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焦糊味灌入鼻腔。
沈惊鸿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血红。
月光被浓烟遮蔽,青云山的石阶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那些面孔他无比熟悉——昨日还笑着喊他“小师弟”的师兄师姐,此刻已成了冰冷僵硬的躯壳。
“不……”
他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三日前,师父说要去五岳盟商议要事,留他在山中看守山门。临行前师父拍着他肩膀,笑得慈祥:“鸿儿,你天资虽不算顶尖,但心性纯良,待为师回来,便将那套‘惊鸿剑法’后三式传你。”
他等了三天。
等来的却是满山尸骸。
“咳——”
一声微弱的咳嗽从大殿废墟中传来。
沈惊鸿猛地弹起,踩过碎瓦断梁冲向殿内。承重柱已烧塌大半,横梁斜架在供桌上,下面压着一个人。
“师父!”
他认出那件被血浸透的灰白长袍,疯了一样去抬横梁。木炭灼烧掌心皮肉,焦臭钻进骨髓,他咬牙死扛,终于将梁柱撑起一条缝隙。
师父被拖出来时,气若游丝。
老人胸口有一个掌印,五指清晰,掌心处凹陷半寸,肋骨尽断。那是内家高手全力一击留下的痕迹,掌力透过皮肉震碎五脏六腑,霸道至极。
“鸿……儿……”
师父睁开眼,浑浊瞳孔勉强聚焦。
“师父,是谁?!”沈惊鸿眼眶通红,“您告诉我,是谁做的?!”
“幽冥……阁……”师父每说一个字,嘴角便溢出血沫,“他们……抢走了……青云剑谱……”
沈惊鸿浑身一震。
青云剑谱是青云派立派之基,相传为百年前创派祖师所著,内含三十六式精妙剑招。但江湖中人都知道,青云派真正的镇山之宝并非剑谱,而是剑谱夹层中那张“天门阵图”。
传闻得阵图者,可破天下任何护体真气。
“师父,您别说话了,我背您下山找大夫!”
“来不及了……”师父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鸿儿,你听……听我说……阵图……我藏在后山……第三棵松树下……你拿去……交给五岳盟……绝不能让……幽冥阁得……”
话音未落,老人瞳孔骤然涣散。
那只手从沈惊鸿腕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师父——!”
沈惊鸿跪在废墟中,仰天长啸。
夜风呜咽,像是在为青云山上百余条亡魂送葬。
他没时间哭。
幽冥阁的人既然来抢阵图,必然还没走远。若他们发现阵图不在剑谱中,一定会折返搜查。届时,他非但保不住阵图,连命都得搭进去。
沈惊鸿抹了把脸,跌跌撞撞冲向后山。
松树下果然有东西。
一个油布包裹,巴掌大小,沉甸甸的。他来不及细看,塞进怀中便要离开。
“哟,还真有漏网之鱼。”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惊鸿猛然抬头,只见一袭黑袍飘然落下。来人生得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泛着冷光,嘴角挂着猫戏老鼠的笑。
他认得这身装束——黑袍滚银边,胸前绣着幽蓝色骷髅,正是幽冥阁杀手的标志。
“你是青云派弟子?”黑衣人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怀中鼓胀处,“怀里藏的什么?拿出来看看。”
沈惊鸿心脏狂跳,面上却强作镇定:“青云派已灭,我不过是个扫地烧火的杂役,身上什么都没有。”
“杂役?”黑衣人嗤笑,“杂役会从后山松树下刨东西?小子,你骗三岁小孩呢?”
话音未落,他一掌拍来。
这一掌又快又狠,掌风凌厉,正是幽冥阁“摧心掌”的路数。沈惊鸿来不及拔剑,侧身闪避,掌风擦着耳廓掠过,震得他左耳嗡鸣。
“咦?”黑衣人微讶,“能躲我一掌,倒有几分底子。看来不是杂役,是弟子。”
他眼中杀意更盛。
沈惊鸿拔剑。
那是一柄寻常青钢剑,三尺长,二斤重,剑刃甚至没开锋到最利的程度。但他握剑的瞬间,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
师父说过,剑不在利,在人。
“惊鸿一剑——”
他低喝出剑,剑光如匹练横扫,直取黑衣人咽喉。这一剑是他所学中最快的一式,剑出无声,轨迹诡异。
黑衣人冷笑,双掌交错封挡。掌剑相交,金铁交鸣,沈惊鸿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虎口崩裂,青钢剑脱手飞出。
差距太大了。
他内力不过“初学”层次,而面前这人至少是“精通”级别。硬碰硬,他连三招都走不过。
“剑法不错,可惜内力太差。”黑衣人步步逼近,“交出阵图,我给你个痛快。”
沈惊鸿退到松树旁,背抵树干,已无路可退。
就在此时,一道寒芒破空而至!
