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暮鼓敲到第三响时,沈惊鸿翻进了镇武司后衙的围墙。
他落地极轻,靴尖点在青砖上,连灰都没扬起几粒。暮春的雨刚停,墙角的芭蕉叶还滴着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镇武司的院子永远有这股味道,像洗不掉的罪证。
沈惊鸿不喜欢这味道,但他已经闻了三年。
“沈大人好轻功。”廊下传来懒洋洋的声音,一个穿鸦青色长袍的青年倚着柱子,手里转着两枚铁胆,“属下还以为您今晚要歇在醉仙楼那位姑娘的榻上呢。”
沈惊鸿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淡淡道:“谢云渡,你盯梢的本事要是用在办案上,早升千户了。”
谢云渡嘿嘿一笑,铁胆在掌心碰出清脆的声响:“属下这是关心您。您说您堂堂镇武司指挥使,成天往胭脂堆里钻,外头都传您被妖女迷了心窍,这话好听?”
“那就让他们传。”沈惊鸿抬脚往正堂走,步履不疾不徐,“传得越凶越好。”
他今年二十六,生了副极好的皮相,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通身气度清隽出尘,偏又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倦懒意味。镇武司上下都知道,这位沈大人三年前还是江湖上游手好闲的散人,被当今圣上一道圣旨破格擢升为指挥使,专管江湖与朝廷之间的烂账。没人知道他凭什么得了圣眷,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本事。
正堂里灯火通明,长案上摊着一张舆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黑标记。沈惊鸿走到案前,手指点在图上一处标注为“青峰峡”的位置:“幽冥阁的人到了?”
“到了。”谢云渡收起嬉笑之色,铁胆往袖中一拢,“探子来报,三日前幽冥阁少阁主顾长渊率三十六名死士进驻青峰峡,占了大侠沈岳的旧宅。沈岳十二年前满门被灭,那宅子一直荒着,如今被幽冥阁占了,怕是要搞什么名堂。”
沈惊鸿的手指顿了顿。
沈岳。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二年,每提一次就深一寸。
“还有呢?”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五岳盟那边也动了。华山派掌门徐北风发了英雄帖,召集正道各派齐聚落雁峰,说是要共商讨贼大计。依属下看,这帮名门正派喊了十二年的口号,这回总算要动真格的了。”
沈惊鸿看着舆图,青峰峡和落雁峰相距不过三百里,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中间隔着长安城。幽冥阁和五岳盟同时动作,时间点卡得如此精准,要说没有内情,鬼都不信。
“朝廷什么态度?”
“圣上的意思是——”谢云渡压低了声音,“让他们打,打死一个少一个。”
沈惊鸿没接话。他转过身,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剑,剑鞘乌黑,没有任何纹饰,看起来普通至极。但谢云渡知道,这柄剑出鞘的时候,整个长安城的烛火都会为之一暗。
“大人要出门?”
“去青峰峡。”沈惊鸿将剑挂在腰间,抬步往外走,“你留在长安,盯着镇武司那几位副使,我不在的时候,谁要敢动我的人——”
“属下明白。”谢云渡拱手,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保证让他们死得亲娘都认不出来。”
沈惊鸿走出镇武司大门的时候,长安城的夜刚刚降临。街上行人渐稀,远处的坊市还亮着灯火,丝竹之声隐隐约约。他牵过马棚里那匹通体黝黑的骏马,翻身上鞍,马蹄声踏碎青石板上的积水,向东城门疾驰而去。
守城的校尉远远看见那道黑影,连拦都不敢拦,忙不迭地开了侧门。沈惊鸿一骑绝尘,消失在官道尽头。
校尉抹了把冷汗,对身边的士卒说:“瞧见没?那就是镇武司的活阎王,听说他杀人不眨眼,专吃小孩子的心肝。”
士卒打了个哆嗦:“真的假的?”
“废话,当然是真的。你没看长安城的老太太吓唬孙子都说‘再哭沈惊鸿来抓你’?”
