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蕴,你我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的,你若悔婚,便是让沈家蒙羞。”
沈蕴看着眼前这个冠冕堂皇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前世,她就是被这句话绑了整整五年。
彼时的她,当真以为沈家与陆家的婚约是铁板钉钉,当真以为陆时安是那个会护她一生的良人。她放弃状元之才的光环,甘愿做他背后的女人,替他打理府中事务,甚至拿出母亲留给她的嫁妆铺子,供他打点官场上下。
结果呢?
陆时安金榜题名那年,一顶小轿从后门抬进了另一个女人。
那女人唤作柳惜颜,是京城柳阁老的庶女,温柔小意,善解人意,哄得陆时安团团转。沈蕴去质问,陆时安只说:“她是陛下赐婚,我无法推拒。阿蕴,你大度些,正妻之位还是你的。”
她信了。
她忍了。
她甚至帮着柳惜颜养大了两个孩子。
直到柳惜颜的哥哥犯下贪墨案,陆时安需要一个人顶罪。他选了沈蕴,选了那个为他付出一切的结发妻子。狱中三年,她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气死,母亲悬梁自尽,陆时安却搂着柳惜颜在状元府中宴客庆功。
刑场上,她的血溅了三尺白绫。
最后一口气咽下时,她听见柳惜颜娇笑着对旁人说:“一个破落户的女儿,也配跟我争?”
然后她醒了。
醒在陆家来下聘的前一天。
沈蕴翻身坐起,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如画,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小姐,陆公子在外头等着呢,说是要带您去挑胭脂。”丫鬟青禾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沈蕴慢条斯理地梳着头:“让他等着。”
这一等,便等了两个时辰。
陆时安坐在前厅,茶都换了五盏,脸上却依然挂着温和的笑。他生得极好,眉目清俊,举止温雅,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翩翩君子”。前世沈蕴便是被这副皮囊骗了,以为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阿蕴。”他起身迎上来,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我等了你许久,还以为你不愿见我了。”
沈蕴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恶心。
“陆公子,”她开口,声音淡淡的,“你我婚约,就此作罢。”
陆时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阿蕴,你在说什么胡话?”他上前一步想要拉她的手,被沈蕴侧身避开,“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我待你的心,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沈蕴弯了弯唇角,“你待我的心,便是要我拿出沈家全部家产,供你打点关系,助你高中状元。等你功成名就,再娶一个高门贵女做平妻,最后把我推出去顶罪。”
陆时安脸色骤变。
“阿蕴,你——”
“陆时安,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别想再讨回去。”沈蕴转身走向门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沈家的铺子,你一个子儿都别想动。至于婚约,明日我便让人去陆家退亲。你若不甘心,大可去衙门告我,看看是你陆家的面子大,还是我这个新科状元的女儿更有底气。”
她父亲沈知行,虽已致仕,却是先帝亲点的状元,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前世沈蕴恋爱脑,不肯借父亲的光,甘愿做陆时安的垫脚石。这辈子,她不会再犯蠢。
陆时安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沈蕴,你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不劳你操心。”
沈蕴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禾小跑着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小姐,您真的要和陆公子退亲?老夫人那边怎么交代啊?”
“我娘那边,我自己去说。”
沈府后院,沈母正坐在花厅里绣花,见女儿进来,笑着放下针线:“蕴儿来了?时安那孩子说要带你去挑胭脂,你怎么回来了?”
沈蕴跪在母亲面前,一字一句道:“娘,女儿不嫁陆时安。”
沈母的笑容淡了。
“蕴儿,这桩婚事是你父亲和陆家老太爷定的,你——”
“娘,”沈蕴抬起头,眼眶微红,“您知不知道,陆时安在外面养了外室?”
这句话是假的,但很快就会变成真的。前世柳惜颜是在陆时安中举后才进府的,这辈子沈蕴不打算给他们机会慢慢培养感情,她要把这颗雷提前引爆。
沈母的手一抖,针扎进了指腹。
“你说什么?”
