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酒馆闲人

暮春三月,江南道上的桃花落了一地。

三流高手身怀绝世剑谱,却一剑斩宗师?

临安城外的清风酒馆坐落在官道旁,平日里往来客商络绎不绝,此刻正值晌午,馆内人声鼎沸。

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前,坐着一个年轻人。

三流高手身怀绝世剑谱,却一剑斩宗师?

青衫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柄铁剑,剑鞘上满是划痕。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劣酒,一碟花生米,酒壶已经空了大半。

没人注意他。

也没人在意他。

因为在这江湖上,像他这样衣着寒酸、修为平平的年轻剑客,实在是太多了。

“听说了吗?五岳盟这次在落雁坡设下英雄宴,要推举新任盟主!”

“可不是,幽冥阁这几年势力大涨,北六省已经有三个分舵被他们连根拔了。五岳盟要是再不团结起来,只怕这江湖就要变天了。”

几个佩刀带剑的汉子围坐在中间那张大桌上,声音洪亮,唯恐旁人听不见。

青衫年轻人喝了口酒,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这位兄弟,看你笑得古怪,莫非觉得我们说的不对?”一个满脸横肉的刀客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语气不善。

年轻人放下酒碗,抱了抱拳:“不敢,在下只是想到些私事,并非针对诸位。”

刀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气息平平,连内力波动都微乎其微,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一个三流都算不上的小角色,不值得计较。

年轻人也不在意,继续喝酒。

就在这时,酒馆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十余骑快马停在门外,为首的是个黑衣劲装的中年人,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

酒馆里的喧闹声瞬间消失了。

有人认出了那柄弯刀,声音发颤:“血月刀……是幽冥阁的人!”

黑衣中年人缓步走进酒馆,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青衫年轻人身上。

“沈夜?”

年轻人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

“为什么?”

“阁主要见你。”

酒馆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那个年轻人。幽冥阁的阁主,那是江湖上排名前十的绝顶高手,怎么会认识这么一个无名小卒?

沈夜没有起身,反而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不认识,不去。”

黑衣中年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在幽冥阁位列护法,手下杀过的高手不计其数,还从未被一个毛头小子如此轻慢过。

“这可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弯刀出鞘的瞬间,一道血红色的刀气直劈沈夜面门。

酒馆里的人纷纷闪避,桌椅碎裂,酒水四溅。

沈夜坐在原地没动。

但他面前的酒碗忽然飞了起来,迎着那道刀气撞了上去。

“啪!”

酒碗碎裂,刀气也被震散。

一道人影从酒馆后厨闪出,挡在沈夜身前。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劲装,腰间别着一对短戟,眉眼间带着几分痞气。

“赵小刀?”黑衣中年人眯起眼睛,“你不在蜀中待着,跑到江南来多管闲事?”

赵小刀咧嘴一笑:“我老大在这儿,我当然是来护驾的。”

“你老大?”黑衣中年人看向沈夜,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就凭他?”

“就凭他。”

赵小刀说完,回头冲沈夜挤了挤眼睛:“老大,这老东西不识相,要不要我把他打发了?”

沈夜叹了口气:“我说了多少次,别叫我老大。”

“那叫什么?少爷?公子?主子?”

“……还是叫老大吧。”

黑衣中年人脸色铁青。他堂堂幽冥阁护法,竟然被两个小辈当成了空气。

“找死!”

弯刀再起,这一次他用了八成功力,血色刀芒暴涨三尺,整个酒馆都被笼罩在一股浓烈的杀意之中。

赵小刀收起笑容,双手按上腰间短戟。

但沈夜先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柄满是划痕的铁剑已经出鞘,剑尖稳稳地停在黑衣中年人的咽喉前三寸处。

剑上没有剑气,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可就是这一刺,让黑衣中年人全身僵硬,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看得分明,如果沈夜想杀他,他根本躲不开。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沈夜收剑入鞘,重新坐回桌前,“我沈夜就是一个三流剑客,不值得他老人家惦记。”

黑衣中年人咬着牙,转身就走。

马蹄声远去,酒馆里久久无人说话。

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角落里那个青衫年轻人。

三流剑客?

三流剑客能一剑逼退幽冥阁护法?

