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落雁坡的每一寸乱石。
七道身影并肩立在崖顶,六女一男,各有风姿。晚风掀起衣袂,猎猎作响。
沈青书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崖下密密匝匝的火把,嘴角微微上扬。那些火把连成一片,像是一条火蛇在山道上蜿蜒游走,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五岳盟的人已经到了山脚。”说话的姑娘一袭白裙,站在沈青书左后方。她的声音极轻极柔,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但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软剑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那是苏婉清,精通剑术,内功初入精通境,是这支队伍里看起来最温婉、实则下手最利落的一个人。
“怕吗?”沈青书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婉清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怕什么怕!”另一个声音炸了起来,比山风还烈三分。一个红裙姑娘大步走到崖边,一脚踩上突起的岩石,俯身朝下望了望,“二师姐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们来的人越多,姑奶奶我杀得越痛快!五岳盟那帮牛鼻子老道,上回在清风镇骂我们是妖女,姑奶奶还没找他们算账呢!”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双刀,刀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苗红烛,擅长双刀,内功入门境,脾气火爆得能把整座山烧着。但在七人中排行最小,平日里被几个师姐护着,嘴硬心软,真要拼命时谁都没她冲得快。
“闭嘴。”第三个声音冷冰冰的,只有两个字。
苗红烛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吭声。
说话的是个黑衫女子,面容清冷如霜,怀里抱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窄剑,整个人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利刃,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温度。她站在沈青书右后方,和苏婉清遥遥相对,两人之间隔着沈青书的背影,像隔了一条银河。
陆冷月,幽冥阁叛逃的前任刺客,内功精通境。她从不说多余的话,但每一剑都能让对手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沈青书的目光从苗红烛身上收回,落在第四个女子身上。
那姑娘没有佩剑,没有佩刀,甚至连一件趁手的兵刃都看不出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头上簪着一根木钗,看起来像是从哪个镇子上走出来的普通人家女子。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含着两汪清泉,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柳知秋,不会武功,却是这支队伍里最不可或缺的人。她的内功是初学境,但精通奇门遁甲、药石针灸,是天下最会“藏东西”的人。
此刻她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样又一样东西,摆弄得不亦乐乎。布袋看着不大,里面的东西却像是永远掏不完——迷烟丸、酥骨散、冰蝉丝、七巧锁……这些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玩意儿,在她手里就跟小孩子的玩具似的。
“四师姐,你又在捣鼓什么?”一个好奇的声音凑了过去。
问话的姑娘年纪最小,和苗红烛差不多大,但性格截然不同。她圆脸大眼,扎着双丫髻,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手札,说话的时候眼睛眨巴眨巴,像是随时要从那本手札里翻出什么来。
唐小禾,精通暗器,内功入门境。她是唐门弃徒,一手暗器功夫出神入化,但性子天真烂漫,最喜欢追着人问东问西。
“好东西。”柳知秋头也没抬,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摇了摇,放在耳边听声响,“酥骨散,改良过了。吸入之后两个呼吸间四肢瘫软,比原版快了四倍。”
苗红烛瞪大了眼睛:“四师姐你不是说这回只用迷烟丸?怎么连酥骨散都备上了?”
柳知秋终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以防万一。”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但看得苗红烛后背一凉。
第六个姑娘站在队伍的最末尾,离沈青书最远。她身材高挑,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上刻着一朵盛开的梅花。她的站姿很松弛,像是靠在什么无形的倚靠上,但若细看她的脚,就会发现她随时能朝任何一个方向暴起。
霍青棠,江湖散人,内功大成境,是七人中实力最强的一个。她是个话很少的人,但不是冷,是懒。懒得说话,懒得打架,懒得跟人计较。但沈青书知道,真要动起手来,霍青棠一个人能顶剩下的六个。
“大师姐,五岳盟来的人里,有几个硬点子。”沈青书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霍青棠微微抬了抬眼皮:“嗯。”
就一个字。
苗红烛急了:“大师姐,你别光‘嗯’啊!到底是谁?我跟他们打过几次交道了?”
