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上的雪真大。
我跪在断头台上,看着跪在旁边的他——那个我亲手送进诏狱的男人,那个我以为早已死在大漠边疆的将军。
沈渡。
他瘦得不成人形,囚衣上血迹斑斑,唯独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不,比从前更深,像两潭死水,又像两把淬了毒的刀。
“阮玉禾,你满意了?”
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以为你死了,想说我不知道他们还抓了你,想说这一切都不是我想的——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我咽了回去。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是朕的旨意,是朕亲手画了押,把边疆的十万军粮换成了陈年霉米。是朕默许户部上下其手,把赈灾银两吞了个干净。也是朕,在朝堂之上亲口说出“沈渡通敌叛国”六个字,将他满门抄斩。
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那个位置。是为了把持朝政的摄政王倒了之后,我能真正坐稳这个皇位。沈渡手里握着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兵权,他不死,朝中那些老狐狸永远不会真心跪我。
“满意。”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将军通敌叛国,罪有应得。”
沈渡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左偏,像很久以前在御花园里,我扮成小太监给他递茶时那样。
“阮玉禾,”他说,“你以为你赢了?”
刽子手的刀落下之前,我看见他从囚衣里扯出一块明黄色的绢帛——那是我十三岁时写给他的密诏,上面只有四个字:“等我登基。”
他咬破舌尖,血喷在绢帛上。
“这份无根攻略,我替你写完了下半阕。”
刀光闪过。
鲜血溅了我满脸。
我在龙椅上惊醒。
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朱砂笔还握在手里,笔尖的红色一滴一滴落在折子上,像极了那天的血。
“陛下?”贴身太监李福全凑上来,“您又做噩梦了?”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白,很细,指节分明,没有皱纹。这是十七岁的手。我登基第三年的手。沈渡还活着的手。
“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陛下,腊月十九。”
腊月十九。
我心里猛地一跳。五天后就是除夕宫宴,按照前世的轨迹,沈渡会在宫宴上当众献上一份北境边防图,朝野震动,群臣请功。然后摄政王赵楷会假意举荐,实则暗中布局,在我和沈渡之间埋下猜忌的种子。
而我会在那颗种子生根发芽的第三年,亲手将沈渡送上刑场。
“李福全,”我放下朱笔,“传旨,沈渡回京述职,不必入宫面圣,先在城外驿馆候着。”
李福全一愣:“陛下,这不合规矩……”
“朕说候着就候着。”
他不敢再问,低头退了出去。
我靠在龙椅上,闭上眼。前世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沈渡被押进诏狱时看我的最后一眼,阮家满门被抄时母亲的哭喊,赵楷踩着我肩膀说“小皇帝,你也该退位了”时鞋底冰冷的触感。
最后定格在刑场上,沈渡满嘴是血地对我说:“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有赢。
赵楷在我杀光所有忠臣之后发动宫变,我被囚禁在冷宫里,每日一碗毒酒,连死都不痛快。
可我也不算输。
因为我回来了。回到一切开始之前,回到我还能挽回的时候。
这一次,那份无根攻略,由我来写。
除夕宫宴,我故意迟到。
大殿里文武百官分坐两侧,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我的位置在最高处,俯视下去,所有人的表情一览无余。
赵楷坐在右侧首位,四十多岁的男人保养得宜,面容温和,像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可我知道这尊佛心里装的不是慈悲,是贪婪。
他手里拿着酒杯,正和旁边的大臣说笑,余光却一直扫着殿门口——他在等沈渡。
前世他也是这样等的。
沈渡果然来了。
他穿着玄色铠甲,风尘仆仆,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就直接赶到了宫宴。北境的风沙把他吹得粗糙黝黑,可那张脸依然英气逼人,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削,一双狭长的眼睛沉静如水。
他走进大殿的瞬间,满座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沈渡。十六岁代父出征,十八岁平定北境叛乱,二十岁封镇北大将军,手握三十万大军,功高震主。这样的臣子,历来只有一个下场。
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却不以为然。
“臣沈渡,参见陛下。”
他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看着他的头顶,那个曾经被我亲手砍下的头颅,如今完好无损地安在脖子上。心里翻涌的情绪复杂得理不清,有恨,有悔,有痛,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将军平身。”我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将军镇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朕敬将军一杯。”
我举起酒杯。
沈渡抬起头,目光和我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诧异,像是没想到我会说这种话。前世的我可没有敬他酒,而是冷着脸让他献上边防图,然后在赵楷的挑拨下当众质疑图中有诈。
“臣,谢陛下。”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一切都按前世的剧本走。沈渡献上边防图,群臣惊叹,赵楷出列举荐,说沈渡功在社稷,应当封侯加爵。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和前世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我没有质疑。
“沈将军果然不负朕望,”我笑着说,“边防图朕收下了。李福全,传旨,加封沈渡为安北侯,赐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
赵楷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有料到我会这么痛快地封赏。按照他的计划,我应该先质疑,他再“调和”,然后在沈渡心里种下我对功臣苛刻的印象,为日后的离间做铺垫。
可我直接跳过了这一步。
沈渡也微微一愣,随即低头谢恩:“臣叩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里没有多少喜悦,更多的是审视。
宫宴散后,赵楷在御书房外求见。
我让他进来,他面色如常,甚至比往常更温和,说了一堆沈渡功高震主、恐生异心的老话。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
