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三夜,不曾停歇。
断魂谷口的“归客来”客栈孤零零地杵在泥泞官道旁,屋檐下的酒幌被雨水打得稀烂,却无人更换。店小二趴在柜台上打盹,口水顺着嘴角淌进青瓷酒碗,掌柜的老陈头拨着算盘珠子,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外漆黑的雨幕。
这鬼天气,连个鸟都不会飞过。
但今夜有人来了。
不是走来的,是滚来的。
客栈的木板门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开,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影踉跄着栽进大堂,带进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雨水。小二惊得从柜台上跳起来,老陈头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
那人挣扎着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剑眉星目,却惨白如纸。他穿着青色劲装,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显然已经断了。但他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柄剑,剑鞘漆黑,剑柄处镶着一枚青色玉石。
“救……救我师父……”年轻人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老陈头快步走过去,刚要弯腰去扶,忽然僵住了。
他看见了年轻人的腰牌。
那是一块铁质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是两条盘踞的蛟龙。整个江湖都知道这块令牌意味着什么——朝廷镇武司的人。
镇武司,直属天子,专管江湖事。司中高手如云,权力极大,能调地方驻军,能先斩后奏。江湖人提起镇武司,要么敬,要么恨,绝没有第三种态度。
老陈头的手缩了回去。
年轻人眼里闪过一瞬的绝望,但他没有求饶,咬紧牙关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断骨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竟然真的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几十匹。
雨幕中亮起数十个火把,火光摇曳,照出一群黑衣人的轮廓。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斗笠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巴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他身后跟着三十余骑,每个人腰间都挎着弯刀,刀鞘上刻着同样的标记——一只从火焰中伸出的白骨手。
老陈头的脸色变了。
幽冥阁。
江湖邪派第一,行事诡秘,手段狠辣。传闻阁中高手如云,分“天、地、玄、黄”四阶,天阶高手据说已经超越了凡人的极限。他们杀人不需要理由,只看心情。
黑衣人翻身下马,雨水顺着他黑色的大氅往下淌。他走进客栈,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
“沈孤城。”疤脸男人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铁器,“把东西交出来。”
年轻人——沈孤城,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发白。他盯着疤脸男人,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的恨意。
“赵寒。”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我师父呢?”
赵寒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左眼处是一个空洞的黑窟窿。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师父?那个老不死的赵铁衣?他已经被我卸了四肢,扔在落雁坡喂狼了。”
沈孤城的瞳孔骤然收缩。
赵铁衣,镇武司前总教头,二十年前以一柄“惊鸿剑”打遍天下无敌手,后来因伤退隐,收了沈孤城这一个徒弟。他教了沈孤城十年剑法,十年做人的道理,是师父,也是父亲。
“你撒谎。”沈孤城的声音在发抖,但剑已经出了鞘。
惊鸿剑出鞘的瞬间,客栈里的烛火全部熄灭。剑身上流淌着一层淡青色的光芒,像月华,又像秋水。剑鸣声清脆悠长,仿佛在哭泣,又像是在怒吼。
赵寒的眼睛亮了,那只独眼里满是贪婪:“果然是它,惊鸿剑,藏着‘天外天’秘密的钥匙。”
他话音未落,身后三十余名幽冥阁杀手同时拔刀。刀光在雨夜里闪烁,杀意弥漫开来,连雨水都仿佛凝固了。
老陈头和小二早就钻到了柜台底下,瑟瑟发抖。
沈孤城深吸一口气,雨水混着血水流进嘴里,咸腥苦涩。他知道自己不是赵寒的对手,甚至不是他手下任何一个杀手的对手。他内功只是“入门”境界,外功剑法虽然得了师父真传,但火候尚浅。赵寒是幽冥阁“地阶”高手,内功至少是“大成”境界,相差了整整两个大阶。
但他不能退。
师父教过他,剑客可以死,不能跪。
赵寒挥了挥手:“留活口,要他的血开剑匣。”
三十余名杀手如鬼魅般扑出,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沈孤城不退反进,惊鸿剑划出一道弧线,剑光如匹练般扫出。他使的是“惊鸿七式”第一式——“鸿影初现”。
这一剑快得惊人,剑锋划过雨幕,将雨滴切成两半,剑尖直取最近一名杀手的咽喉。那杀手显然没料到这个重伤的年轻人还能出剑,慌忙举刀格挡。
刀剑相交,迸出一串火星。
沈孤城虎口崩裂,惊鸿剑险些脱手,但他咬紧牙关,剑锋一转,顺着刀身滑下去,切断了那杀手三根手指。杀手惨叫着后退,沈孤城趁机向前冲了一步。