月色如洗,官道两旁的槐树飞速后退。沈惊鸿策马狂奔,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离长安城越远,空气就越干净,没有了那股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麦田和野花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青峰峡,沈岳旧宅。
沈岳。他的父亲。
十二年前,沈岳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一柄“惊鸿剑”横扫武林,被尊为“天下第一剑”。沈惊鸿的名字就是父亲取的,寓意“身若惊鸿,剑出无悔”。他七岁习剑,十二岁已能接父亲三十招而不败,所有人都说,虎父无犬子,沈家剑法后继有人。
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沈家庄七十三口人,上至八十岁的祖母,下至襁褓中的婴儿,全部死于非命。沈惊鸿那年十四岁,被父亲藏在后院枯井里,透过井口的缝隙,他亲眼看着那个蒙面的黑衣人一剑刺穿了沈岳的胸膛。
“惊鸿剑?不过如此。”黑衣人冷笑一声,抽出长剑,沈岳的尸体轰然倒地。
沈惊鸿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在井底躲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清晨,被路过的猎户救起。
那之后,他浪迹江湖,用了十年时间查出灭门案的真相——黑衣人来自幽冥阁,奉阁主之命夺取沈家祖传的“惊鸿剑谱”。而更深的真相是,当年五岳盟中有人与幽冥阁里应外合,为的是铲除沈岳这个“不受控制的江湖第一人”。
可笑的是,五岳盟后来还假惺惺地为沈岳办了盛大的追悼会,徐北风亲自致悼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沈兄之死是武林之殇,正道之痛。
沈惊鸿当时就坐在追悼会的角落里,看着这帮道貌岸然的正派人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演得真好。
三年前,他主动找上朝廷,献上自己多年搜集的江湖秘闻,圣上龙颜大悦,破格任命他为镇武司指挥使。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贪慕荣华富贵,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要的从来不是官职,而是权力——足以碾碎幽冥阁和五岳盟的权力。
青峰峡的地形易守难攻,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中间一条狭长的山谷,谷底有一条溪流,沈岳当年选在这里建宅子,看中的就是这份清幽和险要。
沈惊鸿在峡谷外三里处弃了马,步行潜入。月色被山壁遮挡,峡谷里漆黑一片,只有溪水反射出零星的碎光。他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黑暗,脚步无声,像一只捕猎的猫。
幽冥阁的人在外围设了三道暗哨,沈惊鸿花了小半个时辰全部摸清。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从山壁侧面绕过去,翻进了沈宅的后院。
宅子还是当年的格局,只是破败了许多。正厅的屋顶塌了一半,厢房的窗户纸早就烂光了,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沈惊鸿站在后院那口枯井旁边,伸手摸了摸井沿上的青苔,指尖微微发颤。
十四岁那年,他就是从这里被拉上去的。猎户的手粗糙而温暖,对他说:“孩子别怕,叔叔带你出去。”
沈惊鸿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正厅方向有火光,还有人说话的声音。他贴着墙壁摸过去,跃上正厅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从枝叶间向下看去。
正厅的火把将院子里照得通明,三十六名幽冥阁死士身着黑衣,腰悬弯刀,整齐地分列两侧。中间的空地上摆着一张太师椅,椅中坐着一个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件墨蓝色的锦袍,长发以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极为俊美,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之气。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册,正漫不经心地翻看,似乎对那些站得笔直的死士毫不在意。
沈惊鸿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长渊。
幽冥阁少阁主,江湖人称“玉面修罗”,据传武功深不可测,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沈惊鸿搜集过他的所有情报,知道他今年二十五,是幽冥阁阁主顾天行的独子,十二年前那场灭门案发生时,他只有十三岁。
十三岁的少年,会不会也像当年的自己一样,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亲人被杀?
沈惊鸿甩掉这个荒谬的念头,继续观察。
“少阁主。”一个黑衣人上前禀报,“五岳盟那边传来消息,徐北风已经召集了八大门派,不日将齐聚落雁峰。据内应传信,他们此行的目标正是咱们。”
顾长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让他们来。”
“可是少阁主,咱们只有三十六人,五岳盟那边少说也有上千人——”
“我说了,让他们来。”顾长渊终于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没有一丝温度,“我幽冥阁做事,什么时候怕过人多?”
黑衣人不敢再言,退了下去。
顾长渊放下书册,站起身来,负手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件墨蓝色的锦袍镀上一层银辉,远远看去,竟有几分不真实的俊美。
“沈大侠。”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沈惊鸿耳中,“你在树上待了这么久,不累吗?”