前世我听进去了。
这一次,我笑着摇头:“摄政王多虑了。沈渡若是想反,手握三十万大军早就反了,何必等到今日?朕信他。”
赵楷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转瞬即逝。
“陛下圣明,”他躬身,“是臣多嘴了。”
他退出去之后,我把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
前世我就是被这些“多嘴”害死的。赵楷说一句,我信一句,最后把身边所有能护我的人都杀光了,才发现自己成了一座孤岛,四面楚歌,退无可退。
这一次,我不会再听了。
但我也不会贸然对赵楷动手。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贸然动他只会打草惊蛇。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斩断他所有触手的刀。
这把刀,我前世亲手毁了。
这一次,我要重新把它握在手里。
三天后,我在御书房召见了沈渡。
他来的时候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铠甲换成了玄色常服,腰间佩着一把短刀,眼神沉静,像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
“臣沈渡,参见陛下。”
“起来吧。”我挥退左右,只留李福全在门外守着。
御书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沈渡站在那里,既不问朕为何召见,也不主动开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柄收鞘的刀。
“沈渡,”我开口,“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如何?”
他抬眼看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陛下想问什么?”
“朕想问,”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朕要你杀了赵楷,你杀不杀?”
御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点幽暗的火。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赵楷是摄政王,是先帝托孤重臣,臣杀他,便是谋反。”
“如果朕给你密诏呢?”
“密诏也是臣杀他。”他说,“陛下想让臣背弑杀重臣的罪名?”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前世我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聪明?我以为他只是一个会打仗的莽夫,所以才会在赵楷的离间下轻易对他起了疑心。可他不是莽夫,他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不说。
“不是让你背罪名,”我说,“是让你帮朕清君侧。赵楷把持朝政多年,贪墨军饷、结党营私、欺上瞒下,朕动不了他,因为朝中都是他的人。可你不一样,你有兵,你不是他的人。”
沈渡看着我,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陛下,”他缓缓说,“臣是武将,按例不得干政。”
“朕给你干政的权力。”
“朝臣会说陛下宠信武臣,破坏祖制。”
“朕不在乎。”
“陛下会在乎的,”沈渡的声音很轻,“等陛下真的坐在那个位置上,手握天下权柄的时候,陛下就会在乎了。”
他这话说得奇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他是不是也记得?
不,不可能。重生这种事,只有我一个人经历了。他不可能记得前世那些事,不可能记得是我亲手杀了他,不可能记得刑场上他对我说过的话。
“沈渡,”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信不信朕?”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单膝跪地:“臣,信陛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表忠心,更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
我看着他的头顶,心里那点荒唐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又被我按了下去。
“好,”我说,“那朕给你第一个旨意——回北境,把你的三十万大军练好。等朕需要你的时候,你带兵入京。”
沈渡抬起头,目光和我撞在一起。
那一刻我看见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忠诚,不是野心,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终于长大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臣,遵旨。”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低低说了一句:“陛下,北境的风沙很大,臣走之前,能不能求陛下一样东西?”
“什么?”
“陛下十三岁时写过一张密诏,”他的声音很低,“臣想留着。”
我浑身一震。
那张密诏,我写给他说“等我登基”的密诏。前世他在刑场上用它蘸了血,说那是无根攻略的下半阕。
“你——”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知道那张密诏还在?”
沈渡没有回答。
他推开御书房的门,走了出去。北风裹着雪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御书房陷入黑暗。
我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他记得。
沈渡也重生了。
那张密诏,前世他在刑场上毁了。可这一世,他说“想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等我再杀他一次吗?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李福全在外面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没事吧”,我才回过神来。
“没事,”我说,“传旨,让暗卫盯着沈渡,他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李福全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坐回龙椅上,闭上眼。
前世我杀了他,这一世他回来了。他回来是为了什么?复仇?还是和我一样,为了改变命运?
我想起刑场上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你赢了?”
不,我没有赢。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输了。
只是——
沈渡,你到底是我的刀,还是来向我索命的鬼?
御书房的窗外,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