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声音是从那台旧录音机里传来的。
我蹲在老屋的角落里,手指沾满灰尘,看着那盘已经发黄的磁带缓缓转动。母亲去世三年了,老屋要拆迁,我回来收拾遗物。本以为是些旧衣服、旧家具,却在柜子最深处翻出了这台录音机。
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我浑身一颤。
“小远,今天是你第一次自己上学,妈妈跟在你后面,看着你过马路的时候差点闯红灯,吓得我心都要跳出来了……”
是母亲的声音。她生前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我从未听她说过这么多话。磁带里的她语气轻柔,带着笑,像是在对着一个看不见的人倾诉。
我继续听。
“你爸今天又没回来,不过没关系,妈妈有小远就够了。你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高兴得一路蹦蹦跳跳,妈妈看着你笑,觉得这辈子值了。”
时间是1998年。那年我六岁。
我翻遍柜子,又找到了十几盘磁带,每一盘都贴着日期标签,从1998年到2005年,整整七年。我像着了魔一样一盘盘听下去,母亲的声音填满了整个空荡荡的老屋。
“小远今天发烧了,三十九度八,妈妈抱着你跑了三家医院,你迷迷糊糊喊妈妈的时候,我眼泪掉下来了,但妈妈不能哭,妈妈哭了小远会更害怕……”
“小远说长大要当宇航员,妈妈不懂怎么帮你,只能省吃俭用给你买那些科普书。你趴在桌上看得入迷的样子,真好看……”
我坐在地板上,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我一直以为自己的童年是孤独的,可这些磁带里,母亲的声音从未断过。她把我所有的事都记了下来,对着录音机说,仿佛我就是那个听众。
可她却从未当着我的面说过这些。
我按下最后一盘磁带,日期是2005年9月。
“小远,今天是你初中开学的第一天,妈妈送你到校门口,你头也不回地走进去了。你长大了,不需要妈妈跟在后面了。妈妈应该高兴的,可是站在校门口,妈妈站了很久。”
母亲的声音顿了顿,有些哽咽。
“小远,妈妈可能……生病了。最近总是头晕,右胳膊有时候抬不起来。妈妈不敢去医院,怕真的查出什么。妈妈不怕死,妈妈怕小远一个人。你爸不常回来,要是妈妈也不在了,你怎么办?”
我浑身僵住。
2005年秋天,母亲确诊了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就是渐冻症。她撑了七年,直到2012年完全失去行动能力,2015年去世。我一直以为她是突然发病的,可从这盘磁带的时间推算,她知道自己生病的时间,比我以为的早了整整两年。
那两年里,她照常上班、做饭、送我上学,脸上的笑容从没断过。
磁带继续转动。
“小远,妈妈想过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妈妈不能让你知道妈妈害怕。你要看到一个坚强的妈妈,这样你以后遇到困难,才不会害怕。”
“妈妈开始写日记了,把怎么照顾自己、怎么热饭、怎么交水电费都写下来。等你上高中的时候,应该就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小远,妈妈好想听你叫一声妈妈。不是那种随便叫的,是真心的。可是等你真心的那一天,妈妈可能已经听不到了。”
我跪在录音机前,浑身发抖。
我记得那些年。我记得自己青春期叛逆,嫌她唠叨,嫌她管得多,嫌她做的饭不好吃。我记得有一次我冲她吼“你烦不烦”,她愣在原地,眼眶红了,却什么都没说。
我继续听下去,可磁带在那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只有沙沙的底噪,一直持续到磁带转完。
我以为磁带坏了,翻来覆去地检查,才发现后面的部分是被刻意抹去的。我拿起来对着光看,磁带的最后一段,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小字。
凑近了才看清。
“小远,妈妈后来想了想,那些话还是当面跟你说比较好。可是妈妈胆子小,一直不敢。如果你有一天真的听到了这些磁带,就回来看看妈妈吧。妈妈一直在。”
我猛地站起身,冲出老屋,开车直奔墓地。
母亲的墓碑前长满了草,我跪下来用手拔,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墓碑上母亲的照片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笑着看我。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眼泪砸在墓碑前的石阶上,溅开一小片水渍。
“妈。”
我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妈!”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在墓园里回荡。
风吹过来,墓碑旁的松树沙沙作响。我趴在地上,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墓碑上,哭得浑身痉挛。
那些磁带,她录了七年,我听了七年。她对着空气说了七年的话,我花了七年才听见。
可她已经不在了。
回到老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走进母亲生前住的那间卧室,第一次认真地打量每一个角落。床头的台灯上还贴着褪色的贴纸,是我小学时贴上去的。衣柜的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绳,我轻轻一拉,衣柜的门开了。
里面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是我初中毕业那年就穿不下的那件。校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我伸手进去,摸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存折和一张纸条。
存折上的数字让我愣住,四十三万七千八百二十三元。纸条上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小远,妈妈每个月给你存一点,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的。妈妈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你自己拿着,好好过日子。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
存折的开户日期是2005年10月,她怀疑自己生病后的第二个月。
我握着那张存折,浑身发冷。
她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从怎么热饭到怎么过日子。她独自承担了所有恐惧、所有痛苦,只在我面前保持微笑。而我,在她最需要陪伴的那七年里,一次都没有问过她:“妈,你疼不疼?”
录音机还开着,磁带已经转到了头,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我走过去,按下了倒带键。
磁带飞速倒转,母亲的声音倒着播放,像是一声声叹息。我盯着那盘磁带,忽然发现磁带盒的背面还贴着一张小纸条,之前被标签盖住了,标签脱落了一半,露出了下面的字。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小远,如果你真的听到了这盘磁带,那就说明妈妈已经走了。不要难过,妈妈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妈妈会一直看着你的,就像你小时候那样,跟在你后面,只是你不知道。”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老屋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是母亲生前亲手栽的。月光下,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老屋的台阶上。我忽然觉得,那影子像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窗外,微笑着看向屋里。
就像她说的那样。
一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