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谷雨。

落霞镇的老槐树下,一个披麻戴孝的少年跪在泥地里,手里捧着半坛没有喝完的烧酒。

《金庸武侠漫游:开局娶了仇家之女,她笑指镇武司来人》

他没有哭。

纸钱烧完的时候,他才把坛里的酒慢慢洒在地上,一字一字地说:“师父,徒儿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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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站起身来,将那把断了一截的旧铁剑重新背好。剑鞘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胎。这把剑是师父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剑柄还残留着师父掌心最后一点温度。

三天前,镇武司的人冲进竹林小筑的时候,他正在后山采药。等他回来,师父已经倒在血泊里,胸口三处剑伤,深可见骨。临终只说了四个字:“上落雁山。”

他搜遍师父的遗物,在一件旧棉袄的夹层里找到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八个字:“江辰亲启,事关身世。”

信里说,他不是孤儿。他的父亲,是二十年前被朝廷诛杀的天策府副统领江无咎。母亲随父殉难时,他尚在襁褓。师父冒死将他救出,隐居竹林二十年,就是为了等今天。

信的最后一行字已经被血浸得模糊,但江辰反复看了几十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杀我者,镇武司统领韩擎天。此人正是二十年前灭你满门的元凶。他已知你下落,速走。”

江辰把那封信贴胸口藏好,深吸一口气。

二十年的仇,三天的恨,他一个人背了。但他心里清楚,凭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别说报仇,怕是连韩擎天手下的一个寻常校尉都打不过。他要先活着,先到落雁山,找到师父信中提到的那个人——那个人或许能告诉他,父亲当年到底留下了什么。

江辰走进落霞镇最大的酒楼“醉仙楼”时,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挑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

一碗面还没吃完,门口忽然骚动起来。

一顶八抬大轿停在酒楼门前,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身穿锦缎华服的老者。老者年约五旬,鬓发斑白,但身姿挺拔,双目精光内敛,步履之间隐隐带着一股威压。他身后跟着四名腰悬长刀的黑衣护卫,个个气息沉凝,一看便知是内家高手。

“是韩统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大厅里的食客纷纷起身让道。

江辰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韩擎天。

他万万没想到,仇人居然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而且更诡异的是,韩擎天不是来追他的——老者径直上了二楼雅间,从头到尾都没有往他这个角落看一眼。

江辰低下头,将断筷塞进袖子里,面已经吃不下去了。他端起茶碗慢慢喝茶,借着碗沿的掩护仔细观察。

就在这时,楼梯口又走上来一个人。

是一个女子,年约十八九岁,穿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腰悬一柄短剑,眉目如画,唇边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她一进大厅便直奔柜台,对掌柜说:“我爹在二楼?给我开一间隔壁的雅间。”

掌柜赔笑道:“韩小姐,韩统领说了,今日议事,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议事还是他议事?”女子挑了挑眉,“把隔壁给我开了,不然我现在就上去掀桌子。”

掌柜无奈,只得依言照办。

江辰的眼皮跳了一下。韩小姐——韩擎天的女儿。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飞速转动:接近她,或许就能接近韩擎天。

这个念头来得太过危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韩擎天身边的护卫太强,正面对上他没有半点胜算。而师父说过,江湖上杀人,不一定非要用刀。有时候,最锋利的刀是人心。

江辰放下茶碗,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柜台。

他故意走得急了一些,在经过楼梯口时,假装没有站稳,身子一歪,正好撞上了刚要上楼的韩小姐。

“哎呀——”韩小姐身子一晃,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栏杆,腰间那柄短剑的剑穗扫过江辰的脸颊,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

“对不住,对不住!”江辰连忙抱拳后退,满脸歉意,“在下赶路太急,冲撞了姑娘,实在该死。”

韩小姐站稳了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是一个衣衫朴素、背着锈剑的少年,并未着恼,反而噗嗤一笑:“你这人走路都不看路的?”

“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被这酒楼的气派晃了眼。”江辰一脸憨厚地挠了挠头,“姑娘大人大量,别跟在下一般见识。”

“行了行了,我又没说要怪你。”韩小姐摆了摆手,忽然注意到他背上的断剑,目光微微一凝,“你这剑……断了?”