霍青棠想了想,像是从记忆里翻出一页旧账:“华山派掌门岳苍松,武当长老清风子,峨眉派首座静玄师太。还有一个,不是五岳盟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
“镇武司镇南将军赵应龙。”
山风忽然像是凝固了。
“镇武司?”唐小禾的声音尖了起来,“朝廷的人也来了?咱们不就是来帮三师姐的忙的吗?怎么还惊动朝廷了?”
沈青书微微皱了皱眉。
这支七人队伍,在江湖上有个不大不小的名头——“青书七客”。但事实上,真正在江湖上抛头露面的是沈青书一个人,其余六女平日里隐于市井,各自有各自的事做。这回聚在一处,是因为苏婉清收到了一封密信,信上说她的师父——终南山白云观的观主清虚真人——被五岳盟的人扣押了,罪名是“勾结幽冥阁余孽”。
苏婉清一个人去要人,五岳盟不放,还出言不逊。
苏婉清一怒之下打伤了华山派三个弟子,逃了出来。
五岳盟的脸面挂不住了,放出话来说要缉拿苏婉清。
沈青书得知消息,第一时间召集了其余五人,一路从江南追到了落雁坡。七个人刚在崖顶碰头,五岳盟的大队人马就到了山脚。
“镇武司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来。”沈青书看向陆冷月,“陆师姐,你对朝廷的事比我清楚。”
陆冷月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赵应龙这个人我听说过。他掌管镇武司西南三镇,手下有一支秘密队伍,专门对付江湖上不好惹的人。他亲自出马,说明不是针对苏婉清一个人。”
“那针对谁?”
陆冷月的目光掠过六女,最后落在沈青书身上。
“我们。”
苗红烛手里的双刀发出一声轻响,是刀锋与刀鞘摩擦的声音。她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凭什么!我们犯了什么法?我们不过是想救三师姐的师父,这叫侠义!朝廷凭什么抓我们?”
“侠义。”陆冷月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讽,“在朝廷眼里,江湖上所有的侠义,都是不安分的表现。”
“陆师姐说得对。”柳知秋终于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廷不喜欢江湖人有太多的自主权。尤其是我们这样——六个人能抵一支军队的。”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转了一圈,笑容不变,但所有人都读懂了那笑容背后的意思。
青书七客虽然低调,但每个人的底细都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霍青棠当年是西北马帮的总把头,一柄长刀扫平了十三路响马;陆冷月出身幽冥阁,知道太多江湖上不该知道的秘密;柳知秋虽然不会武功,但她的毒术足以让一座城的人悄无声息地倒下;唐小禾的暗器能在一瞬间封住所有退路;苗红烛的双刀能劈开铁甲;苏婉清的剑法来自终南山白云观,那是天下剑宗的正统;而沈青书,则是这支队伍的大脑。
这样一支队伍,谁能不忌惮?
“打还是跑?”苗红烛干脆利落地问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霍青棠。
霍青棠微微抬起头,看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她的侧脸被余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轮廓像是刀削出来的,每一个线条都透着冷静和从容。
“我答应了苏婉清,帮她救她师父。”霍青棠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谁拦我,我打谁。”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那股子底气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苗红烛第一个笑起来:“这才是大师姐嘛!”
唐小禾也跟着笑了,但笑了一半就收住了,因为柳知秋忽然举起了一只手。
所有人同时闭嘴。
柳知秋侧耳倾听,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不对。”她说,“山道上的火把灭了。”
苗红烛冲到崖边往下看,果然,那条火蛇消失得干干净净,落雁坡下黑黢黢一片,只有风吹过草木的声响。
“他们不是上山来了。”柳知秋的声音变得严肃,“他们在山脚扎营了。”
“扎营?”沈青书皱眉,“围而不攻?”
“不对。”霍青棠忽然开口,语气变了,懒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锐利,“他们在等天亮。不是怕我们,是在等——”
话没说完,一个声音从虚空中飘来。
“等你们内讧。”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