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少爷中了!少爷中了状元!”
丫鬟春草跌跌撞撞冲进院子时,沈清辞正坐在铜镜前,一根一根拔下发髻上的银簪。
她抬起头,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眼下青黑,颧骨高耸,哪还有半分当年京城第一才女的模样?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春草愣了:“夫人,您不去迎少爷吗?少爷如今可是天子门生,以后——”
“以后他就是当朝驸马了。”沈清辞打断她,嘴角浮起一抹讽刺的笑,“而我,会被一纸休书送回沈家,路上遇到山匪,死无全尸。”
春草吓得脸都白了:“夫、夫人您在说什么胡话?”
沈清辞没回答。
因为她刚刚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傻傻地等,等那个她用尽一切去爱的男人功成名就之后,回来给她一个体面。结果等来的是一纸休书,罪名是“善妒无出,不事舅姑”。沈家因她蒙羞,父亲被罢官,母亲一病不起,而她被塞进一辆破旧的马车送回老家,半路上遇到“山匪”,连人带车滚下悬崖。
她死得窝囊,窝囊到阎王爷都看不下去,让她喝了孟婆汤又吐出来,一脚踹回了五年前。
重生的第一天,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将上一世的记忆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裴宴,寒门学子,天资聪颖,二十三岁中状元,同年尚了永宁公主,官至翰林院学士。表面上是励志典范,实际上每一步都踩着她的血往上爬。
当年她初遇裴宴,是在京城的诗会上。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角落里诵读诗文,满座哗然。她惊为天人,不顾父母反对,执意下嫁。陪嫁的三千两白银、两间铺子、一座三进宅院,全成了裴宴打通关节的资本。她熬夜替他抄写文章,帮他在国子监博取名声,甚至为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荒废了自己的学业。
结果呢?
他中状元那天,永宁公主在琼林宴上对他一见倾心。不过三日,裴宴就递了请求和离的折子。她跪在裴府门口求见一面,他连门都没开,只让管家扔出一句话:“沈氏德行有亏,不配为裴家妇。”
想到这里,沈清辞站起身,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书箱。
箱子里是她当年未写完的策论,还有几本被翻烂的经史子集。上一世为了裴宴,她放弃了参加三年一度的才女选拔,放弃了入朝为女官的机会,放弃了一切。
这一世,她要全部拿回来。
“春草。”她扬声唤道。
“夫人在!”春草小跑着进来。
“去告诉裴宴,今晚不必回来了。”沈清辞翻开一本《资治通鉴》,语气淡淡,“就说我有要事在身,没空替他磨墨。”
春草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转身出去了。
沈清辞从书箱底部翻出一封信。信纸泛黄,边角卷起,是当年国子监祭酒王大人写给她的。王大人曾夸她是“五十年难遇的奇才”,力荐她参加才女选拔,甚至愿意亲自做她的座师。
上一世,她为了裴宴拒绝了。裴宴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若入了朝,旁人会怎么看我?”
她信了。
现在想想,裴宴哪是怕旁人看他?他是怕她太耀眼,盖过他的光芒。
沈清辞提笔,一字一句地写回信。写到一半,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辞儿,辞儿!”裴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春草说你有要事?什么要事比我还重要?”
沈清辞头都没抬:“我在写信。”
裴宴推门进来,俊朗的面容上写满了不悦。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袖口磨得发白,正是她当年用陪嫁银子给他做的衣裳。此刻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耐:“写给谁?这满京城谁值得你亲自写信?”
“王大人。”沈清辞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我决定参加才女选拔。”
裴宴的表情僵住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辞儿,你在说什么傻话?你我已经成婚,你该做的是打理好家事,替我分忧。参加什么选拔?那都是未出阁的女子才做的事。”
“所以呢?”沈清辞放下笔,“我就该一辈子替你抄文章、磨墨、应酬那些看不起我的官太太?”
“你怎么这么说话?”裴宴语气沉下来,“我如今在国子监名列前茅,明年下场必中进士。到时候你就是进士夫人,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还需要去参加什么选拔?”
沈清辞笑了。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他中了状元,她成了亡魂。
“裴宴。”她站起身,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参加选拔,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你的附庸。我有我的才华,我有我的抱负,我不需要靠一个男人的功名来定义自己。”
裴宴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沈清辞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最后他冷笑一声:“你闹够了没有?我明日还要去见国子监的几位同窗,你给我好好待在家里,别出去丢人现眼。”
说完,他拂袖而去。
沈清辞重新坐下,继续写信。这一次,她的笔锋比方才更加锋利。
信寄出去的第三天,王大人的回信就到了。
“清辞吾徒,见字如晤。闻你有意重拾旧学,老夫甚是欣慰。才女选拔定于八月十五,尚有三月之期。你若肯来,老夫必倾囊相授。”
沈清辞握着信纸,眼眶微红。
上一世,王大人被她拒绝后郁郁寡欢,不到六十便病逝了。这一世,她要让恩师看到,他当年的眼光没有错。
她开始日夜苦读。白天看经史子集,晚上写策论文章,常常熬到三更天才睡。春草心疼得直掉眼泪,劝她歇歇,她只是摇头。
裴宴起初冷眼旁观,以为她只是闹脾气,过几天就好了。可十天过去,二十天过去,沈清辞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她甚至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饭都不出来吃。
“沈清辞!”裴宴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开书房的门,“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在笑话我,说我管不住自己的妻子!”
