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古道,黄沙如血。
黄昏的风卷过残破的城楼,将一面褪色的酒旗吹得猎猎作响。镇武司百户沈惊鸿已经在这条道上走了三天,从江南的烟雨走到西北的荒凉,一身青衫被风沙磨得发白,靴底也磨穿了两双。但他没有停,因为怀里揣着的那封密信像一团烧红的炭,时刻灼着他的胸口。
信是镇武司总舵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上头的朱砂印还在滴血似的红——十二生肖秘笈,失窃。
“十二生肖秘笈”,江湖中人只闻其名,从未见过真容。传闻此秘笈分十二卷,对应十二生肖神形,每一卷都记载着一门失传百年的绝世武功。有人说是墨家遗脉集历代武学之大成所著,也有人说是上古方士窥探天地玄机时所录,甚至有人说那不是武功,而是一把打开某个惊天秘密的钥匙。
六扇门的密档里只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记录: “十二卷归一,可窥天机;若落入歹人之手,则江湖倾覆。”
沈惊鸿想起镇武司总捕头陆沉舟将这个任务交给他时的神情。陆沉舟素来沉稳如山,极少在人前露出忧色,但那日他眉心紧锁,将密信递过来时只说了一句:“这秘笈丢得太巧了,恰好在玉门关的镇武司分舵失窃,恰好当夜值守的六个人全被毒杀,恰好所有痕迹都指向了塞外。”
天下没有那么多恰好。
沈惊鸿将密信重新收入怀中,抬眼看了一眼前方。暮色中,一座破败的土堡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他今夜落脚的地方——来凤客栈。
江湖规矩,荒山野岭孤零零一家客栈,要么是龙潭虎穴,要么是幽会之所。来凤客栈两者兼备。
沈惊鸿推门而入时,大堂里只坐着三桌客人。靠窗一桌坐着一个白衣公子,正独自饮酒,生得眉目清秀,腰间悬着一柄软剑,剑鞘上镶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左边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刀客,满脸风霜,桌上搁着一把黑铁刀,刀鞘上的皮绳已经磨断了,用布条胡乱缠着。最里头那桌最热闹,坐了五六个人,个个是江湖客打扮,正高声谈笑,说得热闹,却不往窗外看一眼。
沈惊鸿的目光扫过每个人,落在柜台后面正在拨算盘的掌柜身上。
那掌柜生得瘦小,穿一件灰布袍,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手。那双手白白净净,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像一个常年拨弄算盘的手,倒像一个常年握剑的人的手。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抬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沈惊鸿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细而长,眼角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那不是一双普通人的眼睛,那里面有狐狸的精明,有蛇的阴冷,还有鼠的警觉。
“住店。”沈惊鸿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柜台上,“顺便打听个事。”
掌柜将银子收入袖中,笑意不减:“客官只管问。”
“玉门关分舵的案子,你听说了吗?”
大堂里的嘈杂声忽然安静了一瞬。角落里的刀客放下酒碗,刀鞘上的布条轻轻晃了晃。白衣公子的酒杯停在半空中,白玉般的指尖微微收紧。
掌柜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笑容依然挂在嘴角,像刻上去的一样。
“客官说笑了,”掌柜低头继续拨弄算盘,“荒城小店,哪敢打听官府的事。”
沈惊鸿没再追问,拿了房牌上了二楼。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窗便能望见来路,背后是一条死路。他选了这间房,习惯如此。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沈惊鸿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内息在经脉中缓缓运转,将这三日赶路的疲惫一丝一丝化去。他修炼的是家传的“惊鸿心法”,这门内功以轻盈见长,讲究的是气随意转、意动气生,境界虽然只是精通,在同辈中已算上乘。
更深人静时,屋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夜风吹动了瓦片,又像猫爪踩过屋脊。
沈惊鸿睁开眼,没有动。
又过了片刻,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身量瘦小,像一只缩着肩膀的老鼠,贴着墙壁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他门外。
门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细长的东西从门缝里探了进来,轻轻拨动门闩。
沈惊鸿嘴角微扬,悄无声息地从床上滑下,足尖点地,像一片落叶般飘到了门后。
门闩无声地滑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了进来,白净修长,五指并拢如刀。
沈惊鸿猛地扣住那只手腕,用力往门里一拽。
门外的人显然没想到门后有人,身子一个踉跄栽了进来。沈惊鸿另一只手已经锁向他的咽喉,五指成爪,劲力灌注,这一爪足可捏碎一块青砖。
然而他的手碰到对方喉咙的瞬间,那只被他扣住的手腕忽然像一条蛇似的从掌中滑脱了。对方的骨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整只手变得绵软如泥,从他的指缝间溜了出去。
沈惊鸿心中一凛,掌力一收,身形向后滑开三尺。
月光下,那个灰袍掌柜站在门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两只手拢在袖中,依然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沈大人好身手。”掌柜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一样钻进耳朵里,“只是出手也太狠了些,我这一把老骨头差点就交代了。”
沈惊鸿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道:“鼠无牙,你半夜爬我的窗户,是嫌命太长?”