那是一支铁翎箭,箭矢旋转着钉入黑衣人脚前三寸地面,箭尾颤动嗡鸣。若箭矢再往前半尺,黑衣人右脚已被钉穿。
“谁?!”黑衣人暴喝。
“大半夜的欺负小孩子,幽冥阁的脸都不要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山道传来。
月光下,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男子负手走来。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嘴角叼着根草茎,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刀。
刀未出鞘,但沈惊鸿注意到,那人握刀的手很稳,稳得像磐石。
黑衣人瞳孔骤缩:“雪饮刀?你是……楚风?!”
“哟,还有点眼力。”青衫男子吐掉草茎,“既然认得我,那该知道我的规矩——我数三声,你滚,或者死。”
“一。”
黑衣人脸色铁青,却没动。
“二。”
“楚风!这是我幽冥阁的事,你一个江湖散人,非要蹚这浑水?!”黑衣人咬牙。
“三。”
楚风没再说话,刀已出鞘。
那一刀快得沈惊鸿根本没看清。他只觉眼前白光一闪,黑衣人已倒飞出去,胸口黑袍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
若不是黑衣人及时用摧心掌卸去大半力道,这一刀已将他开膛破肚。
“算你狠!”黑衣人捂着胸口,几个纵跃消失在夜色中。
楚风收刀入鞘,转头看向沈惊鸿,咧嘴一笑:“小兄弟,没事吧?”
沈惊鸿抱拳:“多谢救命之恩。”
“别谢,我可不是白救你的。”楚风耸肩,“我欠你师父一个人情,当年他在落雁坡救过我一次。可惜我赶到时已经晚了……只能救下你。”
他顿了顿,正色道:“阵图在你身上吧?”
沈惊鸿沉默片刻,点头。
“那就对了。”楚风拍拍他肩膀,“你师父让你交给五岳盟?”
“是。”
“那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幽冥阁的人很快会回来。我先护送你到汴京,镇武司的人会接手。”
沈惊鸿攥紧怀中的油布包裹,回望一眼已成废墟的青云山。
师父,您放心。
弟子一定将阵图送到五岳盟,定要幽冥阁血债血偿!
三日后,汴京城。
这是大梁朝廷的腹地,也是江湖最繁华的所在。长街两侧酒楼茶肆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盛世景象。
沈惊鸿却无暇欣赏。
他跟着楚风穿过闹市,拐进一条僻静巷子,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镇武司”三字,笔锋凌厉,透着肃杀之气。
“进去吧。”楚风推开门,“里面有人等你。”
院落不大,青砖墁地,正中摆着一口大缸,养着几株莲花。一个身穿素白长裙的女子正俯身拨弄莲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沈惊鸿呼吸一滞。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胜雪,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玉簪挽起,说不出的清丽脱俗。她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镶着碧玉,一看便非凡品。
“楚风,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青云派弟子?”女子声音清泠。
“苏晴姑娘,人我带来了,剩下的交给你。”楚风往廊下一坐,开始剥花生吃。
苏晴走到沈惊鸿面前,上下打量他片刻,微微颔首:“我是五岳盟驻汴京执事,苏晴。阵图可在你身上?”
沈惊鸿取出油布包裹递过去。
苏晴接过,并未打开,而是收进袖中:“多谢。青云派的事,五岳盟已经知晓。盟主震怒,已向幽冥阁发出讨伐令。你且安心在汴京住下,待事情了结,盟中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沈惊鸿声音沙哑,“我师父师兄师姐百余条人命,就换一句‘交代’?”