“那你休了我啊。”沈清辞头也不抬。
裴宴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那丝慌乱就被怒意取代:“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的。”沈清辞终于抬起头,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还需要我手里的银子,还需要沈家在京城的门路,还需要我替你写的那些文章。等明年你中了进士,到那时候,你自然敢了。”
裴宴的脸白了一瞬。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因为沈清辞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他心里最隐秘的盘算。
“你疯了。”他后退一步,声音发紧,“你彻底疯了。”
“我没疯。”沈清辞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裴宴,我只是不再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永宁公主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去国子监,其实是去见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在殿试之后把我一脚踢开?”
裴宴的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沈清辞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目光如刀,“重要的是,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的垫脚石。你的科举、你的仕途、你的驸马梦,统统跟我没关系。我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她说完,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拍在裴宴胸口。
裴宴低头一看,是一份和离书。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沈清辞自愿与裴宴和离,沈家陪嫁财物如数奉还,二人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签了它。”沈清辞说,“我们好聚好散。”
裴宴攥着和离书,手指发颤。他盯着沈清辞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不舍、一丝犹豫、一丝软弱。
但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冷静,像冬天的湖水,冷得刺骨。
“你会后悔的。”裴宴咬着牙说。
“不会。”沈清辞微微一笑,“倒是你,可能会后悔。”
裴宴最终没有签和离书。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他不敢。
沈清辞手里的把柄太多了。她陪嫁的两间铺子,其实都在她名下;她帮他写的那些文章,底稿也都在她手里;就连他贿赂国子监学正的把柄,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果他签了和离书,沈清辞可以让他身败名裂。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更“聪明”的办法——拖。拖到殿试之后,拖到圣上钦点他为状元,拖到他有了永宁公主做靠山。到那时候,沈清辞手里的那些东西,在他面前就是废纸。
沈清辞当然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
但她也知道,裴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以为沈清辞还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等着被抛弃的可怜女人。
他不知道,沈清辞已经在布局了。
八月十五,才女选拔如期举行。
沈清辞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走进考场。满座考生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女,看到她这个已婚妇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她不以为意,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铺开试卷。
考题有三道。第一道是经义,考的是对《春秋》的理解;第二道是诗赋,以“秋月”为题;第三道是策论,题目是“论科举取士之利弊”。
沈清辞提笔就写,一气呵成。经义剖析入木三分,诗赋文采斐然,策论更是字字珠玑。她写到最后一段,笔锋一转,直指当今科举之弊:
“科举取士,本为抡才大典。然今之弊,不在制度,而在人心。寒窗苦读者,未必真才实学;攀附权贵者,往往金榜题名。更有甚者,借科举之名行攀龙附凤之实,将婚姻作晋身之阶,以妻族为登天之梯。此等之人,即便位极人臣,于国于民又有何益?”
她写的不是别人,正是裴宴。
阅卷官看到这篇文章,拍案叫绝。王大人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场将她的试卷评为第一。
消息传回裴府,裴宴正在书房里看书。他听完春草的禀报,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她考了第一?”
“是,少爷。”春草小心翼翼地说,“夫人她……不,沈姑娘她入选了,下个月就要入翰林院见习。”
裴宴的脸色铁青。
他本以为沈清辞只是一时兴起,闹几天就消停了。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考上了,还是第一名。翰林院见习,那是多少男子都梦寐以求的机会,她一个女人,居然——
“她怎么敢?”裴宴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她是我裴宴的妻子,怎么能出去抛头露面?”
“少爷,沈姑娘已经递了和离书,是您一直没签。”春草小声提醒。
裴宴一噎。
他突然意识到,沈清辞参加才女选拔,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抱负。她是在逼他。逼他表态,逼他做选择——要么签了和离书,放她自由;要么就眼睁睁看着她越来越耀眼,越来越不受控制。
而他不管选哪一个,都输了。
如果签了和离书,沈家的陪嫁、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底稿、他在京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人脉,全都会化为乌有。如果不签,沈清辞在翰林院步步高升,他在国子监就会成为笑柄。一个连自己妻子都管不住的男人,凭什么当官?
裴宴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找到沈清辞,挤出一个温柔的笑:“辞儿,我想了一夜,我想通了。你要参加选拔、要入翰林院,我都支持你。我们是夫妻,本就应该互相成就,对不对?”