赵小刀大大咧咧地坐到沈夜对面,抢过酒壶灌了一口:“老大,你这下藏不住了。萧寒衣那老东西既然派人来找你,说明他已经知道《破云式》在你手里了。”

沈夜没说话,目光望向窗外的远山。

《破云式》。

天下第一剑法。

三十年前,剑神云天涯凭此剑法横扫江湖,败尽天下英雄。后来云天涯失踪,这套剑法也随之销声匿迹。

江湖上传言,谁得到《破云式》,谁就能成为下一个剑神。

可没有人知道,这套剑法早就在三年前,被一个无名小卒从一座荒山古墓里带了出来。

那个无名小卒,就是沈夜。

“老大,现在怎么办?”赵小刀压低声音,“幽冥阁、五岳盟、还有朝廷镇武司,都在找这套剑法。你这三流高手的马甲,怕是保不住了。”

沈夜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那就别保了。”

第二章 竹海杀机

从清风酒馆往南三十里,是一片绵延百里的竹海。

翠竹参天,遮天蔽日,山风过处,竹涛如海。

沈夜走在竹海小径上,赵小刀跟在身后,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东张西望。

“老大,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落雁坡。”

“英雄宴?”赵小刀瞪大眼睛,“你疯了?那地方现在全是五岳盟和幽冥阁的人,你去不是自投罗网?”

沈夜脚步不停:“谁说我要参加英雄宴?我只是路过。”

“路过落雁坡?”赵小刀一脸不信,“从临安去蜀中,有十八条路可以走,你偏偏选这条最危险的?”

“因为这条路风景最好。”

赵小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他跟在沈夜身边三年,始终搞不懂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说他厉害吧,平日里连内力都懒得运,走路都像没睡醒;说他不厉害吧,刚才那一剑,他自问接不住。

而且,这三年里,他见过沈夜出剑三次。

三次都是同样的结果——一剑制敌,从不拖泥带水。

“老大,你跟兄弟透个底,你的剑法到底到了什么境界?”赵小刀凑上前,满脸好奇。

沈夜想了想:“入门吧。”

“入门?!”

“嗯,剑法初学,勉强入门。”

赵小刀翻了个白眼。入门级的剑法能一剑逼退幽冥阁护法?骗鬼呢。

沈夜看出他的不信,笑了笑:“我说的是实话。《破云式》博大精深,我练了三年,也不过是刚刚摸到门槛。至于内力,我本就没什么天赋,到现在也就是初学境界。”

赵小刀更懵了。

内力初学,剑法入门,就这水平,也能一剑逼退一个江湖二流高手?

除非……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又摇摇头,觉得太荒谬。

两人沉默着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竹海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连竹叶摩挲的声音都消失了。

沈夜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望向竹林深处。

赵小刀也感觉到了不对,双手按上短戟,全身绷紧。

“出来吧。”

沈夜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竹林中传得很远。

竹叶纷飞。

六道黑影从竹林深处掠出,将两人团团围住。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间悬着制式长刀,胸口绣着一朵血色曼陀罗。

幽冥阁的人。

为首的是个面容阴鸷的老者,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他负手而立,上下打量着沈夜。

“老夫幽冥阁长老,厉风行。”

赵小刀倒吸一口凉气。

厉风行,幽冥阁三大长老之一,江湖上排名前五十的高手,据说一身内力已经达到精通境界,掌法阴毒狠辣,死在他手上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沈公子,”厉风行语气平淡,“阁主有令,请公子去幽冥阁做客。先前护法无礼,是老朽管教不严,还望公子见谅。”

话说得客气,可包围圈却没有丝毫松动。

沈夜看着这个老者,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厉长老今年高寿?”