但他只冲了一步。
三把弯刀同时砍向他,一把斩向脖颈,一把刺向心口,一把削向双腿。沈孤城勉强用剑格开两把,第三把刀砍在了他的右肩上,刀刃切入骨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沈孤城闷哼一声,右臂几乎失去了知觉,惊鸿剑差点握不住。他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了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雨从破了的屋顶滴落,砸在他脸上,和血混在一起。
赵寒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动一下,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
“小子,你不是我的对手,甚至不配让我出手。”赵寒缓缓说道,“把东西交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沈孤城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死死盯着赵寒。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师父说……江湖人,死也要站着死。”
他左手接过右手里的惊鸿剑,深吸一口气,体内那点可怜的内力疯狂运转。他准备燃烧自己全部的经脉,使出“惊鸿七式”第七式——“鸿归何处”。
这一式师父只教过他剑招,没教过心法,因为以他的内功根本使不出来,强行使出只会经脉寸断,必死无疑。
但他不怕死。
就在他要冲出的一瞬间,屋顶突然塌了。
不是被雨冲塌的,是被一个人砸穿的。
一个人影从天而降,重重落在沈孤城面前,砸碎了脚下的木板,溅起漫天木屑和水花。赵寒和所有杀手同时后退,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那人缓缓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和木屑。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长衫,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脚下踩着一双草鞋,看起来像个落魄的酒鬼。
但没有人敢小看他。
因为他落地的瞬间,方圆三丈内的雨水全部被无形的气劲震开,形成了一个干燥的圆。这是内功“巅峰”境界才能做到的“真气外放”。
“这么多人打一个受伤的小娃娃,幽冥阁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那人打了个哈欠,伸手摘下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口,然后转头看向沈孤城,“小子,赵铁衣是你师父?”
沈孤城怔怔地看着这个酒鬼,点了点头。
酒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就没错了。二十年前你师父救过我一命,今天我把这条命还给他徒弟。”
他转过身,面对着赵寒和三十余名杀手,懒洋洋地把酒葫芦挂回腰间,然后伸出右手,五指虚握。
空气中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
他握住的不是剑,是真气。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旋在他掌心凝聚,旋转着,压缩着,最终化作一柄三尺长的气剑。气剑散发着刺目的白光,照亮了整个客栈,连雨幕都被剑气撕裂。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真气凝形……你是‘酒剑仙’莫逍遥!”
酒鬼——莫逍遥,哈哈大笑:“没想到还有人认得老子。二十年没动手了,今天活动活动筋骨。”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杀手中,气剑横扫,如切豆腐般斩断了五把弯刀和三条手臂。惨叫声还没响起,他已经再次消失,出现在另一个方向,气剑斜撩,又是三人倒地。
他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不是跑,是瞬移。每一次消失和出现都伴随着一道白光,像雷电,像流星,像鬼魅。
三十余名幽冥阁杀手,从“黄阶”到“玄阶”不等,放在江湖上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高手,但在莫逍遥面前,他们就像纸糊的一样。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十余人全部倒地,没有一个能站起来。
赵寒的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莫逍遥,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但终究没有拔出来。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地阶”和“巅峰”之间的差距,比天还大。
“莫逍遥,你要和幽冥阁作对?”赵寒咬着牙说道。
莫逍遥收了气剑,又灌了一口酒,醉醺醺地说道:“幽冥阁?算什么东西。老子二十年前就不把你们放在眼里,二十年后也一样。”
赵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孤城一眼,转身走出了客栈。他翻身上马,在雨中说道:“沈孤城,你逃不掉的。你师父已经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雨幕中。
莫逍遥没有追,他转过身看着沈孤城,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小子,你伤得很重,得找个地方养伤。”
沈孤城却死死抓住他的衣袖,眼睛里全是血丝:“我师父……真的死了吗?”