掌柜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他没想到沈惊鸿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我改个名号吧。”沈惊鸿不紧不慢地说,“鼠无牙,四年前劫了湖州李家镖局的十万两白银,杀了十七口人,其中五个是妇孺。镇武司追了你四年,你的画像挂在六扇门的墙上都快被虫子蛀烂了。你居然还敢来招惹我?”
鼠无牙不笑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的笑意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神情——冷静、精明、像一只嗅到了危险的老鼠,正在计算退路。
“沈大人果然厉害,”鼠无牙叹道,“在下佩服。”
“秘笈在哪儿?”沈惊鸿直截了当地问。
鼠无牙摇了摇头:“沈大人误会了。秘笈不是在下偷的,在下也没有这个本事。玉门关分舵的防守何其严密,镇武司的精锐战力有目共睹,在下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连外围都摸不进去。”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等人。”鼠无牙说。
“等谁?”
鼠无牙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朝沈惊鸿抛了过来。沈惊鸿接住一看,是一枚铁制的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十二生肖的图案,栩栩如生,每一笔都精雕细刻,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是什么?”
“十二生肖令。”鼠无牙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生肖十二门’的信物。持有此令者,便是十二门的座上宾。沈大人,有人在江湖上传出话来,说十二生肖秘笈不日将在玉门关外的‘落星谷’现身,届时十二门的高手齐聚,共议秘笈归属。在下觉得,沈大人或许有兴趣去凑个热闹。”
沈惊鸿将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抬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在下不知道。”鼠无牙后退了一步,退到了窗边,“但十二生肖秘笈失窃的消息一传出去,镇武司一定会派人来。来的人不管是谁,在下都会把这枚令牌交给他。这是有人吩咐在下做的,至于是谁,沈大人就不必问了。”
“你要走?”
“在下该说的都说完了。”鼠无牙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样子,“沈大人保重。”
话音未落,他的身子已经翻出了窗外。
沈惊鸿冲到窗前,只见月光下鼠无牙的身影像一只真正的老鼠一样贴着墙壁向下滑去,速度快得惊人,转瞬便消失在客栈后方的阴影中。沈惊鸿没有追,他知道鼠无牙这样的人留不住,一旦打草惊蛇,他就会钻进哪个不知名的地洞里,从此再也不见踪影。
他回到房中,将那枚令牌对着烛光仔细端详。
令牌的背面刻着几行小字,笔画纤细,像是用针尖划上去的: “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十二形归位,天机洞开。落星谷,月圆之夜。”
沈惊鸿算了一下日子,今日是十四,明天便是十五,月圆之夜。
时间不多了。
他吹灭烛火,坐在黑暗中将内息运转了两个周天,确保自己以最佳状态迎接明日的硬仗。天亮之前,他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沉重而有节奏,像是军营中的操练。沈惊鸿侧耳听了一瞬,便听出来人至少有八个,步伐整齐,内力不弱。
他披衣而起,打开房门,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身材高大,面容方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像两团燃烧的炭火。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重剑,剑鞘上刻着一个虎头,张着大口,獠牙毕露。他的身后果然站着七个人,个个神色严峻,虎视眈眈。
“沈惊鸿?”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
“是我。”
“镇武司,寅虎堂,虎啸风。”那人亮出一块令牌,上面赫然刻着一个虎形图案,“奉总捕头之命,协助你追查秘笈案。”
寅虎堂,镇武司十二堂之一,以十二生肖命名,专司武力缉捕。沈惊鸿所属的惊鸿阁是情报暗杀系统的分支,与寅虎堂这种正面硬刚的暴力机关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陆大人想得周到。”沈惊鸿淡淡地说。
虎啸风听出了他话里的刺,但没发作,只是说:“你有线索了?”
“有,落星谷。”
虎啸风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个地方在关外大漠之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消息可靠吗?”