厉风行一愣:“六十有三。”

“六十三岁,修炼了至少五十年,内力才到精通境界。”沈夜语气诚恳,“我不是在嘲讽您,我只是想说,天赋这东西,真的是天生的。”

厉风行脸色一沉。

他听出了沈夜话里的意思——你修炼五十年才到这个境界,而我,不需要那么久。

“年轻人,狂妄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没有狂妄,”沈夜认真地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厉风行不再废话,右手一挥。

六个黑衣人同时出手,六柄长刀从不同角度斩向沈夜,刀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赵小刀想要上前拦截,却被沈夜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

铁剑出鞘。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沈夜的动作。

很简单。

就是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挥剑。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绚丽的剑气,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挥。

可就是这一挥,六柄长刀同时断裂,六个黑衣人同时倒飞出去,砸断了十几根竹子,口吐鲜血,爬不起来。

厉风行瞳孔骤缩。

他看清楚了。

沈夜这一剑,不是快,而是准。

准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剑尖在零点几息的时间里,精准地击中了六柄长刀最脆弱的位置,用的力量恰到好处,刚好震断刀身,却又不致命。

这需要对力量、距离、角度的把控达到极致才能做到。

“好剑法。”厉风行沉声道,“不愧是《破云式》。”

沈夜收剑入鞘:“厉长老,还要打吗?”

厉风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公子,你以为老夫就带了这几个人来?”

话音刚落,竹林深处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紧接着,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少说也有上百人。

赵小刀脸色发白:“老大,这是要把咱们围死在这儿啊!”

沈夜皱了皱眉。

他可以一剑击退六个人,但一百个人呢?就算他剑法再精妙,内力也撑不住。

厉风行看出了他的顾虑,笑容更盛:“沈公子,把《破云式》交出来,老夫保你安全离开。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沈夜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厉长老,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

“《破云式》这本剑谱,不在我身上。”

厉风行脸色一变。

沈夜继续说道:“三年前我从古墓里带出来的,不是剑谱,是一块玉简。玉简上记载的也不是剑法,而是一个地点。剑谱,在那个地方。”

“在哪里?”

“落雁坡。”

厉风行死死盯着沈夜的眼睛,试图分辨他是不是在撒谎。

沈夜的表情很坦然。

“你觉得我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身带着?”他说,“我要是真有剑谱,早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练了,还会在外面晃荡?”

厉风行信了七分。

不是因为沈夜说得有多真诚,而是因为这件事合情合理。江湖上谁得到绝世武功秘籍不是第一时间藏起来?谁会傻到带在身上到处跑?

“带我们去落雁坡。”厉风行沉声道。

“可以,”沈夜点头,“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没资格谈条件。”

“那我就自己去。”沈夜说完,转身就走。

包围圈 instantly收紧,上百柄长刀对准了他。

沈夜没有拔剑,只是平静地看着厉风行:“厉长老,你拦不住我。”

厉风行犹豫了。

刚才那一剑让他明白,这个年轻人的实力远比他预想的要强。如果沈夜铁了心要走,他确实拦不住,就算能拦,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什么条件?”

“到了落雁坡,我要先进去拿剑谱。等我拿到了,我们再谈怎么分。”

厉风行眉头紧锁:“你想独吞?”

“我只是不想死,”沈夜说,“剑谱在我手里,我还有谈判的筹码。剑谱要是落在你们手里,我连命都保不住。这点道理,厉长老不会不明白吧?”

厉风行沉默了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不过你记住,如果你敢耍花招,老夫会让你生不如死。”

沈夜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南走。

赵小刀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老大,你真要把剑谱给他们?”

“谁说我要给了?”

“可你刚才说……”

“我说的是‘到了再谈怎么分’,又没说一定会分给他们。”

赵小刀愣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老大,落雁坡根本没有剑谱,对不对?”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赵小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懒懒散散的老大,远比他想象的要深不可测。

第三章 落雁坡

落雁坡,位于临安与蜀中交界处,是一片方圆十里的山间盆地。

因地势低洼,常年雾气弥漫,每逢春秋两季,南飞的大雁常在此歇脚,故而得名。

三天后,沈夜一行人到达落雁坡时,这里已经热闹非凡。

五岳盟的英雄宴就设在落雁坡北面的平地上,数百顶帐篷连绵不绝,各色旗帜迎风飘扬。华山、嵩山、泰山、衡山、恒山,五岳剑派的弟子齐聚一堂,还有不少江湖散人和中小门派赶来凑热闹。

而幽冥阁的人,则占据了落雁坡南面的密林,与五岳盟形成对峙之势。

沈夜站在坡顶,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帐篷,忍不住感叹:“好大的阵仗。”

厉风行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剑谱在哪里?”

“急什么,”沈夜慢悠悠地说,“天色还早,等天黑了我再进去找。”

“为什么要等天黑?”