沈清辞看着他的笑脸,心里一阵恶心。
“你说得对。”她微笑着回应,“我们是应该互相成就。”
裴宴松了口气,以为她回心转意了。
他不知道,沈清辞说的“互相成就”,跟他理解的完全是两码事。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一片平静。裴宴继续在国子监读书,沈清辞在翰林院见习,两人相安无事。
但实际上,暗流汹涌。
沈清辞在翰林院如鱼得水。她的才华很快得到了几位大学士的赏识,尤其是当朝首辅张大人,看了她写的策论,赞不绝口,破格让她参与编纂《大周会典》。
而裴宴那边,情况却不太妙。
他原本指望沈清辞像以前一样,替他写文章、替他打点关系。但沈清辞以“翰林院事务繁忙”为由,一概推脱。他只好自己写,写出来的东西跟沈清辞的比起来,高下立判。
国子监的同窗们开始窃窃私语:“裴宴的文章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听说是他夫人替他写的,现在夫人不管了,他就露馅了。”“啧啧,原来是个吃软饭的。”
裴宴又羞又怒,回到府里就跟沈清辞大吵一架。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红着眼睛质问,“你是不是故意在外面丢我的脸?”
“我怎么丢你的脸了?”沈清辞不紧不慢地问。
“你的文章被贴出来了!满京城都在传,说裴宴的妻子比裴宴强一百倍!”
“那是事实啊。”沈清辞笑了,“怎么,事实也能算丢脸?”
裴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清辞的鼻子:“你、你——”
“我怎么了?”沈清辞站起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裴宴,你不是说要互相成就吗?我现在成就了我自己,你也应该成就你自己才对。难不成,你离开我就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裴宴的心口。
他终于明白了——沈清辞根本不是回心转意,她是在给他最后一击。她要用自己的成功,把他的无能照得清清楚楚。
从那天起,裴宴变了。
他开始频繁出入永宁公主的府邸,每次回来都带着得意的笑容。他以为沈清辞不知道,沈清辞其实什么都知道。
她甚至知道,裴宴已经和永宁公主达成了协议:等他中了状元,永宁公主就向圣上请求赐婚。而沈清辞,会被安上“不贞”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上一世的悲剧,正在重演。
但这一世,沈清辞不是那个坐以待毙的傻子了。
殿试前一个月,沈清辞做了一件大事。
她把自己在翰林院编纂的《大周会典》初稿,连同几篇自己写的策论,匿名呈给了圣上。圣上看了大为赞赏,问是何人所写。张大人如实禀报:“是翰林院见习编修沈清辞。”
圣上龙颜大悦,当场下旨,擢升沈清辞为翰林院编修,赐五品官服,赏银五百两。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一个女子,二十三岁,五品编修。这是大周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裴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永宁公主府上喝酒。他手里的酒杯“啪”地碎在地上,酒液溅了一身。
“怎么了?”永宁公主皱了皱眉。
“没什么。”裴宴勉强笑了笑,“只是有些意外。”
永宁公主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裴公子,你的这位夫人,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裴宴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公主放心,”他咬着牙说,“等我中了状元,她就是过去式了。”
“是吗?”永宁公主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那本宫就拭目以待了。”
殿试那天,裴宴发挥得不错。
他的文章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深得圣上欢心。圣上当庭点了他的卷子为第一,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裴宴跪在金銮殿上,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想:我终于熬出头了。我终于可以摆脱沈清辞了。
散朝之后,他兴冲冲地回到裴府,准备跟沈清辞摊牌。
但府里空空荡荡,沈清辞的房间里,所有东西都不见了。桌上只留下一封信,还有一份已经签好字的和离书。
他拆开信,沈清辞的字迹映入眼帘:
“裴宴,恭喜你中了状元。不过在你去找永宁公主之前,我有几件事要告诉你。第一,你贿赂国子监学正的证据,我已经交给都察院了。第二,你暗中收受永宁公主贿赂、替她在朝中游说买官的记录,我也一并送去了。第三,你伪造文章、冒用他人功名的罪证,现在应该在圣上的御案上了。
你不用想着去拦,因为我半个时辰前已经从宫门口递进去了。
裴宴,上一世你害得我家破人亡,这一世我要你血债血偿。
你不配做状元,不配做人,更不配活着。”
裴宴看完信,脸色惨白如纸。
他疯了一样地冲出府门,往皇宫方向跑。跑到半路,迎面撞上一队禁军,为首的正是他贿赂过的国子监学正。
学正看到他,冷笑一声:“裴宴,你的事发了。跟我走一趟吧。”
裴宴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看到远处宫墙上,沈清辞穿着一身簇新的五品官服,正站在阳光下看着他。她的笑容明亮而刺眼,像是在说——
这一局,我赢了。
三天后,圣上降旨:裴宴贿赂考官、伪造文章、冒用功名,罪无可恕,革去功名,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录用。永宁公主牵涉降为县主,禁足三年。
沈清辞不仅没有被牵连,反而因为揭发有功,被擢升为翰林院侍读,赐四品衔。
消息传遍京城,人人拍手称快。
而沈清辞,站在翰林院最高处的阁楼上,看着远方的天际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上一世的冤屈,她终于亲手洗清了。
“沈大人,”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翰林院的同僚,“张大人请您过去商议编纂《大周律例》的事。”
“好。”沈清辞转身,嘴角含笑,“我这就去。”
阳光洒在她的官服上,那朵象征着智慧和荣耀的玉兰花,开得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