江辰苦笑:“是啊,祖上传下来的,断了几十年了,舍不得丢,就当个念想。”

韩小姐盯着那剑看了几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转身上楼去了。

江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憨厚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转身回到角落的座位,重新叫了一碗面。

面还没端上来,楼梯上又下来一个黑衣护卫。那护卫径直走到江辰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韩小姐请你上楼坐坐。”

江辰愣了愣,随即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忙起身:“这……这怎么好意思……”

黑衣护卫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江辰整了整衣襟,跟着护卫上了楼。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三分局促、三分感激、三分不知所措,像极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少年。

雅间的门开着。

韩小姐正坐在窗边喝茶,见江辰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对面。桌上摆着四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酒。

“坐吧,别站着。”韩小姐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漫不经心地说,“你那把剑,让我看看。”

江辰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断剑递了过去。

韩小姐接过剑,将剑身从鞘中抽出半截。锈迹斑斑的剑身上,隐约可见一行铭文,但因为锈蚀得太厉害,已经看不太清楚了。她的手指沿着剑脊轻轻抚过,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

“这剑的剑格纹路是天策府的制式。”她将剑递还给江辰,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祖上是天策府的人?”

江辰心里咯噔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变,只是露出茫然的神色:“天策府?那是什么地方?我爷爷说这剑是他在战场上捡来的,看结实就留下了。”

“哦,捡来的。”韩小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爷爷倒是会捡。”

江辰挠头憨笑,没有接话。

韩小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忽然说:“你刚才在楼下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二楼看。你在看谁?”

江辰的心猛地一缩。原来她注意到了。这女子看起来大大咧咧,心思却比针还细。

“我……”江辰露出几分局促,“我是在看那位坐轿来的大人物。我从小在山里长大,没见过这种排场,一时好奇……”

“那你现在见到了。”韩小姐放下酒杯,笑意更深了几分,“那就是我爹,镇武司统领韩擎天。你想认识他吗?”

江辰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在下一个小老百姓,哪敢攀附大人物。”

韩小姐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说:“你不想认识他,那你刚才为什么故意撞我?”

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江辰的手微微握紧,但他没有动。他知道,这时候一旦露出破绽,楼下的黑衣护卫会在一息之内冲上来。

他看着韩小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因为姑娘长得好看。”江辰老老实实地说,“在下在山里待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想多看两眼,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只好出此下策。”

韩小姐愣了一瞬,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这人……你这人胆子不小啊,为了多看两眼就敢撞我?你知不知道,换个脾气不好的,你这条命就没了?”

江辰一脸诚恳:“在下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韩小姐笑得更厉害了。

她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忽然正色道:“你这人有趣。我韩雪在江湖上行走三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江辰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做什么决定。

“这样吧,我爹这次出门要在落霞镇待上半个月,我一个人待着也闷得慌。你这几天就在镇上住下,陪我逛逛。放心,我不白使唤人,一天给你十两银子。”

江辰露出惶恐的神色:“这……这太多了……”

“怎么,嫌少?”韩雪挑了挑眉。

“不是不是,是太多了,在下受不起。”

“那就这么定了。”韩雪将一锭银子拍在桌上,“这是定金,明天辰时,我在镇口的茶摊等你。不许不来,不然我让我爹把你抓起来。”

说完她起身就走了,留下一阵香风和一杯没喝完的酒。

江辰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锭银子,好半天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根钢丝上。

韩雪不是傻子,她注意到了那把剑的来历,也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她愿意留下他,不是因为信了他的鬼话,而是因为她觉得有趣——一个背着天策府断剑的年轻人,恰好在她父亲追查的名单上,偏偏还敢主动撞上来。这出戏,她舍不得提前落幕。

但江辰也没有退路。

他不了解韩雪,不知道她是善是恶,不知道她对自己父亲的所作所为是否知情。他只知道一件事:韩擎天就在楼上,而他的时间不多了。

江辰将那锭银子收进怀里,起身下楼。

第二天辰时,韩雪果然在镇口的茶摊等着。

她今天换了一身劲装,腰间的短剑换成了长剑,长发用一根银簪束起,英姿飒爽。见江辰远远走来,她扬了扬手:“这边!”

江辰快步走过去,规规矩矩地抱拳行了个礼:“韩姑娘早。”

“行了行了,别行礼了,跟个木头似的。”韩雪拉他坐下,把一碗茶推到他面前,“先喝茶,喝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落雁坡。”

江辰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落雁坡。师父临死前让他去的地方,就是落雁坡附近。

“怎么了?”韩雪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没什么。”江辰喝了一口茶,掩饰住眼中的波澜,“韩姑娘去落雁坡做什么?”

