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该喝药了。”
我睁开眼,入目是那双永远温顺谦卑的眼睛。
上一世,我死在他怀里,临死前听见他说:“殿下,下辈子,换您来求我。”
然后我重生了。
重生在被废的前三天。
上一世,我是大梁最尊贵的昭阳公主,他是父皇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儿,赐名沈渡,做了我的贴身侍卫。
我待他如狗。
让他跪着吃饭,趴着睡觉,心情不好就拿鞭子抽他,心情好了就赏他一个笑。他永远低眉顺眼,永远说“殿下说得对”,永远在我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像一条真正的狗。
后来父皇病重,皇兄们夺嫡,我被封为镇国长公主,手握兵权,权倾朝野。
我以为他是最忠诚的狗。
所以我信了他。
信他说的“属下永远不会背叛殿下”,信他说的“殿下是属下今生唯一的主子”。
结果他在我大婚那日,亲手将匕首送进我的心脏。
“殿下,”他笑着看我,眼里是压抑了十几年的疯狂,“您知道吗?属下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您让我跪,让我爬,让我像狗一样活着。”
“现在,该您了。”
我死了。
死在自己养大的狗手里。
死在全京城的人都在庆贺我大婚的那一天。
然后我重生了。
重生在药碗被端来的这一刻。
“殿下?”沈渡见我盯着他出神,微微抬了抬眼,“药快凉了。”
我看着他。
十八岁的沈渡,眉目清俊,身姿如松,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恭敬地跪在榻前。他的手很稳,药碗端得纹丝不动,睫毛低垂,遮住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上一世,我以为这是忠诚。
现在我知道,这是隐忍。
他在忍。
忍了十几年,忍到我能给他想要的一切,然后一刀杀了我。
“放下吧。”我说。
他顿了顿,“殿下,太医说您必须——”
“我说,放下。”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沈渡明显怔了一下,随即低头:“是。”
他把药碗放在小几上,退后两步,重新跪好。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沈渡,这一世,我不杀你。
我要你活着。
活着看我如何把你的算计一步步踩碎,活着看我是如何不用你也能登上那个位置,活着看你最后是怎么跪在我面前,求我收下你这条命。
“沈渡。”
“属下在。”
“从今天起,你不用跟着我了。”
他猛地抬头,那双一直温顺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殿……下?”
“去浣衣局,”我端起药碗,倒进旁边的花盆里,“或者去马厩,随你。别出现在我面前。”
沈渡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重新低下头:“属下若是做错了什么,请殿下责罚。只求殿下不要赶属下走。”
上一世,我也曾说过要赶他走。
他就是这样跪着求我,说他的命是我的,离开我他宁愿死。
我心软了。
然后我死了。
“你没做错什么,”我靠在软枕上,看着帐顶的流苏,“是我腻了。养条狗养了十年,也该换条新的了。”
沈渡的脊背僵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短暂到如果不是我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殿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属下知道了。”
他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内殿。
每一步都规规矩矩,每一个动作都挑不出错。
但我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那道光,和我临死前在他眼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疯狂、偏执、压抑到极致后即将喷涌的暗潮。
我闭上眼。
沈渡,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三天后,我被废为庶人的圣旨就会送到。
上一世,我被废是因为太子皇兄诬陷我勾结敌国,而我所有的“证据”,都是沈渡“无意中”发现的。
这一世,我要看看,没有沈渡这把刀,太子还怎么往我身上泼脏水。
“来人。”
“殿下?”侍女青禾小步进来。
“去请太子殿下,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青禾领命去了。
我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明艳至极的脸。
十八岁的昭阳公主,大梁最尊贵的女人。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二十六岁,临死前才明白,所谓的尊贵不过是别人让我以为我尊贵。
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我手里。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我知道谁会背叛我,谁会利用我,谁会在背后捅我一刀。
我也知道,谁才是真正可以信任的人。
比如,那个现在还在边疆吃沙子的少年将军。
上一世,他千里迢迢赶回京城想娶我,被我一顿嘲讽赶走了。后来他战死沙场,死前托人带给我一封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殿下,末将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早点遇见您。”
这一世,我不会再赶他走。
我会让他成为我手里最锋利的刀。
至于沈渡……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
我的狗,你可以咬别人。
但你要是再敢回头咬我,我就把你的牙一颗一颗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