莫逍遥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赵寒没撒谎,赵铁衣确实落在了幽冥阁手里。但死没死,不好说。”
沈孤城握紧了惊鸿剑:“我要去救他。”
“就凭你?”莫逍遥毫不客气地说道,“你现在的实力,连幽冥阁‘黄阶’杀手都打不过,去了就是送死。”
沈孤城低下头,血和雨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莫逍遥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道:“不过……如果你肯拜我为师,三年之后,我保你能杀了赵寒。”
沈孤城猛地抬起头。
莫逍遥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黄牙,眼神却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师父的惊鸿剑,藏着天大的秘密。幽冥阁要的是这个秘密,朝廷要的也是这个秘密。小子,你的路还长着呢。”
雨还在下,断魂谷的风呜咽着吹过。
归客来客栈的灯光在雨夜里摇曳,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沈孤城跪了下去,给莫逍遥磕了三个头。
从此,他不再是镇武司的逃犯,不再是赵铁衣的徒弟,他是酒剑仙莫逍遥的弟子。
他要活下去,要变强,要报仇。
要找到师父,要查清楚惊鸿剑的秘密,要弄明白二十年前那场让江湖天翻地覆的变故。
但今夜,他只想活着走出断魂谷。
莫逍遥带着沈孤城离开了归客来客栈,没有走官道,而是钻进了断魂谷深处的密林。
雨夜的山路泥泞难行,沈孤城断了一条胳膊,肩上还挨了一刀,每走一步都在鬼门关徘徊。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在莫逍遥身后。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莫逍遥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偶尔灌一口酒,仿佛身后那个快要死掉的年轻人跟他毫无关系。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雨渐渐小了,林子却越来越密,最后几乎无路可走。莫逍遥在一棵巨大的古松下停下脚步,伸手在树干上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再敲了四下。
树干裂开了。
不,不是裂开,是打开。那是一扇伪装成树皮的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幽深漆黑,不知道通向哪里。
“进来。”莫逍遥率先走了下去。
沈孤城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越走越宽。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长明灯,灯油是鲛人脂,据说能燃烧百年不灭。沈孤城注意到,墙壁上刻满了壁画和文字,画的是一些练功的人形和穴位经脉图,文字是古篆,他大半不认识。
“这是哪儿?”沈孤城忍不住问道。
莫逍遥头也不回:“墨家遗脉的地下武库。三百年前墨家被朝廷剿灭,遗脉散落江湖,在这里藏了大量的武学典籍和兵器甲胄。我也是二十年前偶然发现的。”
沈孤城震惊了。墨家遗脉,江湖三大势力之一,以机关术和武学传承闻名。传闻墨家武学不走寻常路,讲究“以术驭武”,将机关术融入内功外功,威力惊人但修炼极难。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青铜大门,门上刻着两只交缠的龙,龙眼处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在灯光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
莫逍遥从怀里掏出一把青铜钥匙,插进龙嘴里,转动了三圈。
青铜大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门后的空间大得惊人,简直像一座地下宫殿。穹顶高达十丈,镶嵌着数百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荧光。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每一件都是精品,在荧光下闪烁着寒光。
正中央是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青铜匣子,匣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但沈孤城的目光没有落在青铜匣子上,而是落在了石台旁边的一具骷髅上。