“因为那个地方白天进不去。”

厉风行将信将疑,但也没有再追问。

沈夜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闭目养神。赵小刀蹲在他身边,小声嘀咕:“老大,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沈夜没睁眼:“你知道落雁坡为什么叫落雁坡吗?”

“因为大雁在这儿歇脚?”

“不只是因为这个。”沈夜睁开眼,看着远处的雾气,“三十年前,剑神云天涯最后一次公开出手,就是在这里。他一剑击败了当时的武林盟主,然后飘然离去,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

赵小刀听得入神。

“那一战之后,落雁坡的地形被那一剑改变了,”沈夜指了指脚下,“你现在看到的这片盆地,就是云天涯一剑劈出来的。”

赵小刀倒吸一口凉气。

一剑劈出一片方圆十里的盆地?这是什么概念?

“所以,那块玉简上记载的地点,就是这里?”赵小刀问。

沈夜点点头:“云天涯失踪前,把《破云式》的完整剑谱藏在了落雁坡的某个地方。而他留下的那一剑,既是封印,也是钥匙。”

“钥匙?”

“能看懂那一剑的人,才能找到剑谱。”

赵小刀似懂非懂,但他从沈夜的眼神里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渴望。

不是对力量的渴望,而是对剑道的渴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落雁坡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十丈。五岳盟和幽冥阁的人都点起了火把,远远望去,像两条火龙盘踞在南北两侧。

沈夜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我进去了。”

“我跟你一起。”赵小刀说。

“不用,”沈夜摇头,“这次只能我一个人去。”

厉风行拦住他:“沈公子,你该不会是想趁机逃跑吧?”

沈夜看了他一眼:“厉长老,你要是信不过我,可以跟在我后面。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那片雾里有云天涯留下的剑意,没有领悟《破云式》入门心法的人进去,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毙命。”

厉风行脸色微变。

他不确定沈夜说的是真是假,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个时辰,”厉风行沉声道,“一个时辰后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带人进去找你。”

沈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浓雾。

落雁坡的雾气比想象中还要浓。

沈夜走了不到百步,回头已经看不见任何光亮。四周一片死寂,连虫鸣声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放慢脚步,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周围的动静。

三年前,他在那座古墓里找到玉简的时候,玉简上除了地点,还刻着一句话。

“落雁坡下,剑气长存。悟者自得,迷者自亡。”

云天涯留下这句话,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因为《破云式》的核心,根本就不是招式。

是意。

剑意。

沈夜在这三年里,每天都在琢磨这句话。他试过无数种方法,最终发现,要找到剑谱,光靠眼睛看是不够的,必须用剑意去感应。

他停下脚步,右手握住剑柄。

闭上眼睛,缓缓拔剑。

铁剑出鞘的瞬间,周围的雾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

沈夜没有睁眼,他的意识顺着剑身向外延伸,一寸一寸地探查着这片土地。

很快,他感应到了。

在地下,大约三丈深的地方,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纯粹的剑气在流转。那股剑气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但却坚韧得可怕。

就是这里。

沈夜睁开眼,正准备找入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浓雾中走出三个人。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杀气。

沈夜认出了他。

萧寒衣,幽冥阁阁主。

江湖上排名前十的绝顶高手,内力据说已经达到了巅峰境界,距离传说中的“化境”只差一步。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厉风行。

另一个,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一身白衣,面若冰霜,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软剑。

沈夜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因为萧寒衣,而是因为这个白衣女子。

“柳如烟。”

江湖上人称“霜月剑”的柳如烟,五岳盟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也是……

沈夜的前未婚妻。

“沈夜,好久不见。”柳如烟的声音很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三年前,他被人陷害,一夜之间从五岳盟的天才弟子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徒。柳如烟在那个时候选择了退婚,与他划清界限。

沈夜没有恨她。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隐隐作痛。

“原来你也来了,”沈夜看向萧寒衣,“我还以为只有幽冥阁在找我。”

萧寒衣笑了笑,声音低沉浑厚:“沈公子,你以为这段时间是谁在背后替你挡住五岳盟的追兵?要不是老夫的人一直在暗中帮你,你早就被五岳盟的人抓走了。”

沈夜一愣。

“你以为我找你,是为了抢你的剑谱?”萧寒衣摇头,“老夫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做不出抢夺小辈东西的事。我找你来,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拿到《破云式》,你帮我对付一个人。”

“谁?”

