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死在十八岁生日当晚，死因是动脉破裂，失血过多。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在断气前的最后一秒，翻开了那本名为《18漫画》的杂志——封面上的少女笑容灿烂，标题烫金，和每一期没什么不同。
唯独右下角那一格漫画里，画着一个女孩倒在血泊中。
她的脸，和我一模一样。
而我翻开的瞬间，血液从手腕涌出的速度忽然加快，像是有人按下了快进键。
意识消散前，我听见一个声音，冰冷的、机械的，像是从纸张深处传来的：
“读者编号0000，死亡记录已生成。感谢订阅《18漫画》，您的故事，将刊登在下月刊。”
我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目，空气里有蛋糕的甜腻味。
“小渔！快许愿！”我妈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我，蛋糕上的十八根蜡烛烧得正旺。
客厅里亲戚们围坐一圈，表妹在刷短视频，舅舅嗑着瓜子，一切正常得不像话。
不，不对。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光滑完整，没有伤口，没有疤痕。
可我记得那道伤口。记得血从皮肤下涌出来时的温热，记得瓷砖上蔓延开的红色河流，记得指甲掐进掌心时的剧痛。
“快啊，蜡烛要灭了。”表妹推了我一把。
我闭上眼，没有许愿。
因为我看见了茶几上那本杂志。
《18漫画》，三月刊。封面是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站在天台边缘，风吹起他的刘海，笑容温柔得不像要自杀。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本期特别企划——你的死亡，我们来画。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我一把抓起那本杂志，翻到目录页。
三月刊共一百二十页，收录了十二个短篇漫画故事，题材涵盖校园、悬疑、奇幻、恐怖。每一篇的标题都印在目录上，作者栏标注着陌生又拗口的名字。
但我的目光死死钉在倒数第二篇上。
《断线》，作者：鱼三。
故事简介只有一句话：她以为十八岁是新的开始，却不知道，她的生命只有十八年。
这不是我上一世死前看到的那一格漫画。
那格漫画没有标题，没有作者，只有一个血淋淋的死亡现场。
但我的手指已经开始发抖了。
翻到第七十八页。
画面第一格：一个女孩坐在生日蛋糕前，周围是模糊的、没有五官的人影。她的脸画得很细致，和我几乎一模一样——圆脸，单眼皮，左边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第二格：她独自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昏暗，身后跟着一个拉长的、不属于她的影子。
第三格：影子伸出手，搭上她的肩膀。
第四格——
我猛地合上杂志。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我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撞击的声音。
“怎么了？”我妈探头过来，“脸色这么白？”
“没事。”我把杂志塞进书包，“这本我先拿走了。”
她没拦我。反正《18漫画》是我订的，从十五岁那年开始，一期不落。每一期我都会反复读上好几遍，把喜欢的分镜剪下来贴满房间的墙。
我喜欢漫画。喜欢到想成为漫画家。
而现在，一本漫画杂志告诉我，我的死亡已经被画好了。
我回到了十八岁生日当天。
距离上一世我死去的那个夜晚，还有十二个小时。
第一个念头是报警。
但警察会信吗？“你好，我看了本漫画，里面说我今晚会死”？他们会觉得我疯了。
第二个念头是待在房间里哪也不去。
但我上一世就是死在卧室里的。锁了门，关了窗，没有任何人进来过。血是从我自己的手腕上流出来的，就像我自己割开了它。
可我没有。
我记得很清楚，我没有自杀的念头。上一世的十八岁生日，我许的愿望是“考上美院，成为漫画家”。我甚至在那天晚上画完了一个短篇的分镜稿，准备第二天投稿给《18漫画》的新人奖。
然后我就死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外力。
手腕自己裂开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剪整齐，没有一丝血迹。
时间还早。我必须弄清楚这本杂志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打开手机，“18漫画 死亡预告”。
弹出的第一条结果是三年前的一个帖子，发布在一个已经关停的论坛上，标题是“有人看过18漫画的隐藏故事吗”。
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两句话：
“每一期18漫画都有一个隐藏故事，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到。当你看到自己的死亡时，你就已经死了。”
底下的回复全是嘲讽：“中二病”“小说看多了”“这杂志就是个普通漫画合集好吧”。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条结果是一则社会新闻，标题是“18岁少女家中离奇死亡，疑似自杀”。发布时间是去年的今天。死者姓名被隐去了，但地址一栏写着：XX市阳光花园小区。
和我住在同一个小区。
第三条结果是一则寻人启事。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失踪了，失踪前一天，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图，是他最新一期《18漫画》的封面。配文是：“我找到我的那一页了。”
我把手机放下。
呼吸有点困难。
不是巧合。这些人的死，都和《18漫画》有关。他们看到了自己的死亡预告，然后死了。和上一世的我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我回来了。
我回到了死亡发生之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的故事还没有结束？还是意味着《18漫画》不会放过我？
书包里的杂志忽然自己翻动了一下。
我没有碰它。
我拉开拉链，杂志安静地躺在最上层，页面停在了第七十八页。和刚才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第四格画面变了。
之前我合上时，第四格是一片空白——或者说，我来不及看清。但现在，第四格被完整地画出来了。
画面里，女孩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画分镜稿。她的身后，那个拉长的影子已经变得非常清晰，轮廓像一个瘦高的男人，左手搭在女孩肩上，右手握着一把——
不。
不是刀。
是一支笔。
一支漫画专用的G笔，笔尖泛着寒光，抵在女孩的后颈上。
而女孩浑然不觉，还在专注地画画。
画面下方的对话框里，有一行字：
“她在画自己的葬礼。”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因为我想起来了。上一世死前，我确实在画分镜稿。画的什么内容？一个女孩在生日那天收到了一本奇怪的杂志，杂志里画着她的死亡——
我在画《18漫画》的故事。
我画的是我自己。
而《18漫画》把我画进了它的故事里。
这不是预告。
是投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