沈惊鸿将那枚十二生肖令递了过去。虎啸风接在手里,细细看了一遍,脸色微变。他将令牌翻过来,对着晨光看了又看,最后抬起头来,眼中的神色复杂难明。
“这是真正的生肖令。”虎啸风的声音低沉下去,“我见过这东西。三年前,江湖上曾有人拿这种令牌来镇武司投诚,说是十二门内讧,有人叛逃,带了这枚令牌出来。后来那个人死了,令牌也不知所终。”
“谁杀的?”
虎啸风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七个人,沉声道:“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
半个时辰后,朝阳初升,一行九人踏上了前往落星谷的路。
荒城外的大漠一望无际,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波涛,风卷起细沙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扎着皮肤。沈惊鸿走在最前面,虎啸风紧随其后,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并行却永不交汇的河流。
到了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
虎啸风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和干粮,分给手下人,然后走到沈惊鸿身边,递给他一个水囊。沈惊鸿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你不信任我?”虎啸风忽然问。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我信证据。”
“那好。”虎啸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这是陆大人的亲笔信,你过目。”
沈惊鸿接过信,展开一看。纸上果然是陆沉舟的笔迹,刚劲有力,每个字的收笔都如刀削斧凿。信上说他确实派了寅虎堂的人协助,并嘱咐沈惊鸿与虎啸风精诚合作,不可节外生枝。
“陆大人的字我认得。”沈惊鸿将信折好还给虎啸风,“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话。”
“你说。”
“玉门关分舵的六个值守,是你杀的?”
虎啸风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人打了一拳。他死死盯着沈惊鸿,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那只握着重剑的手青筋暴起。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虎啸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锋一样冷。
“我查过卷宗。”沈惊鸿一字一句地说,“玉门关分舵的六个人,都是被一刀毙命,伤口在喉结上方三寸,直入三寸,从后背穿出。这种刀法,天下只有寅虎堂的人会用——‘虎扑刺’,一式两重劲,表面是一刀,实则内力如虎扑食,先破表再破里。六个人的伤口,一模一样。”
虎啸风的脸色变了。
驿站里的气氛骤然凝固,虎啸风的七个手下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眼中露出警惕和敌意。
沈惊鸿不慌不忙地看着虎啸风,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虎啸风吐出一口浊气,那紧绷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懈下来。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指控杀人的人,“六个人中,有一个是我杀的。”
沈惊鸿的瞳孔微微一动。
“但只杀了一个。”虎啸风继续说,“玉门关分舵失窃那晚,我确实在关外执行任务,接到消息后第一个赶到现场。我到的时候,五个人已经死了,只有一个人还活着,但也只剩一口气。他临死前告诉我,秘笈是被一个穿着寅虎堂制服的人抢走的。”
“你信了?”
“那人的伤口确实是虎扑刺所致,但力道不对。”虎啸风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手势,“虎扑刺的发力习惯是斜上四十五度,从下往上撩,但现场的伤口是平刺,角度直而正。这不是寅虎堂的手法,是有人模仿了虎扑刺的外形,却学不到内里。能做到这一点的,江湖上只有一个人。”
“谁?”
“金丝猴,侯无影。”
这个名字一出口,驿站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金丝猴侯无影,江湖上最令人头疼的盗贼。此人轻功卓绝,据传能在水面行走而不湿鞋底,更擅长易容术,曾假扮六扇门总捕头混进过刑部大牢,将一重犯从牢中劫走,从始至终没有被人识破。
“侯无影盗走秘笈,又留下虎扑刺的假象,就是想嫁祸寅虎堂,挑起镇武司内斗。”虎啸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已经追了他两个月,从江南追到大漠,就差最后一步了。”
“落星谷?”
“落星谷。”虎啸风点头,“侯无影偷秘笈不是为了练功,十二生肖秘笈中的武功太过深奥,不是他这种人练得了的。他在替人办事,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早说?”