沈惊鸿心头一凛。
他被发现了。
下一瞬,三十六名死士同时拔刀,刀光映着火光,杀气冲天而起。沈惊鸿没有犹豫,纵身从树上跃下,脚尖在死士们的刀锋上连点三下,借力翻过众人头顶,稳稳落在顾长渊面前三尺处。
两人四目相对。
近看之下,顾长渊的容貌更显出众,五官轮廓深邃而精致,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但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像深冬的寒潭,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镇武司指挥使沈惊鸿。”顾长渊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久仰大名。”
沈惊鸿也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幽冥阁少阁主顾长渊,久仰。”
“沈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听说你们占了沈大侠的旧宅,本官身为朝廷命官,自然要来查看查看。这宅子虽已荒废,但地契还在官府手里,你们这么堂而皇之地占着,怕是不太合适。”
顾长渊轻哼一声:“沈大人是为了地契来的?”
“不然呢?”沈惊鸿摊了摊手,“难道你以为本官是来给沈岳报仇的?少阁主,话本小说看多了吧。”
周围的死士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位镇武司指挥使会是这副德性。
顾长渊盯着沈惊鸿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真了几分:“沈大人很有意思。”
“彼此彼此。”
“既然沈大人是为了地契而来,那不如进屋里谈?”顾长渊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外头风大,别着凉了。”
沈惊鸿挑眉,大大方方地往正厅走去,经过顾长渊身边时,两人的衣角擦过,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正厅里支了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摆着酒壶和两只酒杯。顾长渊在桌边坐下,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沈惊鸿面前。
“沈大人请。”
沈惊鸿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怎么?怕有毒?”顾长渊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倒转杯口示意,“沈大人,我幽冥阁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还不至于在酒里下毒这么下作。”
沈惊鸿这才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是上好的竹叶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好酒。”他由衷赞叹。
“这酒是我从幽冥阁带来的,埋在沈大侠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整整十二年。”顾长渊又倒了一杯,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漫不经心,“沈大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青峰峡吗?”
“请讲。”
“因为沈岳的剑谱。”顾长渊抬起眼睛,那双冷冽的凤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热度,“惊鸿剑谱,传闻中天下第一的剑法。十二年前,我父亲派了阁中最好的杀手来取,结果剑谱没找到,人也折在了这里。我不信邪,所以亲自来看看。”
沈惊鸿心中翻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少阁主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去告密?”
“告密?”顾长渊笑了,“沈大人,你在江湖上查了十年沈家灭门案的真相,你以为我不知道?”
空气骤然凝固。
三十六名死士的手同时按上了刀柄。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一缩,随即放松,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少阁主既然知道,那本官也不瞒你。没错,我查了十年,查到我父亲沈岳的死,查到你幽冥阁和五岳盟之间的勾当。少阁主,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说来听听。”
“十二年前,幽冥阁阁主顾天行与华山派掌门徐北风达成交易——幽冥阁出人,五岳盟出情报,联手铲除沈岳。事成之后,惊鸿剑谱归幽冥阁,沈岳的江湖势力和产业归五岳盟。可惜,剑谱没找到,五岳盟也没拿到沈岳的产业,因为朝廷及时出手,把沈家的产业全部充了公。这笔买卖,双方都亏了。”
顾长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沈惊鸿继续说:“更妙的是,这笔交易的中间人,是徐北风的大弟子孟长青。而孟长青,正是当年带队灭我沈家的黑衣人之一。”
“沈大人的情报很准。”
“本官在镇武司待了三年,这点情报还是查得到的。”沈惊鸿放下酒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长渊,“少阁主,你父亲当年派来的杀手,有没有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沈岳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求饶,不是托付后事,而是——‘剑谱不在我这里,在徐北风手里。’”
顾长渊霍然站起,那双凤眼里的寒意终于碎裂,露出底下灼热的光。
“你说什么?”
“我说,惊鸿剑谱,在华山派掌门徐北风手里。”沈惊鸿一字一顿,“你父亲和徐北风做交易,徐北风表面答应,背地里却让孟长青在灭门之后抢先一步搜走了剑谱。你父亲等了十二年,等来的只是一场空。少阁主,你以为你父亲派你来青峰峡是找剑谱?他是让你来送死的。”
“沈惊鸿!”顾长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真相。”沈惊鸿退后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少阁主,你若不信,大可以去华山派查。孟长青这十二年来武功突飞猛进,从一个二流剑客一跃成为华山派长老,你觉得他是怎么做到的?”