骷髅盘膝而坐,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黑色劲装,胸口的骨骼碎裂,显然是被一掌震碎的。骷髅的双手捧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刻着四个大字——“天外天卷”。
莫逍遥走到骷髅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取下了那卷竹简,递给沈孤城。
“这是墨家最后一代巨子——墨渊的遗骸。”莫逍遥的声音变得低沉,“他当年发现了天大的秘密,被朝廷和幽冥阁联手追杀,重伤逃到这里,留下了这卷竹简。”
沈孤城接过竹简,打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他粗略扫了一眼,越看越心惊。
竹简上记载了一个惊天秘密——三百年前,朝廷和幽冥阁其实是一体的。开国皇帝为了巩固皇权,暗中扶持了幽冥阁,让它搅乱江湖,方便朝廷逐个击破。墨家发现了这个秘密,一夜之间被灭门,只有少数弟子逃了出来,带着墨家至宝“天外天”的线索藏匿江湖。
而天外天,据说是一个独立于江湖和朝廷之外的武学圣地,藏着超越凡人极限的秘密。谁能进入天外天,谁就能获得足以颠覆天下的力量。
惊鸿剑,就是打开天外天的钥匙之一。
沈孤城的手在发抖。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师父会死,为什么幽冥阁和朝廷都要追杀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是赵铁衣的徒弟,赵铁衣知道惊鸿剑的秘密。
“你师父把这柄剑传给你,不是让你报仇,是让你活。”莫逍遥看着他,难得严肃地说道,“惊鸿剑里有天外天的地图,但需要特殊的功法才能激活。赵铁衣教你的是‘惊鸿心法’,那只是基础。真正激活地图的功法,在墨渊留下的这卷竹简里。”
沈孤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血丝:“所以……你要我修炼墨家的功法,激活地图,找到天外天?”
“是,也不是。”莫逍遥又灌了一口酒,“我要你活下去,变强,查清楚真相,然后……决定怎么做。”
他顿了顿,说道:“赵铁衣可能还没死。幽冥阁要的是惊鸿剑的秘密,在拿到地图之前,他们不会杀他。你有一线机会救他,但前提是你要够强。”
沈孤城沉默了很长时间,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竹简上,模糊了字迹。
然后他盘膝坐下,开始研读竹简上的文字。
莫逍遥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走到一旁,靠着一面墙坐下,解下酒葫芦大口大口地喝。
地下武库里安静极了,只有夜明珠微弱的光芒和长明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孤城沉浸在竹简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伤痛,忘记了一切。墨家的功法与他之前学的完全不同,不走经脉,不走丹田,而是将内力压缩成“气旋”,存储在全身三百六十个穴窍中。修炼到极致,三百六十个气旋同时爆发,威力相当于三百六十个内功高手同时出手。
但修炼的过程极其痛苦,需要将内力一点点灌入穴窍,灌入的过程就像在经脉里倒了一锅滚油。
沈孤城咬着牙,按照竹简上的方法,将体内那点微薄的内力一点点逼进第一个穴窍——膻中穴。
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但他没有停。
师父的脸在脑海里浮现,师父教他练剑的样子,师父给他包扎伤口的样子,师父在雨夜里给他讲江湖故事的样子。
还有赵寒那张布满刀疤的脸,那只贪婪的独眼。
沈孤城咬破嘴唇,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一点。他继续运转内力,一点一点,像蚂蚁搬家一样,将内力挤进膻中穴。
不知过了多久,膻中穴终于亮了。
不是真的亮,是沈孤城的内视中,膻中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像黑暗中的一颗星。气旋在穴窍里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内力就精纯一分。
沈孤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伤竟然好了大半,断臂处传来酥麻的感觉,骨头正在缓慢地愈合。
莫逍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
“三天。”莫逍遥说,“你整整坐了三天,不吃不喝,只凭一口气撑到现在。”
三天?