苏晴沉默。
楚风剥花生的手也停了。
“我要报仇。”沈惊鸿一字一顿,“不是等别人给我交代,是我亲手去取。”
“你内力不过初学,剑法虽有些根基,但远不够看。”苏晴没有嘲讽,只是平静陈述事实,“去找幽冥阁报仇,等于送死。”
“那就练。”
沈惊鸿抬起头,眼中火焰灼灼:“练到能杀他们为止。”
苏晴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如春风化雪:“倒是有几分骨气。正好,盟中要在汴京开设武学堂,你若愿意,可以留下来学艺。我虽不才,教你应该够用。”
楚风在旁插嘴:“喂喂喂,苏姑娘,你可是五岳盟年轻一代的剑术翘楚,你教他,那叫‘不才’?那我算什么?”
苏晴没理他,只看着沈惊鸿:“如何?”
沈惊鸿抱拳躬身:“弟子愿意。”
“别叫弟子,叫师姐就行。”苏晴转身往内院走,“明天卯时,后院练剑,别迟到。”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你的剑法叫什么?”
“惊鸿剑法。”
“惊鸿?”苏晴若有所思,“好名字。不过你那套剑法只有前三式吧?后三式你师父还没传你?”
沈惊鸿心中一痛:“是。”
“那我来补齐。”苏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惊鸿剑法,后三式我见过残谱,补齐不难。”
楚风花生壳掉了一地:“你见过残谱?那玩意儿不是失传二十年了吗?”
苏晴没回答,身影已消失在月亮门后。
沈惊鸿怔怔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从灭门到此刻,短短三日,他经历了从地狱到人间的大起大落。
师父死了,但有人替他收留了自己。
剑法没学全,但有人说要替他补齐。
他攥紧拳头。
这仇,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做的,是变强。
强到足以让幽冥阁那些刽子手,血债血偿。
半年后。
后院,晨光熹微。
沈惊鸿持剑而立,呼吸悠长。他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肌肉线条滑落,身上多了几道新添的伤疤——那是与楚风对练时留下的。
半年来,他每天卯时起床,先练一个时辰内力,再练两个时辰剑法。苏晴教得严苛,一个动作不到位,就要重复上百遍。
起初他连最基本的“刺”都做不到力贯剑尖,如今已能在三丈外刺穿一枚铜钱。
“不错。”苏晴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惊鸿剑法前三式你已经练到炉火纯青,今天可以学第四式了。”
沈惊鸿眼睛一亮。
惊鸿剑法共六式,前三式重“形”,讲究剑招变化;后三式重“意”,讲究剑意贯通。苏晴用三个月补齐了残谱,又花了三个月帮他打好根基,今日终于要传授后三式。
“第四式,名曰‘惊鸿照影’。”苏晴放下茶杯,拔剑出鞘,“这一式不在攻敌,在惑敌。剑出如惊鸿掠影,敌人看到的不是剑,是你的残影。”
她出剑。
沈惊鸿瞳孔骤缩——苏晴明明站在原地,他却看到三道剑光从三个方向同时刺来!他下意识后退,脚后跟磕在青砖上,险些摔倒。
“看清楚了?”苏晴收剑。
“没……没看清。”
“那就对了。”苏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后三式的精髓就在于此——让敌人看不清。你的内力不如人,硬拼必输,所以只能取巧。惊鸿照影制造残影迷惑对手,第五式‘惊鸿一瞥’是突袭要害,第六式……”
她顿了顿。
“第六式‘惊鸿归墟’,我也没完全参透。残谱上只写了八个字——‘以身化剑,归墟无痕’。”
沈惊鸿默念这八个字,心中似有所悟,却又抓不住。
“不急。”苏晴将剑抛还给他,“先练第四式,练到你能分出三道残影,再学第五式。”
接下来的日子,沈惊鸿像疯了一样练剑。
白天练,晚上也练。楚风说他走火入魔,他不理;苏晴劝他注意休息,他点头答应,转头又握剑到深夜。
他忘不了师父死前那只手。
忘不了从腕上滑落时那沉闷的声响。
忘不了满山尸体、焦糊的血腥味。
每练一剑,他都在心里默念:这一剑,是为大师兄。这一剑,是为二师姐。这一剑,是为师父。
一个月后,他能分出两道残影。
两个月后,三道。
三个月后,四道。
苏晴看着他在院中舞剑,四道残影同时出现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忍不住低声赞叹:“这悟性……难怪师父当年会收他为徒。”
楚风蹲在墙头啃烧饼:“你就说,他现在的实力够不够去报仇?”