正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顾长渊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缓缓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抬起眼睛,目光复杂地看着沈惊鸿,“你恨幽冥阁,恨我父亲杀了你父亲,你应该恨不得我死才对。”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查了十年,查到最后发现,真正的仇人从来不是你父亲。你父亲不过是徐北风手里的一把刀,用完就扔。徐北风才是这盘棋的执棋者,他想当武林盟主,想一统江湖,沈岳是第一个绊脚石,幽冥阁是第二个,朝廷是第三个。少阁主,你以为五岳盟这次齐聚落雁峰是为了讨伐幽冥阁?不,他们是来青峰峡杀你的。杀了你这个少阁主,顾天行必然倾巢而出为子报仇,到时候五岳盟以逸待劳,一举歼灭幽冥阁,徐北风就能坐稳武林盟主之位。”
顾长渊的手指微微发白,捏着酒杯的指节咯吱作响。
“沈大人,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合作。”沈惊鸿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他居然在和杀父仇人的儿子谈合作,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合作?”
“对。你要剑谱,我要报仇。徐北风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与其各自为战,不如联手。”
顾长渊盯着沈惊鸿看了很久,久到沈惊鸿以为他要拔刀砍人。
顾长渊站起身来,朝沈惊鸿伸出手:“沈大人,希望你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沈惊鸿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指节修长有力,不像是杀过人的手。
“我从不后悔。”
三日后,落雁峰。
五岳盟的大旗在山巅猎猎飘扬,八大门派上千名弟子列阵而立,刀剑出鞘,杀气腾腾。徐北风站在最高处,身着玄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看起来就像个德高望重的老神仙。
“诸位同道!”他的声音以内力送出,方圆百丈内清晰可闻,“今日我五岳盟齐聚于此,为的是铲除武林公敌幽冥阁,还江湖一个朗朗乾坤!十二年前,沈岳大侠惨遭幽冥阁毒手,我正道同悲,今日正是为他报仇雪恨之时!”
“报仇雪恨!报仇雪恨!”上千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沈惊鸿站在落雁峰对面的山壁上,隔着一条深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身边站着顾长渊,两人并肩而立,身后是三十六名幽冥阁死士和谢云渡带来的镇武司精锐。
“演得真好。”顾长渊淡淡道,语气和沈惊鸿三年前在追悼会上一模一样。
“是吧?”沈惊鸿笑了,“我就说他是戏精。”
“戏精?”
“就是演戏成精的意思。”
顾长渊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沈惊鸿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近似于笑的表情。
“沈大人说话真有意思。”
“少阁主谬赞。”
山巅那边,徐北风继续慷慨激昂地演讲:“诸位,据可靠情报,幽冥阁少阁主顾长渊就在青峰峡,他占了我正道大侠沈岳的旧宅,这是对我正道的极大侮辱!今日我等便杀向青峰峡,取顾长渊首级,祭沈大侠在天之灵!”
“杀!杀!杀!”
上千人正要动身,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从谷底传来,回荡在群山之间:“徐掌门,不必去青峰峡了,顾某在此。”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长渊纵身从山壁上跃下,衣袍猎猎,身形如一只墨蓝色的鹰隼,稳稳落在落雁峰的山巅平台上。三十六名死士紧随其后,刀光如雪,杀气森森。
五岳盟的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徐北风瞳孔骤缩,随即恢复如常,脸上露出悲愤之色:“顾长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自投罗网!”
“徐掌门,别演了。”顾长渊负手而立,目光如刀,“十二年前,你与家父合谋灭沈家满门,事成之后你让大弟子孟长青抢先盗走惊鸿剑谱,害得家父空等十二年。今日你召集五岳盟,名为讨伐幽冥阁,实则是想杀了我,激怒家父,好一网打尽。徐掌门,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大。”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八大门派的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看向徐北风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徐北风脸色铁青:“放肆!你血口喷人!我徐北风行得正坐得直,岂容你这邪魔外道污蔑!”
“污蔑?”沈惊鸿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跃上了山巅,手中举着一卷泛黄的帛书,“徐掌门,这是十二年前你写给顾天行的密信,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名和印章。要不要本官念给大家听听?”
徐北风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是沈惊鸿?沈岳的儿子?”