沈孤城愣住了,他感觉只过去了一盏茶的功夫。
“墨家的功法就是这样,修炼时感觉不到时间流逝。”莫逍遥扔给他一个水囊和一个干粮袋,“吃完东西,我们开始练剑。”
沈孤城接过水囊,大口大口地喝着,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他活下来了。
但师父还在幽冥阁手里,他要救他。
沈孤城抬起头,目光穿过地下武库的穹顶,仿佛看到了地面上那个风雨飘摇的江湖。
他要回去。
三年后。
江南,临安府。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西湖边上的桃花开得正盛。游人如织,画舫如梭,丝竹声和欢笑声混在一起,飘荡在水面上。
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坐在湖边的一棵桃树下,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不时灌一口。他的脸被晒成了小麦色,眉目清俊,眼神深邃,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
他看起来像个游手好闲的世家公子,腰间却挂着一柄剑,剑鞘漆黑,剑柄处镶着一枚青色玉石。
惊鸿剑。
沈孤城回来了。
三年地下武库的苦修,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赵寒追得走投无路的少年。墨家功法“气旋诀”他修炼到了第五层,全身一百零八个穴窍凝聚了气旋,内功从“入门”直接跃升到“大成”巅峰,距离“巅峰”境界只差一步。
外功方面,莫逍遥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逍遥游”身法、“醉八仙”剑法,加上师父赵铁衣的“惊鸿七式”,三套武学融会贯通,威力惊人。
但他没有急着去找赵寒报仇,因为莫逍遥告诉他,幽冥阁天、地、玄、黄四阶高手无数,赵寒只是“地阶”里的中等角色,上面还有更强的“天阶”高手。以他现在的实力,杀赵寒有七成把握,但面对“天阶”高手必死无疑。
所以他需要更多的情报,更多的帮手,更强的实力。
临安府是江南最繁华的城市,也是江湖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这里三教九流汇聚,五湖四海相通,无论你是想买消息还是卖消息,来临安就对了。
沈孤城灌了一口酒——这三年他也学会了喝酒,像莫逍遥一样,喝的是最烈的“烧刀子”——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瓣,朝着城中最大的酒楼“醉仙楼”走去。
醉仙楼临安府分号,三层楼高,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上书“醉仙”二字,是当朝书法名家亲笔。楼里座无虚席,猜拳声、说书声、碰杯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沈孤城走上三楼,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店小二殷勤地跑过来:“客官吃点什么?”
“一壶女儿红,四个小菜。”沈孤城扔过去一锭银子,“不用找了。”
店小二眉开眼笑地去了。
沈孤城没有等太久,他来这里不是吃饭的。三年前莫逍遥告诉他,临安醉仙楼是墨家遗脉在江南的联络点,掌柜的姓楚,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生意人,实际上是墨家遗脉“玄”字辈的高手。
他今天来,是要找一个人。
果然,酒菜刚上齐,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人就走上了三楼。他二十三四岁,面如冠玉,气质儒雅,腰间挂着一支玉箫,看起来像个书生。但他走路的方式很特别,每一步的距离都完全相同,落脚无声,显然是内功高手。
白衣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沈孤城身上,微微一笑,径直走过来坐下。
“沈孤城?”白衣人问。
沈孤城点点头:“你是楚风?”
白衣人——楚风,笑了:“墨家遗脉‘玄’字辈弟子,奉巨子之命,前来助你。”
沈孤城打量着他:“你的武功如何?”
楚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内功‘大成’,外功‘碧海潮生曲’,比赵寒强一点。”
沈孤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楚风是莫逍遥推荐的,墨家遗脉中最有天赋的年轻人,精通音律和暗器,是绝佳的帮手。
“有赵寒的消息吗?”沈孤城直奔主题。
楚风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沈孤城面前:“三天前,幽冥阁‘地阶’高手赵寒出现在落雁坡。他在找一样东西,就是你师父当年藏在那里的一样东西。”
沈孤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落雁坡,三年前赵寒说在那里卸了师父的四肢。那是师父被擒的地方,也是师父可能留下线索的地方。
“他还说了什么?”沈孤城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楚风看着他的手,沉默了一瞬,说道:“你师父还活着。”
沈孤城猛地抬起头。
“三年前赵寒没有杀他,因为惊鸿剑在你手里,杀了他就没用了。”楚风缓缓说道,“这三年幽冥阁一直在找你,也一直在拷问你师父。你师父扛了三年,什么都没说。”
沈孤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情绪。
“落雁坡在哪儿?”