苏晴沉吟:“他内力已到‘入门’巅峰,配合惊鸿剑法后三式,应该能对付幽冥阁‘精通’级别的杀手。但那天灭青云门的人……”
她翻开一本薄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情报:“根据线报,带队灭青云门的是幽冥阁‘七煞’之一的赵寒。赵寒内力‘大成’,摧心掌已练到第七层,一掌能震碎三尺厚的青石板。他现在去,十死无生。”
“那什么时候能去?”
苏晴合上册子,看向院中那个挥汗如雨的少年:“等他内力突破‘精通’,或者……参透第六式。”
又过了三个月。
一封战书送到了镇武司。
沈惊鸿展开信笺,上面只有两行字——
“阵图交出来,否则下一个灭的,就是五岳盟在汴京的分舵。落雁坡,三日后,午时。”
落款是赵寒。
“这是陷阱。”苏晴皱眉,“他在引你出去。”
“我知道。”沈惊鸿将信笺折好收进怀中,“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去,他就会来汴京。分舵有百姓,有你们。”沈惊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不能让青云山的惨剧在这里重演。”
楚风靠在门框上,抱臂不语。
苏晴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我也去。”楚风终于开口,“欠你师父的人情还没还完呢。”
沈惊鸿摇头:“这是我的仇,不能连累你们。”
“少废话。”楚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再跟我客气,我先揍你一顿。”
三日后,落雁坡。
这是一片荒凉的山坡,地势开阔,两侧是陡峭山壁,中间一条黄土道。秋风卷着枯草,天地间一片萧瑟。
午时三刻,一队黑衣人出现在坡顶。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双虎目精光四射。他穿着幽冥阁长老才能穿的黑袍滚金边,胸前骷髅是金色的。
赵寒。
他身后跟着十二个黑衣杀手,个个气息不弱。
“就来了三个人?”赵寒居高临下扫视沈惊鸿三人,嗤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一个江湖散人,一个五岳盟的小丫头。五岳盟是没人了吗?”
苏晴拔剑,剑锋直指赵寒:“五岳盟有没有人,你试试便知。”
“嘴硬。”赵寒挥手,“杀了他们。”
十二个杀手同时扑下!
楚风率先出手。雪饮刀出鞘,刀光如月,一刀斩落当先两人。他刀法刚猛凌厉,每一刀都带着破风声,眨眼间又砍翻三人。
苏晴剑法轻灵,短剑在她手中如臂使指,剑走偏锋,专挑敌人要害。三招之内,刺穿一人咽喉,削断另一人手腕。
沈惊鸿却没动。
他站在两人身后,握剑闭目。
不是怕。是在等。
苏晴教过他——真正的杀招,不在第一剑,在最后一剑。敌人放松警惕的那一刻,才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小子吓傻了吧?”一个杀手狞笑着扑来,手中鬼头刀劈向他头顶。
就是现在!
沈惊鸿睁眼。
“惊鸿照影!”
四道残影同时出现在杀手四周!杀手瞳孔骤缩,鬼头刀劈空,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身。下一瞬,沈惊鸿真身已出现在他身侧,剑锋抹过咽喉。
鲜血喷涌,杀手倒地。
“有点意思。”赵寒眯起眼,终于正眼看沈惊鸿,“你就是青云派的漏网之鱼?”
沈惊鸿甩掉剑上血珠,抬头与赵寒对视:“师父的仇,今天算。”
“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赵寒大笑,“你连我衣角都碰不到!”
他猛然出手!
摧心掌第七层,掌风未至,沈惊鸿已觉胸口一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心脏。这是内力碾压——赵寒内力“大成”,比他高出整整两个大境界。
硬接,必死。
沈惊鸿不退反进,剑走偏锋。
“惊鸿一瞥!”