“赏花。”韩雪托着下巴,笑吟吟地说,“落雁坡的杜鹃开得正好,我每年这时候都要去看。今年正好你在,陪我一起去。”

江辰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落雁坡是镇武司的势力范围,韩擎天在那里设有暗哨。韩雪带他去落雁坡,是真的赏花,还是另有所图?

但他别无选择。

“好。”江辰放下茶碗,笑了笑,“在下还没见过落雁坡的杜鹃,正好开开眼界。”

落雁坡在落霞镇北面三十里,地势险要,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条狭长的谷地,谷中遍植杜鹃,四月中下旬花开如海,远远望去像一片粉紫色的云霞坠在山谷之间。

韩雪骑马走在前面,江辰跟在后头,两人沿着山道缓缓而行。

“你的剑法学了几年了?”韩雪忽然头也不回地问。

江辰心里一紧,但嘴上答得很快:“三年。我师父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教了我几招防身用的把式,算不上什么剑法。”

“货郎会教你用剑?”韩雪回过头来,目光锐利。

“我师父年轻的时候当过镖师,后来镖局散了才做了货郎。”江辰笑了笑,“他说我这人天生是个闯祸的命,不学两手将来要吃亏。”

韩雪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你师父倒是看得准。”

两人行至谷口,韩雪忽然勒住了马。

谷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黑色长袍,腰悬一柄弯刀,面容冷峻,双目如鹰隼般锐利。他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赵寒。”韩雪的脸色变了变,“你怎么在这?”

那人——赵寒——微微侧头,目光从韩雪身上扫过,落在了江辰脸上。那目光像一把刀,冷得刺骨。

“韩小姐,令尊让我来接你回去。”赵寒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这里最近不太平,令尊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

“我又不是一个人,我带着人呢。”韩雪指了指身后的江辰。

赵寒的目光又落回江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轻蔑的弧度:“就他?”

江辰迎上那道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挑衅,只是平静地笑了笑:“在下确实本事不济,只能给韩姑娘拎拎东西跑跑腿。”

赵寒没有理他,对韩雪说:“韩小姐,令尊的意思是,你必须马上回去。”

韩雪咬了咬嘴唇,显然极不情愿。但她看了看赵寒腰间那柄弯刀,最终还是妥协了:“行,我回去就是了。”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江辰:“你先回去吧,明天我再来找你。”

江辰接过缰绳,目送韩雪跟着赵寒往谷外走去。

走出十几步,赵寒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姓江的,你若聪明,今晚就离开落霞镇。”

江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牵着马,慢慢往回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插在黄土里的锈剑。

回到落霞镇,已经是傍晚。

江辰没有回客栈,而是绕到镇子西头的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杂货铺。铺子已经打烊了,门板半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身子,正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听到动静,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打烊了,明天再来。”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江辰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柜台上,“我来找人。”

老头瞥了一眼信封,目光忽然凝住了。他慢慢放下手里的书,拿起信封,反复看了几遍上面的字迹,然后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着江辰。

“你就是江辰?”

“是。”

老头沉默了很久,长叹一声:“我等了你二十年。”

他起身去关了门,又点了一盏灯,招呼江辰到里屋坐下。里屋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字,写的是“义之所在”四个字。

“我叫沈鹤亭,是你父亲江无咎当年的同袍。”老头给江辰倒了一碗茶,“你师父的信里应该已经跟你说了,二十年前,天策府被诬谋反,满门抄斩。你父亲死前托我照顾你,但你师父先我一步把你带走了。我在这个杂货铺里等了二十年,就是等你回来。”

江辰握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沈伯伯,我父亲……他到底有没有谋反?”