楚风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想去救你师父,但落雁坡是幽冥阁的地盘,天、地、玄、黄四阶高手轮番驻守,赵寒只是其中之一。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沈孤城没有说话。
楚风叹了口气,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块青铜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是复杂的机关纹路。
“巨子说了,墨家遗脉欠赵铁衣一条命,这笔债该还了。”楚风把令牌推到沈孤城面前,“临安府有三十六个墨家遗脉弟子,内功最低也是‘精通’境界。他们听你调遣。”
沈孤城看着那块令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令牌,站起身,拿起了惊鸿剑。
“我不需要三十六个。”他说,“我只需要你。”
楚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为什么?”
沈孤城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因为人多目标大,幽冥阁不傻。而且……救师父是我的事,不是墨家的事。”
楚风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
两人走出醉仙楼,暮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西湖上的画舫还在唱着歌,游人还在笑着,仿佛这个江湖从来没有纷争,从来没有杀戮。
沈孤城摸了摸腰间的惊鸿剑,剑身微微颤抖,像是在回应他。
师父,等我。
落雁坡在临安府以西三百里,是一片荒凉的山地。这里常年刮着大风,风声呜咽,像大雁在哭泣,因此得名。山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零零散散地立着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是裸露的红土,像凝固的血。
沈孤城和楚风在黄昏时分到达。
他们没有骑马,是走着来的。三百里的山路,两人只用了两天,日夜兼程,只在必要的时候停下来喝水吃干粮。沈孤城的眼睛熬得通红,但步伐依然稳健,墨家的气旋诀让他的体力和恢复力远超常人。
楚风走在他身后半步,玉箫已经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出手。
“就是前面。”楚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山丘。
山丘顶上有一座破旧的石庙,庙门倒塌了一半,屋顶长满了杂草。石庙周围有篝火的痕迹,显然有人在这里驻扎过。
沈孤城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将内力灌入耳朵,听力瞬间提升了数倍。
他听到了呼吸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至少二十个人的。呼吸声均匀有力,显然都是内功好手。其中有一个人呼吸声极轻极慢,像蛇吐信子,又像风吹过竹叶。
那是赵寒。
沈孤城睁开眼睛,拔出了惊鸿剑。
剑身在暮色中发出淡青色的光芒,照亮了他冷峻的脸。三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你在这里等我。”沈孤城对楚风说。
楚风皱眉:“说好了一起去。”
“这是我和他的事。”沈孤城的声音不容置疑,“如果我死了,你回去告诉莫逍遥,让他再收一个徒弟,替我和师父报仇。”
楚风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退到了山坡下的一棵歪脖子树后,玉箫横在唇边,随时准备吹奏。
沈孤城独自走向石庙。
暮色渐深,风越来越大,呜咽声像鬼哭。他的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惊鸿剑的光芒在风中摇曳,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石庙的门前站着两个黑衣人,看到沈孤城,同时拔刀。
沈孤城没有停步。
两个黑衣人冲上来,弯刀劈头盖脸地砍下。沈孤城侧身避过第一刀,惊鸿剑横斩,剑锋切开了第一个黑衣人的喉咙,血喷出一丈多远。第二个黑衣人吓得后退,但已经晚了,沈孤城脚步一错,“逍遥游”身法发动,人已经出现在他身后,惊鸿剑从后颈刺入,剑尖从喉咙穿出。
两具尸体倒地,沈孤城踏过他们的身体,走进了石庙。