“正是在下。”沈惊鸿微微一笑,“徐掌门,别来无恙?三年前你在沈大侠追悼会上哭得可真卖力,我差点都信了。”
全场再次哗然,这次声音比之前大了十倍。
华山派的弟子们纷纷拔出剑,对准了徐北风。孟长青站在徐北风身后,脸色煞白,手按在剑柄上,抖得像筛糠。
“师父,怎么办?”他低声问。
徐北风咬了咬牙,忽然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好,好,好!沈惊鸿,顾长渊,你们两个小辈果然有点本事。既然被你们拆穿了,那我也不必再演了。”他猛地扯下慈和的面具,露出底下狰狞的真面目,“没错,沈岳是我杀的,惊鸿剑谱是我拿的,这一切都是我布的局!那又如何?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他双掌齐出,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力轰然爆发,将身边的弟子震飞出去。孟长青拔剑刺向离他最近的顾长渊,剑光凌厉,赫然使的是惊鸿剑法中的一招“鸿飞冥冥”。
顾长渊侧身避开,一掌拍在孟长青胸口,将他打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果然是惊鸿剑法。”顾长渊看向沈惊鸿,“你父亲说的没错,剑谱确实在他手里。”
沈惊鸿拔剑出鞘,乌黑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徐北风,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就凭你?”徐北风冷笑,从袖中抽出一柄软剑,内力灌注之下,软剑笔直如铁,剑尖嗡嗡颤动,“老夫习剑六十年,惊鸿剑法已练至大成,就凭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与老夫动手?”
沈惊鸿没有废话,一剑刺出。
这一剑极快,快到连月光都追不上。剑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直取徐北风咽喉。
徐北风侧头避开,软剑如毒蛇般缠上沈惊鸿的剑身,内力一震,想震断他的剑。但沈惊鸿的剑纹丝不动,反而借着这股力量回旋一斩,剑锋贴着徐北风的脖子擦过,割下一缕白发。
“好剑法!”徐北风后退一步,眼中闪过惊色,“你从哪学的?”
“我父亲教的。”沈惊鸿步步紧逼,剑光如潮水般涌出,“你以为偷走剑谱就能学会惊鸿剑法?你错了,惊鸿剑法的精髓不在招式,在心境。你这种满心算计的小人,练一辈子也练不到精髓。”
徐北风大怒,软剑狂舞,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沈惊鸿笼罩其中。沈惊鸿不慌不忙,剑走轻灵,在剑网中穿梭自如,每一次出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徐北风的攻势。
两人战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负。
顾长渊没有插手,他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沈惊鸿身上。月光下,沈惊鸿的剑法如行云流水,身姿翩若惊鸿,每一个动作都美得像一幅画。顾长渊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沈岳的惊鸿剑法,是天下最美的剑法,也是天下最致命的剑法。”
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第一百招时,沈惊鸿忽然变招,剑势从轻盈转为刚猛,一剑劈下,势如开山。徐北风举剑格挡,软剑被震得弯曲如弓,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不可能!”徐北风惊骇欲绝,“你怎么会这一招?剑谱上没有这一招!”
“因为这招是我自创的。”沈惊鸿剑尖抵在徐北风咽喉上,气息微喘,眼神却平静如水,“惊鸿剑谱是我沈家祖传之物,但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徐北风,你偷了剑谱又如何?你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剑客。”
徐北风面如死灰,软剑脱手落地。
五岳盟上千人鸦雀无声,看着这场一边倒的对决,谁都不敢动。
孟长青从地上爬起来,想偷偷溜走,被谢云渡一脚踹翻在地,铁胆砸在他膝盖上,咔嚓一声,骨头碎了。
“想跑?”谢云渡冷笑,“问过我的铁胆没有?”
落雁峰的风很大,吹得旗幡猎猎作响。
沈惊鸿收剑入鞘,转身看向顾长渊。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少阁主,你要的剑谱。”沈惊鸿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去。
顾长渊没有接,他看着沈惊鸿的眼睛,那双凤眼里不再是寒意和阴鸷,而是一种沈惊鸿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沈大人,你为什么要给我?”顾长渊问,“你明知道,我拿到剑谱之后,幽冥阁的实力会大增,将来朝廷要对付我们,只会更难。”
沈惊鸿想了想,说:“因为我答应过你。”
“就这样?”