这一剑快得连残影都没留。剑锋直刺赵寒左眼,角度刁钻至极。赵寒偏头避过,掌力不减,一掌拍在沈惊鸿肩头。
“咔嚓”一声,左肩胛骨碎裂。
沈惊鸿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惊鸿!”苏晴惊呼,一剑逼退身边杀手,想冲过去救援,却被三个杀手死死缠住。
楚风也被缠住了。剩下六个杀手不要命地围攻,他虽占上风,一时半刻却脱不开身。
赵寒一步步走向沈惊鸿:“小子,阵图在哪?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沈惊鸿靠在山壁上,左臂已抬不起来。他右手握剑,剑尖撑地,勉强站着。
血顺着嘴角滴落。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鸿儿,你知道为什么这套剑法叫‘惊鸿’吗?”
“不知道。”
“惊鸿,是鸿雁惊飞。那一瞬间,鸿雁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但它拼尽全力振翅。剑法的真谛,就在那一瞬间。”
以身化剑。
归墟无痕。
沈惊鸿闭上眼。
脑海中,苏晴教的后三式剑谱如流水般闪过。他忽然懂了——第六式不是招式,是心境。
把自己当成剑。
把命押在剑上。
“既然你不说,那就去死吧。”赵寒抬起手掌,摧心掌力蓄满,一掌拍向他天灵盖!
就在此时——
沈惊鸿睁眼。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剑光。
不,不是剑光。是惊鸿。是那只拼尽全力振翅的鸿雁。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那一瞬间。
“惊鸿——归墟!”
赵寒瞳孔骤缩。他看到了剑,但那剑不是从沈惊鸿手中刺出的,而是从他身体里迸发出来的。人与剑合二为一,没有残影,没有虚招,只有一道决绝的、不可阻挡的剑意。
剑锋刺穿摧心掌的掌力,刺穿赵寒护体真气,刺穿他的心脏。
赵寒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
“你……怎么可能……”
“师父说过。”沈惊鸿咳出一口血,声音虚弱却坚定,“剑法的真谛,不在招,在心。”
他拔剑。
赵寒轰然倒地。
剩下的杀手见首领已死,士气崩溃,纷纷逃窜。楚风砍翻最后两个,收刀入鞘,快步跑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惊鸿。
“臭小子,你疯了?!那一剑拼的是寿元!”
沈惊鸿咧嘴笑了,满嘴血:“值了。”
苏晴走过来,看着他满身伤痕、左肩塌陷、气若游丝的模样,眼眶泛红,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默默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身上。
落雁坡的风很大。
但披风很暖。
一个月后,汴京镇武司。
沈惊鸿左肩打着夹板,右臂吊着绷带,坐在院中晒太阳。楚风蹲在旁边剥花生,苏晴在廊下煮茶。
“阵图已经送到五岳盟了。”苏晴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盟主说,等你好利索了,让你去盟中一趟。”
“去干嘛?”
“不知道。”苏晴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不过盟主说,能凭‘精通’都没到的内力,越两级杀了赵寒的人,五岳盟欢迎之至。”
沈惊鸿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楚风幸灾乐祸地笑:“烫死你活该。那一剑拼了三年寿元,你就这么不当回事?”
“三年换一条命,值。”沈惊鸿认真道,“而且……那不是寿元换的。”
“那是什么?”
沈惊鸿望向天边晚霞,想起落雁坡上那一剑。
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是赵寒,是师父。是满山尸体。是那些笑着喊他“小师弟”的人。
“是恨,也是念。”他说,“恨到极致,念到极致,那一剑就出来了。”
苏晴沉默片刻,轻声道:“第六式你参透了?”
沈惊鸿摇头:“没有。那一剑是借来的,不是我的。我现在的内力,还撑不起归墟。”
“那就继续练。”苏晴将短剑放在他膝上,“等你能主动使出归墟的那一天,我教你一套新的。”
“什么剑法?”
苏晴转身往内院走,晚风吹起她的白裙,像一朵云。
“到时候再说。”
楚风啃着花生,含糊不清地嘀咕:“嘴硬。明明就是舍不得教完了就没理由留人家了。”
苏晴脚步一顿。
没回头。
但耳根红了。
沈惊鸿捧着茶,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师父,您看到了吗?
弟子还活着。仇报了。阵图送到了。
还有……好像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
青云山的仇,了了。
但江湖还很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