“朝廷镇武司的总指挥使,魏无敌。”

沈夜瞳孔一缩。

镇武司,朝廷用来制衡江湖武者的机构,总指挥使魏无敌,据说是当今武林第一人,内力已经突破了巅峰境界,达到了传说中的“化境”。

“你要我帮你对付魏无敌?”沈夜觉得这简直荒谬,“我连你都打不过,怎么打得过他?”

萧寒衣笑了:“所以你需要《破云式》。练成《破云式》,你就有资格与魏无敌一战。而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去练剑。”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云天涯的传人。”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夜自己也愣住了。

“你手中的那块玉简,不是普通的玉简,”萧寒衣缓缓说道,“那是云天涯的传承信物。只有他选中的人,才能从古墓里带出那块玉简。而你,就是被他选中的人。”

沈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座古墓里的情形。

当时墓室里有十几件陪葬品,刀剑秘籍应有尽有,可他偏偏只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那块玉简。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玉简在主动呼唤他一样。

“就算我是云天涯选中的人,我也没有理由帮你。”沈夜说,“你跟五岳盟的恩怨,跟朝廷的恩怨,跟我有什么关系?”

萧寒衣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

“因为我的妻子,就是被魏无敌杀的。”

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恨意。

“十年前,我妻子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郎中,她救了几个受伤的江湖人,那些人里正好有镇武司要抓的要犯。魏无敌不问青红皂白,一掌打死了她。”

萧寒衣说到这里,握紧了拳头。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为我的妻子报仇。五岳盟也好,幽冥阁也罢,都不重要。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杀了魏无敌。”

沈夜看着萧寒衣的眼睛,看到了一个丈夫的悲伤,和一个武者的执念。

“所以你建立幽冥阁,扩张势力,跟五岳盟开战,都是为了逼朝廷出手?”

“没错,”萧寒衣点头,“江湖越乱,朝廷就越坐不住。等魏无敌亲自出手的那一天,就是他的死期。”

沈夜沉默了片刻:“可我听说,魏无敌的武功已经达到了化境,你就算集幽冥阁全阁之力,也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我需要你,”萧寒衣直视沈夜的眼睛,“需要云天涯的《破云式》。普天之下,只有这套剑法,能与化境高手一战。”

雾气在两人之间翻涌。

沈夜低头看着手中的铁剑,良久,抬起头。

“我先说好,我不是为了帮你报仇。我只是想看看,传说中的化境,到底有多强。”

萧寒衣笑了。

“成交。”

第四章 剑谱

沈夜找到了入口。

就在他感应到剑气的位置,有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石头表面长满了青苔,跟周围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但当沈夜将内力注入剑身,轻轻点在石头上时,石头裂开了。

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石壁上布满了剑痕,每一道剑痕都蕴含着不同的剑意。

沈夜走在最前面,萧寒衣、厉风行、柳如烟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石阶的尽头出现了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方圆不过三丈。正中央放着一方石台,石台上有一个木盒。

木盒很旧,漆面已经斑驳,但没有任何破损。

沈夜走过去,伸手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三个字——《破云式》。

萧寒衣的眼睛亮了。

沈夜拿起剑谱,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剑之道,不在招,在悟。”

再翻一页。

空白。

继续翻,整本剑谱全是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厉风行脸色大变:“这是假的!”

“不,”沈夜合上剑谱,“这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将剑谱贴在额头上。

一息之后,他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萧寒衣问。

“《破云式》根本就不是写在纸上的,”沈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它是刻在剑意里的。这本册子只是一个载体,真正的剑谱,藏在云天涯留下的那一剑里。”

“那一剑在哪里?”

沈夜看向石室的墙壁。

墙壁上布满了剑痕,杂乱无章,看起来像是被人胡乱劈砍出来的。

但沈夜知道不是。

他走到墙壁前,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剑痕。

一道剑痕,一种剑意。

百道剑痕,百种剑意。

而百种剑意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破云式》。

“我需要时间,”沈夜说,“至少要一个月。”

萧寒衣点头:“我给你一个月。”

“外面的人怎么办?”