“陆大人让我等。”虎啸风苦笑了一声,“他说,你查案太细,太慢,但够稳。只有你来了,我才能动。”
沈惊鸿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土。
“走吧,”他说,“去会会那个金丝猴。”
落日时分,他们赶到了落星谷。
这地方果然如传闻中所说,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盆地,四周是陡峭的山壁,壁上有无数洞穴,像是蜂巢一般密密麻麻。谷底生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胡杨树,枝干扭曲如妖,在夕阳的映照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谷中已经有不少人了。
沈惊鸿站在谷口的高处,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谷中少说有上百人,分成了好几个阵营。左翼是一群身穿黑衣的刀客,一个个面色阴沉,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那是幽冥阁的人,江湖邪派的代表,擅长阴毒功夫,杀人如麻。右翼是一群灰袍道士,腰悬长剑,眉宇间有浩然之气——五岳盟的正派弟子,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修为不弱。中间是一群形形色色的江湖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三教九流,应有尽有。
“幽冥阁也来了。”虎啸风的声音有些凝重,“看来秘笈的事比我们想的还大。”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最终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独自站在谷底中央的一块巨石上,背对着所有人,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帛书,正低头细看。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袍子很旧,洗得发白,却一尘不染。长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侧脸。
侯无影。
沈惊鸿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他知道那就是侯无影。因为只有侯无影,才敢在这么多高手的环伺下,如此从容地站在那里,好像周围上百个人都不存在一样。
“各位远道而来,”侯无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像一阵清风拂过每一寸沙石,“在下不胜荣幸。”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幽冥阁的一个黑衣老者向前迈出一步,声音沙哑如破锣:“侯无影,十二生肖秘笈是我们幽冥阁先找到的,你凭什么据为己有?”
侯无影笑了笑,转过身来。
月光下,他的面容清晰可见——三十岁上下,五官清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睛却像两颗寒星,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先找到的?”侯无影将手中的帛书高高举起,“这十二卷秘笈,每一卷上都有墨家遗脉的独门封印,根本不是你们幽冥阁能破得了的东西。你所谓的‘找到’,不过是碰巧捡到一张假的藏宝图,带着人在沙漠里转了三个月,最后连个毛都没找着。”
黑衣老者脸色铁青,手中长剑出鞘三寸,剑身上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光芒,那是幽冥阁独门内功“幽冥真气”的外化,阴寒至极。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谷口传来,如雷贯耳,震得人耳膜生疼。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只见谷口最高处站着一个人,身穿玄色锦袍,头戴紫金冠,腰间挂着一块九龙玉佩,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身后站着十二个黑衣护卫,个个气息沉稳,双目如电。
沈惊鸿看到这个人的瞬间,心中猛地一沉。
他认识这个人,不,应该说整个江湖都认识这个人——镇南王,赵崇远。
赵崇远是当今天子的叔父,手握重兵,坐镇西南,名义上是拱卫朝廷的藩王,实际上早已与江湖各派暗中往来,势力庞大,连镇武司都不敢轻易招惹。他的出现,意味着十二生肖秘笈案的严重程度已经超出了江湖恩怨的范畴,上升到了庙堂与江湖之间的博弈。
“侯无影,”赵崇远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天子的旨意,“将秘笈交给本王,本王保你一条命。”
侯无影看着赵崇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王爷,”侯无影慢悠悠地说,“您就这么想要这秘笈?您知道这秘笈里写的到底是什么吗?”
赵崇远没有说话。
“十二生肖秘笈,不是武功,是账本。”侯无影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冬天里刮过的一阵寒风,“是墨家遗脉三代人用了六十年时间,暗中记录的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三十年来,江湖中所有与朝廷勾结、替朝廷做黑活的叛徒的名字。每一个人名后面,都附着他做过的事、杀过的人、拿过的银子。一本一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谷中一片死寂。
沈惊鸿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有人要抢这秘笈,为什么有人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它。
这秘笈一旦公之于众,江湖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血雨腥风。无数人的秘密将被曝光,无数人的信任将被摧毁,整个江湖的道德秩序将被彻底改写。而那些名字背后站着的朝廷势力,也会被连根拔起。