庙里很大,中央是一个天井,四周是破败的廊柱。天井里燃着几堆篝火,火光映出二十余名黑衣人的身影。他们围成一个圈,圈中央是一根木桩,木桩上绑着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人生生折断的。他的头低垂着,花白的头发遮住了脸,但沈孤城一眼就认出了他。
师父。
赵铁衣。
沈孤城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天井,惊鸿剑拖在地上,剑尖划过石板,迸出一串火星。
“沈孤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赵寒从篝火后走出来,还是那件黑色的大氅,还是那张布满刀疤的脸,还是那只贪婪的独眼。他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尖上还在滴血——赵铁衣的血。
“我等了你三年。”赵寒咧嘴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沈孤城停下脚步,与赵寒相距三丈,面对面站着。
“放了我师父。”他说。
赵寒笑了,笑得很开心:“放了他?可以啊。把惊鸿剑给我,把墨家的功法给我,我就放了他。”
沈孤城握紧了剑,指节发白。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他说,“你只有两个选择——放人,或者死。”
赵寒的笑容僵住了,然后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凶戾。他扔掉短刀,从背后抽出一柄漆黑的长刀,刀身上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在火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地阶高手赵寒,请赐教。”
话音未落,人已经扑出。
赵寒的刀法诡异狠辣,每一刀都斩向要害,不留任何余地。他的内功是“大成”境界,比三年前更强了,刀身上附着的真气将空气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沈孤城没有退。
惊鸿剑迎上去,刀剑相交,轰的一声巨响,两人脚下的石板碎裂,碎石四溅。沈孤城后退了三步,赵寒后退了两步。
赵寒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的内功……三年就到了大成巅峰?”
沈孤城没有说话,再次出剑。
这一次他用的是“惊鸿七式”第三式——“鸿飞冥冥”。剑光如匹练般横扫,快得看不清轨迹,剑锋上附着的青色真气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赵寒挥刀格挡,刀剑碰撞了十三次,每次碰撞都迸出大团火星。沈孤城的剑越来越快,赵寒的刀也越来越狠,两人在篝火间穿梭,身影快得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周围的幽冥阁杀手想帮忙,但根本插不上手,两人的速度太快了。
打到第三十招,沈孤城忽然变招,“惊鸿七式”转为“醉八仙”剑法,剑势从凌厉转为诡异,剑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喝醉了酒一样飘忽不定。
赵寒没见过这套剑法,一时不适应,被沈孤城一剑削掉了左耳。他惨叫一声,暴怒之下,长刀裹挟着全部内力劈下,势要一刀将沈孤城劈成两半。
沈孤城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退反进,惊鸿剑直刺,剑尖对上了刀锋。
这是不要命的打法。
赵寒的刀砍在沈孤城肩上,砍断了锁骨,嵌进了胸腔。沈孤城的剑刺进了赵寒的心脏,剑尖从后背穿出。
两人同时僵住了。
赵寒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沈孤城,独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你疯了吗?”
沈孤城嘴角溢出血来,但他笑了,笑得很平静:“我师父教过我,剑客可以死,不能跪。”
他拔出惊鸿剑,赵寒的尸体轰然倒地。
周围的黑衣人呆住了,他们的头领,地阶高手赵寒,就这么死了?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同归于尽的打法杀了?
沈孤城转过身,面对二十余名幽冥阁杀手,胸口还插着赵寒的长刀,血如泉涌。他咬牙拔掉长刀,血喷出一尺多高,但他咬牙忍着,用内力封住伤口附近的穴窍,勉强止住了血。
然后他举起惊鸿剑,剑尖指向那群杀手。
“还有谁?”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那些杀手的心上。
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沈孤城用一条命换赵寒一条命,这种不要命的疯子,谁还敢上?