“我来处理。”

萧寒衣转身离开了石室。

柳如烟走到石室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夜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但她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石室里只剩下沈夜一个人。

他盘膝坐下,将铁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墙上的剑痕。

一道剑痕,一个世界。

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云天涯,站在落雁坡上,白衣胜雪,剑指苍穹。

那一剑,劈开了天地,也劈开了沈夜心中的迷雾。

一个月后。

落雁坡。

五岳盟和幽冥阁的对峙已经持续了一个月,双方摩擦不断,小规模的冲突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下石室里,沈夜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一个月前的他,眼神平静如湖水,那么此刻的他,眼神深邃如星空。

他站起身,拿起铁剑,走出了石室。

落雁坡上,浓雾依旧。

萧寒衣正在坡顶等他。

“练成了?”

沈夜摇头:“只练成了三成。”

“三成够吗?”

“够了。”

萧寒衣看了他很久,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夜想了想:“因为我跟你一样,也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萧寒衣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声。

不是雷声,是马蹄声。

成千上万的马蹄声。

浓雾中,无数黑影浮现。

铁甲、长枪、战马。

朝廷镇武司的军队。

而在军队最前方,一个身穿金甲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魏无敌。

“萧寒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落雁坡,“你闹了这么久,也该收场了。”

萧寒衣笑了,笑声中满是悲凉。

“魏无敌,十年了,我等你等得好苦。”

他抽出腰间的血月刀,刀身血红,像在滴血。

“沈公子,拜托了。”

沈夜走上前,拔出铁剑。

剑身普通,甚至有些锈迹。

可当沈夜举起剑的那一刻,落雁坡上所有的雾气忽然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魏无敌。

魏无敌看着沈夜手中的剑,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云天涯的《破云式》?”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举起剑,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百道剑痕同时亮起,百种剑意融为一炉,化成了一剑。

很简单的一剑。

就像一个月前,他在清风酒馆刺出的那一剑一样。

但这一次,剑身上有了光。

那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可就是这淡淡的光,让魏无敌的脸色变了。

“这一剑……”

他话没说完,沈夜的剑已经刺了出去。

没有剑气,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一道光。

那道光穿过百丈的距离,瞬间出现在魏无敌面前。

魏无敌一掌拍出。

掌风如山,连空气都被拍碎了。

可是那道剑光,像一条游鱼,从他的掌风中穿过,精准地点在了他的胸口。

魏无敌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红点,渗出一滴血。

不深,只破了一点皮。

但魏无敌知道,如果沈夜想杀他,这一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

“好一个《破云式》,”魏无敌苦笑,“云天涯的传人,果然名不虚传。”

沈夜收剑入鞘,转身走回萧寒衣身边。

“魏无敌,”萧寒衣走上前,血月刀指着魏无敌,“你还有什么话说?”

魏无敌看着萧寒衣,沉默了很久。

“你妻子的死,是我的错。我当时追查的要犯,确实不该牵连无辜。”

“一句错了就完了?”萧寒衣的眼睛红了。

“不,”魏无敌摇头,“我这条命,你随时可以来取。但你要想清楚,杀了我之后,朝廷会怎么对付江湖。”

萧寒衣握刀的手在颤抖。

沈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这是萧寒衣的仇,必须由他自己来决定。

良久,萧寒衣放下了刀。

“我不杀你,”他的声音沙哑,“因为杀了你,我的妻子也回不来。我要你做的,是当着天下人的面,给我妻子一个交代。”

魏无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尾声

三个月后。

蜀中,青城山。

一座新修的坟前,萧寒衣倒了一碗酒,洒在地上。

“阿蘅,魏无敌已经当着天下人的面,给你道歉了。你的仇,算是报了。”

他身后,沈夜和赵小刀站在一起。

“老大,萧寒衣这是放下了?”赵小刀小声问。

沈夜点头:“放下了。”

“那你呢?你放下了吗?”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腰间的铁剑。

剑身上,那些划痕还在,但似乎比三个月前淡了一些。

他想起了柳如烟离开时的那个眼神。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放下,而是不得不放下。

“走吧,”沈夜转身,“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去哪?”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赵小刀咧嘴一笑,跟了上去。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江湖路远,剑还在手。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