沈鹤亭的眼中闪过一道厉色:“谋反?天策府三代忠烈,你父亲江无咎为朝廷出生入死二十三年,身上刀伤箭伤六十七处,他要是谋反,这天底下就没有忠臣了!”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

“是韩擎天。他勾结幽冥阁,伪造通敌证据,害死了天策府上下三百一十二口人。这二十年来,他靠着这桩功劳一路高升,做到了镇武司统领,权倾朝野。”

江辰的手攥紧了茶碗,指节发白。

“你父亲当年藏了一件东西,是韩擎天勾结幽冥阁的铁证。”沈鹤亭压低声音,“那件东西就藏在落雁坡的一处石洞里,你父亲临死前只告诉了你师父一个人。你师父让你来找我,就是要我带你去取那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密信,还有一块幽冥阁的令符。”沈鹤亭说,“这两样东西,足以让韩擎天身败名裂。”

江辰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忽然明白了——师父让他上落雁山,不是为了避难,而是为了让他拿到这些证据。

“但是……”沈鹤亭的话锋一转,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今天韩擎天突然来了落霞镇,这不正常。二十年来他从未踏足过这里,偏偏你刚到的第二天他就来了。你师父的住处被发现,不是意外。”

江辰心中一凛:“沈伯伯的意思是,有人泄密?”

“不是有人泄密。”沈鹤亭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幅写了“义之所在”的字。字后面是一道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油布包裹的小包。

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块铜制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墨”字。

“墨家遗脉?”江辰惊讶道。

“不错。”沈鹤亭将令牌递给江辰,“江湖人都以为墨家遗脉早就销声匿迹了,但他们一直都在。你父亲当年救过墨家一位长老的命,这位长老临死前留下了一块令牌,持此令牌可以向墨家遗脉求助一次。”

他顿了顿,郑重地看着江辰:“江辰,我知道你想报仇。但你现在武功太差,贸然对上韩擎天只有死路一条。你拿着这块令牌,去青峰山找墨家的据点,让他们帮你。拿到证据之后,再想办法把韩擎天的罪行公之于众。”

江辰握着那块令牌,沉默了很久。

沈鹤亭说的没错。他现在的武功,别说韩擎天,就连那个赵寒他都未必打得过。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股蛮勇,而是一段时间。

但他没有时间了。

韩擎天已经到了落霞镇,韩雪已经注意到了他,赵寒已经喊出了他的姓氏。他像一只被四面合围的猎物,退路正在一条一条地被封死。

“沈伯伯,墨家在青峰山?”

“青峰山墨竹谷,谷口有一棵三百年的大槐树,槐树下有一盘永远下不完的石棋。你在棋盘前坐一天一夜,自然有人来找你。”

江辰将令牌贴身收好,起身抱拳:“沈伯伯,多谢。”

“别谢我。”沈鹤亭摆了摆手,目光深邃,“你去吧。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保命要紧。你父亲的血仇可以晚几年报,但你这条命,是你师父和你父亲拿命换来的,不能轻易丢了。”

江辰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夜色中。

月光如水,洒在小巷的青石板路上,映出他孤独而坚定的影子。

走到巷口,江辰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口的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韩雪。

她换了一身白色的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像笼了一层薄纱。她手里提着一壶酒,正靠在树干上,歪着头看着他。

“你果然在这里。”韩雪笑了笑,举了举手中的酒壶,“我还以为你今晚真的会离开落霞镇呢。”

江辰沉默了一瞬,走到她面前,平静地说:“韩姑娘,你知道我是谁。”

不是疑问,是陈述。

韩雪的笑意微微收敛,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爹追查的那个江无咎的余孽,就是你。”

“那你还要留我?”

韩雪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壶,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忍住了。

“我娘是被我爹亲手杀死的。”她说。

声音很轻,像夜风里的一片落叶。

江辰愣住了。

“十年前,我娘发现了他勾结幽冥阁的证据。她去找朝廷告发,被我爹在半路上截住了。他亲手掐死了她,然后对外说她是病死的。”韩雪的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那年我才九岁,我亲眼看着他掐死了我娘。”

她举起酒壶,猛灌了一口,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我恨他。我恨了他十年。”

江辰站在月光下,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以为她是仇人的女儿。可她也和仇人不共戴天。

“你想怎么做?”江辰问。

韩雪擦了擦眼泪,那双眼睛里燃起了火一样的光。

“我帮你。”

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帮你拿到证据,我帮你杀了他。”

夜风穿过小巷,吹起她的长发和裙角。月光下,她的影子和他交叠在一起,像两道纠缠了太久、终于融为一体的剑光。

江辰深吸一口气,伸出了手。

“那就一起。”他说。

韩雪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练剑磨出来的茧。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并肩走进了落霞镇的夜色里。

远处的落雁坡上,杜鹃花在月光下开成了一片粉紫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