赵崇远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张始终沉稳如山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山谷?”赵崇远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寒气。
侯无影笑了笑,将帛书往空中一抛。
帛书在半空中散开,化作十二道流光,四散飞落。那是十二卷独立的秘笈,每一卷都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有的落向幽冥阁,有的落向五岳盟,有的落向江湖散人的人群中。
“抢啊。”侯无影说。
谷中瞬间大乱。
所有人都在抢那十二卷帛书,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刀剑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
沈惊鸿和虎啸风对视一眼,同时从高处跃下,冲入混乱的人群中。
沈惊鸿的身法极快,惊鸿心法全力运转,脚下像踩了风火轮一般,在人群中穿梭自如。他在散落的帛书中找到了一卷,捡起来一看——寅虎卷,封面画着一只下山猛虎,威风凛凛。
他将寅虎卷收入怀中,正要去找下一卷,一把长剑从侧面刺来,剑尖上带着幽蓝色的光芒。
沈惊鸿侧身避过,手腕一翻,一柄短刀从袖中滑出,刀背反手格开长剑,刀尖顺势向前一送,刺入了来人的肩窝。那黑衣老者闷哼一声,左手一掌拍来,掌风阴寒如霜。
沈惊鸿不敢硬接,脚下一错,身形飘出三尺,避开了这一掌。
就在这时,一声虎啸从人群中炸开,震得人耳膜嗡鸣。
虎啸风出手了。
他的重剑如惊雷般劈下,剑身上的虎头纹路隐隐发光,那是寅虎堂独门内功“虎威真气”催动到极致的表现。一剑落下,三个幽冥阁的弟子被震飞出去,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寅虎堂办案,闲人退避!”虎啸风声如洪钟,震慑全场。
混乱中,沈惊鸿看到了侯无影的身影。
侯无影没有参与抢夺,他站在那块巨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谷中的一切,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像一个看戏的观众,欣赏着这场由他一手导演的闹剧。
沈惊鸿纵身而起,足尖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一点,借力跃上巨石,落在侯无影面前。
“戏该收场了。”沈惊鸿冷冷地说。
侯无影看着他,眼中露出几分欣赏之色:“沈惊鸿,我知道你。镇武司最年轻的百户,查案不靠蛮力靠脑子,很多人都说你是陆沉舟的接班人。”
“少废话,秘笈的最后一卷呢?”
侯无影眨了眨眼:“最后一卷,不是一直都在你手里吗?”
沈惊鸿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十二生肖令,翻过来看着背面。
鼠无牙说,这是十二门的信物。
但十二生肖秘笈有十二卷,令牌背面的生肖图案有十二个,每一个图案都对应一卷秘笈。侯无影的意思是,这枚令牌本身就是秘笈的一部分,甚至是钥匙、是目录、是解读秘笈的关键。
“聪明。”侯无影赞许地点了点头,“十二生肖秘笈的最后一卷,不写文字,只刻图腾。令牌上的十二个生肖图案,就是破解其他十一卷的关键。没有令牌,那些人抢到手的帛书不过是一堆废纸。”
沈惊鸿将那枚令牌攥紧,手心微微出汗。
“现在你明白了吧?”侯无影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认真而凝重,“赵崇远要找的不是秘笈,是令牌。因为令牌上刻着的,不只是图腾,还有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的名字。”
沈惊鸿低头看向令牌,借着月光仔细辨认那些细如发丝的刻痕。
在十二生肖图案的底部,果然刻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小到不用放大镜根本看不清。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脸色越来越白。
寅虎堂,陆沉舟。
他的师父,他的引路人,他心中那个铁肩担道义、双手写春秋的镇武司总捕头——陆沉舟,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在沈惊鸿的胸口,将他这半年来所有的不解和疑惑都砸得粉碎。为什么十二生肖秘笈偏偏在玉门关分舵失窃?为什么虎啸风会恰好出现在案发现场?为什么陆沉舟要同时派他和虎啸风来追查这个案子?为什么他查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寅虎堂,却又在关键时刻出现反转?
因为从一开始,陆沉舟就没想让任何人查出真相。
他让沈惊鸿来查,是因为沈惊鸿查案太细、太慢、够稳——稳到不会在他设定的棋局中走出岔路。他让虎啸风来协助,是因为虎啸风的出现会误导沈惊鸿的判断,让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江湖恩怨,而忽略了背后更大的棋局。
至于秘笈失窃的真正目的,沈惊鸿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你打算怎么办?”侯无影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
沈惊鸿缓缓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决绝。
他转过身,看着谷中仍在厮杀的人群,看着赵崇远的十二个护卫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看着虎啸风挥舞重剑与幽冥阁的高手缠斗在一起,看着五岳盟的弟子组成剑阵与散人对抗。
“先把这里的烂摊子收拾了。”沈惊鸿说,“回镇武司,见师父。”
侯无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走上不归路的人,心中既佩服又惋惜。
“沈惊鸿,”侯无影说,“你比你师父强。”
沈惊鸿没有回头,他从巨石上跃下,重新落入混战的人群中。
月光如水,照在这一片狼藉的山谷上。远处,一声狼嚎划破夜空,像是某种古老的预言,又像是不祥的征兆。
江湖的风,又要变了。
(全文完,第一案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