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枪托砸在膝弯,陈念祖跪倒在西伯利亚的冻土上。身后是十七个同样衣衫褴褛的中国人,面前是沙俄监工马卡洛夫——他叼着雪茄,用马鞭抬起陈念祖的下巴。
“中国人,像蟑螂一样的东西。”马卡洛夫吐出一口烟圈,“你们那个皇帝,连日本人都打不过,还想修这条铁路?”
陈念祖低着头,指甲抠进泥土。他想起来了——上一世,也是这样。1908年深秋,他被骗到西伯利亚做苦工,亲眼看着十七个同胞冻死、饿死、被鞭子抽死。他自己在三个月后死于伤寒,尸体被扔进乱葬坑。
但他又醒了。
醒在1908年9月17日,哈尔滨开往满洲里的火车上。车厢里挤满了被骗来的劳工,有人还在为“一个月八卢布”的工钱兴奋,有人已经开始后悔。陈念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个被子弹打穿的窟窿还在梦里隐隐作痛。
不是做梦。他真的死过一次。
“你,哑巴了?”马卡洛夫的马鞭又抽过来。
陈念祖没躲。鞭子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但他嘴角反而勾起一个弧度。上一世,他连躲都不敢躲,像条狗一样蜷缩着,换来的是更狠的毒打。这一世——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马卡洛夫先生,”陈念祖用流利的俄语说,“您知道1905年的海参崴起义吗?那些造反的水兵,最后是怎么死的?”
马卡洛夫愣了一下。一个中国苦力,会说俄语?还知道海参崴起义?
“你——”
“被自己人出卖的。”陈念祖站起身,膝盖上的冰碴子簌簌掉落,“因为他们没有组织,没有纪律,没有纲领。所以他们死了,您这样的人活到了现在。”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但我不一样。”
马卡洛夫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按向腰间的左轮枪。周围十几个沙俄士兵也端起了步枪,但陈念祖身后的十七个中国劳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们不再佝偻着背,不再低着头,而是像狼一样盯着那些枪口。
“你、你们想造反?”马卡洛夫拔出手枪。
陈念祖没看他,而是转头看向东北方向。那里有正在修建的中东铁路,有沙俄的护路队,有几十个像他一样的中国苦力。再往南,是摇摇欲坠的大清帝国;往西,是正在工业化的欧洲;往东,是刚刚打赢日俄战争的日本。
1908年,全世界都在盯着欧洲的巴尔干火药桶,没人注意到西伯利亚这片荒原上,一群中国苦力正在酝酿什么。
“造反?”陈念祖笑了笑,“不,我们是要——”
他一把夺过马卡洛夫的手枪,动作快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枪口顶住对方的脑门,冰凉的金属贴着头皮。
“——拿回本来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第一声枪响撕裂了西伯利亚的寂静。
十五分钟后,十七个劳工跟着陈念祖,穿上了沙俄士兵的军装,扛走了六支步枪、两箱子弹和三个月的军饷。马卡洛夫被绑在路边的木桩上,嘴里塞着自己的雪茄。
“你到底是什么人?”马卡洛夫含混不清地问。
陈念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寒风卷起他身上的破棉袄,露出里面一件深红色的衬衣——那是他特意找来的,颜色像血,也像某种正在东方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旗帜。
“告诉你的上司,”他说,“西伯利亚的苦力们不干了。从今天起,这片冻土上,有人要改姓了。”
马匹嘶鸣,一行人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马卡洛夫挣扎了两个小时才被路过的巡逻队救下。他语无伦次地向长官报告,说有个中国苦力抢了枪、杀了人、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长官问他那人叫什么名字。
马卡洛夫想了很久,只记得那个中国苦力最后回头时,眼睛里映着西伯利亚苍白的太阳,像两团烧不灭的火。
“他说他叫陈念祖,”马卡洛夫说,“他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记住祖宗。”
三天后,赤塔附近的一个沙俄军火库发生爆炸。
一周后,一支十二人的巡逻队失踪,只留下插在雪地里的红旗,上面用俄语写着一行字:
“全世界的无产者,联合起来。”
旗子下面压着一份手写的宣言,落款是五个字——
红色兄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