就在这时,石庙外传来箫声。
箫声清越悠扬,像春风拂过湖面,又像月光洒在竹林里。但那些幽冥阁杀手听到箫声,脸色瞬间大变,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内力开始紊乱,真气在经脉里乱窜,根本凝聚不起来。
楚风从庙外走进来,玉箫横在唇边,吹的正是“碧海潮生曲”。
“还愣着干什么?”楚风对沈孤城说,“去救你师父。”
沈孤城咬紧牙关,踉跄着走向木桩。每走一步,胸口的伤口就撕裂一次,血就涌出一股。他走了十几步,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终于,他走到了师父面前。
他伸手拨开赵铁衣花白的头发,露出一张苍老的脸。赵铁衣的脸上全是伤疤和血污,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师父。”沈孤城的声音在发抖,“师父,我来接你了。”
赵铁衣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的眼睛浑浊无光,但看到沈孤城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他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沈孤城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了四个字。
“快……走……有……埋伏……”
沈孤城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石庙外,夜空中,亮起了数百个火把。
火把的光照亮了落雁坡,照亮了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人影。那些人穿着黑色的甲胄,手持制式长刀,队列整齐,杀气腾腾。
不是幽冥阁的人,是朝廷的人。
镇武司。
一个身穿金色铠甲的中年人从队列中走出来,他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双三角眼里满是阴鸷。他腰挂金刀,身后跟着四个银甲护卫,每一个都是内功“精通”境界的好手。
“镇武司副使,东方烈。”中年人缓缓说道,“奉朝廷之命,捉拿叛贼赵铁衣、沈孤城师徒。惊鸿剑及墨家叛逆楚风,一并拿下。”
沈孤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幽冥阁和朝廷从来都是一伙的。赵寒追杀他只是前菜,真正的杀招是东方烈。他等了三年,朝廷也等了三年。他们等的就是他出现,然后一网打尽。
楚风的箫声停了,脸色难看至极:“三百人,全是镇武司精锐。东方烈内功‘巅峰’境界,我不是对手。”
沈孤城看着木桩上的师父,看着满地的血,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口,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苦,苦得像黄连。
三年苦修,以为可以报仇,可以救师父,可以揭开真相。结果呢?不过是走进了另一个更大的陷阱。
但他没有绝望。
他走到木桩前,用惊鸿剑斩断了绑着赵铁衣的铁链,然后把师父背在背上。赵铁衣轻得像一片枯叶,这是被折磨了三年的结果。
“楚风。”沈孤城说。
“嗯。”
“帮我挡一盏茶的时间。”
楚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重新把玉箫横在唇边。
“碧海潮生曲”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清越悠扬,而是凄厉刺耳,像万鬼齐哭,像千军万马奔腾。箫声化作无形的利刃,切向镇武司的队列,前排的士兵闷哼着倒地,口鼻溢血。
但东方烈纹丝不动,他拔出金刀,刀身上腾起金色的真气,一刀劈下,将箫声劈成了两半。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东方烈冷笑,“给我上!”
三百镇武司精锐蜂拥而上。
沈孤城背着师父,转身冲进了石庙的后门。后门外是一条悬崖,悬崖下面是滚滚的江水。落雁坡下面就是怒江,江水湍急,暗礁密布,掉下去九死一生。
但沈孤城没有犹豫。
他回头看了一眼楚风。楚风被十几个镇武司高手围住,玉箫已经断了,改用掌法,白衣上满是鲜血。他似乎感应到了沈孤城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坦然。
“走!”楚风喊道。
沈孤城咬着牙,背着师父,跳下了悬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江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是一片漆黑。
冰冷刺骨的江水吞没了他,吞没了师父,吞没了所有的仇恨和不甘。
但沈孤城没有松手,他死死地抱着师父,在湍急的江水中挣扎着,拼命地蹬水,拼命地呼吸。
他要活下去。
师父还没死,仇还没报,真相还没揭开。
他不能死。
不知在江水中翻滚了多久,沈孤城终于失去了意识。
最后的记忆是,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从江水中拖了出来。
然后是一片寂静。
(未完待续)
——江湖路远,恩怨未了。第二部《剑指天外天》,沈孤城将揭开惊鸿剑的终极秘密,与天阶高手生死对决,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