“就这样。”
顾长渊沉默了很久,山巅的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衣袍,月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中。沈惊鸿忽然发现,这个人其实很好看,好看得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我不要了。”顾长渊忽然说。
“什么?”
“惊鸿剑谱,我不要了。”顾长渊转过身,背对着沈惊鸿,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沈大人,你说得对,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幽冥阁的武功不比你沈家的差,没必要觊觎别人的东西。”
沈惊鸿愣住了。
这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少阁主——”
“叫我长渊。”顾长渊回过头,月光下他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原因,“我叫你惊鸿,可好?”
沈惊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胸腔里涌上来,像春水化冻,像花苞初绽。
“好。”他听到自己说。
谢云渡站在远处,看着这两个人对视的画面,手里的铁胆差点掉在地上。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幽冥阁死士,发现对方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你家少阁主……”谢云渡试探着问。
“你家指挥使……”死士也试探着反问。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完了,这俩人有情况。
徐北风和孟长青被押解回京,圣上下旨凌迟处死,抄没家产,华山派掌门之位由新任长老接任。惊鸿剑谱被沈惊鸿带回了沈家旧宅,重新埋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和那坛竹叶青酒埋在一起。
三个月后,顾长渊再次来到青峰峡。
沈惊鸿正在修葺沈家旧宅,浑身是灰,狼狈不堪。看到顾长渊从峡谷口走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少阁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我说了,叫我长渊。”顾长渊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坛酒,“十二年前的竹叶青,上次没喝完,这次接着喝。”
沈惊鸿接过酒坛,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将酒坛递给顾长渊。
顾长渊接过,也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
两人就这样坐在沈家旧宅的门槛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酒,谁都没有说话。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顾长渊忽然侧过头,凑近了沈惊鸿。他的呼吸带着酒香,温热地拂在沈惊鸿脸上。
“惊鸿。”他低声说,“我想学惊鸿剑法。”
沈惊鸿挑眉:“你不是说不要了吗?”
“剑法可以不要。”顾长渊的嘴唇几乎贴上了沈惊鸿的耳朵,声音低得像叹息,“但教剑法的人,我想要。”
沈惊鸿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他偏过头,看着顾长渊近在咫尺的脸,月光下那双凤眼里终于有了温度,不再是寒潭,而是温泉。
“教你可以。”沈惊鸿的声音有点发紧,“但你得交点学费。”
“什么学费?”
沈惊鸿凑过去,在顾长渊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快得像蜻蜓点水。
“这个。”
顾长渊怔了一瞬,随即扣住沈惊鸿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镀成一对银色的剪影。
远处,蹲在屋顶上的谢云渡再次差点把铁胆掉下去,身边的幽冥阁死士默默递过来一条手帕。
“擦擦汗。”死士面无表情地说。
“你带手帕?”谢云渡难以置信。
“我家少阁主吩咐的,说有备无患。”
谢云渡看着手帕上绣的并蒂莲,沉默了很久。
“……你们幽冥阁,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死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谢大人,您猜。”
镇武司的密报上写道:指挥使沈惊鸿与幽冥阁少阁主顾长渊达成秘密合作协议,双方将在打击五岳盟残余势力、维护江湖稳定等方面展开深入合作。密报最后有一行小字:另,据观察,两人疑似有超友谊关系,建议朝廷酌情处理。
圣上看了密报,批了四个字:随他们去。
长安城的百姓后来编了一首童谣:“沈家剑,顾家刀,两个郎君一般高。一个镇武司里坐,一个幽冥阁中笑。要问他们什么关系?并蒂莲花开正好。”
童谣传到沈惊鸿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教顾长渊惊鸿剑法的第三式“鸿渐于磐”。顾长渊练得满头大汗,剑法还是歪歪扭扭,哪有半分“玉面修罗”的样子。
“不对,手腕要转。”沈惊鸿握住顾长渊的手,纠正他的姿势。
顾长渊反手握住他,十指相扣,低笑道:“沈老师,你这是教学还是占便宜?”
沈惊鸿白了他一眼:“爱学不学,不学拉倒。”
“学,当然学。”顾长渊凑过来,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不过学费能不能分期付?我最近手头紧。”
“滚。”
沈惊鸿嘴上说着滚,手却没松开。
桂花树下,那坛竹叶青酒还埋在土里,等着他们哪天挖出来,一醉方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