“陆时安与柳阁老的庶女柳惜颜有私情,两人往来书信我都见过。他娶我,不过是看中沈家的家产和我父亲的人脉。等利用完了,他就会把我一脚踢开。”沈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娘,女儿不想重蹈覆辙。”
沈母盯着女儿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你从前不是最信他吗?怎么突然变了?”
“因为女儿做了一个梦。”沈蕴垂下眼睫,“梦里,女儿嫁给了他,替他打理家业,替他照顾妾室和孩子,最后被他害得家破人亡。”
她没有说谎,那本就是她的前世。
沈母沉默了。
良久,她伸手扶起女儿:“你父亲的脾性你清楚,他重诺,要他主动退亲不容易。除非——你能证明陆时安确实品行不端。”
沈蕴等的就是这句话。
三日后,京城最大的茶楼“听雨轩”里,一场好戏正在上演。
沈蕴包下了二楼的雅间,请了京城几位有名望的夫人喝茶。茶过三巡,她忽然提起陆时安与柳惜颜的事,言语间点到即止,却足够让这些夫人们浮想联翩。
“沈家丫头,你这话可当真?”礼部侍郎的夫人放下茶盏,目光锐利。
沈蕴微微垂首:“蕴儿不敢妄言。只是前几日,确实在陆公子的书房里见过柳姑娘的亲笔信,信中言辞亲密,不似寻常往来。”
这话说得巧妙,她没有咬死陆时安出轨,只说“见过信”,至于信里写了什么,让各位夫人自己去猜。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陆时安赶到沈府时,脸都是绿的。
“沈蕴!”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失了风度,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意,“你为什么要毁我?”
沈蕴靠在廊柱上,阳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毁你?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柳惜颜!”
“不认识?”沈蕴歪了歪头,“那柳阁老怎么三天两头请你过府议事?你书房暗格里那封落款‘惜颜’的信,又怎么解释?”
陆时安瞳孔一缩。
他确实不认识柳惜颜,但柳阁老确实找过他,暗示愿意将庶女许配给他。他还没有回复,因为他要等沈家的钱到位再做决定。
可沈蕴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调查我?”他的声音冷下来。
“你都要娶我了,我调查你有什么不对?”沈蕴站直身子,步步逼近,“陆时安,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才华横溢的寒门贵子?你写的文章我看了,狗屁不通。你上一世的状元,是我父亲提前拿到考题,我熬夜替你写的策论。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陆时安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春闱见分晓。”沈蕴微微一笑,“对了,你借的钱不用还了,就当是本姑娘给你的分手费。但是沈家的铺子和人脉,你一分都别想再动。”
她转身离开,留下陆时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双手攥得指节发白。
青禾躲在月亮门后,看得目瞪口呆。她家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退亲的事比想象中顺利。
沈父沈知行虽然重诺,但更爱女儿。沈蕴把陆时安与柳阁老往来的证据往桌上一拍,沈知行的脸色就变了。
“这个混账!”沈知行一掌拍在桌上,“老夫亲自去陆家退亲!”
陆家老太爷原本还想拿婚约说事,沈知行当场翻脸:“你孙子一边跟我女儿订婚,一边攀附柳阁老,当我沈家好欺负?信不信我把这事捅到御前去?”
陆家怂了。
婚约解除那天,沈蕴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前世,她是在嫁进陆家三年后才知道柳惜颜的存在。这辈子,她连门都没让陆时安进。
但这只是开始。
陆时安不会善罢甘休,柳惜颜也不会。前世那两个联手害死她的人,这辈子依然会联手。只不过这一次,她不会再傻傻地等死了。
“小姐,”青禾小跑着进来,“门外有人求见,说是叫顾晏辰,想跟您谈一笔生意。”
沈蕴挑了挑眉。
顾晏辰,当朝首辅的嫡孙,京城最大的钱庄“聚宝斋”的少东家。前世她是听过的,这人做生意手腕狠辣,是陆时安最忌惮的对手之一。
而他找上门的时间,比前世早了整整两年。
“请他进来。”
沈蕴理了理衣襟,唇角微微上扬。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