?”
沈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对。”他说。
“那你就更应该死了。”赵横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屋子里炸开,像是一道惊雷在铁皮屋顶上炸响。
但沈夜不在椅子上了。
枪响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后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从椅子上弹出去,同时右手抽出腰间的短刀,手腕一翻,一道寒光直奔赵横的手腕。
赵横的反应也极快。他手中的枪被打偏的同时,左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刺沈夜的咽喉。
沈夜侧身,刀锋贴着他的脖子划过,割断了几根头发。他顺势转身,右腿横扫,踢在赵横的膝盖上。
赵横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反手一刀,刀锋从下往上撩,直取沈夜的腹部。
沈夜收腹后退,刀锋擦着他的衣服划过,在战斗服的布料上留下一条白印。
两人同时停手,隔着一张长桌对视。
赵横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伤口——不深,但血流得很快,几秒钟就染红了他的袖口。他把刀换到右手,脸上的表情从玩味变成了认真。
“不错。”赵横说,“你比我想的强。”
沈夜没有说话,目光锁定赵横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赵横突然动了。他冲向沈夜,刀锋在前,整个人像一头猛兽扑过来。
沈夜不退反进,短刀横在身前,在赵横的刀锋即将砍中他的瞬间,手腕一转,刀身贴着赵横的刀锋滑过去,同时身体微微下沉,从赵横的腋下钻了过去。
赵横只觉腋下一凉,低头一看,战斗服的侧面已经被切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血正在往外涌。
他猛地转身,但沈夜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沈夜出现在他的背后。
赵横的脊背发凉。他见过很多高手,但从没见过出手这么快、这么果断的人。这个年轻人不像是在比武,更像是在——杀人。每一刀都不浪费力气,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去的。
“你到底是谁?”赵横问,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安。
“沈夜。”他说,“一个刀客。”
他出手了。
这一次,他没有给赵横任何反应的机会。
短刀在他手中像是活了一样,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赵横抬手格挡,但沈夜的刀太快了,一刀、两刀、三刀——赵横的防弹背心在第三刀的时候被斩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钢板被震得发出嗡鸣。
赵横后退,但沈夜步步紧逼。
他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简单直接,但角度刁钻、力道精准,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后留下的最精华的部分。刀锋所到之处,赵横身上的防弹背心被一块块剥开,像剥橘子一样。
赵横终于慌了。他举起手枪,想再开一枪,但沈夜没有给他机会。短刀从侧面刺来,刀尖精准地刺进枪管和扳机之间的缝隙,轻轻一拧,手枪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弹了两下落在地上。
赵横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又看了看沈夜,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你赢了。”他说,“要杀就杀吧。”
沈夜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和他的眼睛对视着。
“那个杀我师傅的人,在哪?”
赵横沉默了很久。屋子外面传来铁牛的叫喊声和手下们的脚步声,他们听见了枪声,正在往这边赶。
“他叫楚寒。”赵横终于开口了,“一年前,他带回来一把断刀,说是从一个高手那里抢来的。那把刀的材料很特殊,我让人鉴定过,是旧世界军工厂的专用合金。”
沈夜的手微微一紧。
“他在哪?”
“两个月前,他去了东边。”赵横说,“东边有一个旧世界的军事基地废墟,楚寒说那里可能藏着旧世界的武器和装备。他带了十几个人去了,一直没回来。”
“你骗我。”
“我没骗你。”赵横说,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你要杀我,我拦不住。我说不说,你都会杀我。那我为什么要骗你?”
沈夜沉默了。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铁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赵爷!赵爷!里面怎么了?”
沈夜收起刀,转身走向窗户。
“楚寒的右手有四个手指?”他问,没有回头。
“左手。”赵横说,“左手四指。”
沈夜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赵横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窗户口,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门外,铁牛撞开了门,带着人冲进来。他们看见赵横浑身是血地站在屋子中间,手腕和腋下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得像死人。
“赵爷!那小子呢?”
赵横指了指窗户。
“别追了。”他说,“你们追不上他。”
然后他慢慢坐到椅子上,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口。
酒已经凉了。
峡谷东边的山坡上,沈夜站在那里,看着灰谷小镇在晨光中慢慢变得清晰。
小镇还在。铁皮棚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辐射斑的绿光在山壁上若隐若现。赵家的人还在,老钱还在,李老六和小兰也还在。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他在山坡上坐了一会儿,从包里取出师傅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中年男人还是那样笑着,像是在告诉他,别急,慢慢来。
他把照片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然后他迈步往东边走去。
身后,灰谷小镇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铁锤敲打的声音。叮叮当当,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送别。
他没有回头。
东方的天际,辐射尘在晨光中像金色的薄纱,笼罩着整片荒原。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高耸的建筑物轮廓,那是旧世界的遗迹,在辐射尘中沉默着,像一群垂死的巨兽。
沈夜把手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沿着峡谷的边缘,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灰谷的方向。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辐射尘特有的刺鼻气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
他走了很久,直到灰谷小镇完全消失在地平线后面,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无尽的荒原。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东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楚寒还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