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划过皮肤的感觉,我至今记得。
上一世,我被关在墨家别墅的顶层阁楼里,像一只被剪掉翅膀的金丝雀。墨司尘说那是为了保护我,可我知道,他只是想把我变成一个听话的玩物。
我逃了九十八次。
每一次都被抓回来,每一次都被变本加厉地囚禁。最后那次,我吞了碎玻璃,躺在血泊里,听见佣人尖叫着跑去汇报。我以为他会放我走,可他只是请了最好的医生,把我救活,然后加了三道铁门。
“少奶奶,您这是何苦呢?”管家站在床边叹气。
我用还能动的手在床单上写字:离婚。
墨司尘当晚来了,西装革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拂过我手腕上的纱布,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七七,你是我的。死也是我的。”
那一刻我明白,这个男人永远不会放手。
他爱我。爱到要把我做成标本。
后来我死了。不是自杀,是车祸。准确地说,是我策划了九十九次出逃,最后一次成功了——以粉身碎骨的代价。
我以为终于解脱了。
可睁开眼睛,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七七,订婚宴在三天后,礼服送来了,你要不要试试?”
我僵住了。
这个声音,这个场景——我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噩梦开始的前三天。
上一世,我试了那件礼服,然后在订婚宴上被墨司尘牵着手,像一件精美展品一样展示给所有人看。从此开始了被囚禁的生活。
这一次,我做了完全不同的事。
“不试。”
佣人愣住了:“少奶奶,这是墨少特意请巴黎的设计师——”
“我说不试。”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拉开衣柜。
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一排衣服,全是墨司尘挑的。白色,米色,浅粉色,每一件都像是给陶瓷娃娃穿的。上一世我穿了三年这种衣服,穿到快忘了自己喜欢什么颜色。
我径直走到最里面,抽出一件黑色风衣。那是大学时的衣服,被挤在最角落,像被遗忘的旧时光。
穿上它的瞬间,我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手机震动了。墨司尘的消息:“礼服试了吗?”
上一世,我会乖巧回复“试了,很漂亮”。这一世,我打了三个字:“退了吧。”
三秒后,电话打过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克制,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平静:“七七,怎么了?不喜欢?我让他们重新做。”
“不用了。”我深吸一口气,“墨司尘,订婚宴取消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
“你在说什么?”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温柔的哄骗,露出底下的掌控欲,“七七,别闹。三天后就是我们订婚的日子,所有宾客都请好了,媒体也通知了——”
“所以呢?”我笑了,“所以我就必须配合你的剧本?”
“你是我未婚妻。”
“不。”我清清楚楚地说,“我是被你用两千万投资,买断人生的商品。你拿钱砸进我爸的公司,让他求着我嫁给你。墨司尘,你买的是婚姻,不是我这个人。”
他又沉默了。
上一世,我一直到死才想通这件事。我爸的公司资金链断裂,墨司尘出现,投了两千万,条件是娶我。我爸跪着求我答应,我哭了三天,最后还是点了头。
然后我用一辈子还这笔债。
“你觉得我是用钱买你?”墨司尘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羽毛,可我知道这是危险的信号,“七七,那两千万是你爸主动要的。我只是想帮你家。”
“帮我?还是帮我爸?”我反问,“你真想帮我,直接借钱给我爸,不要附带婚约条件。可你没有。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想要我,投资只是手段。”
“我想要你有错吗?”他忽然拔高声音,又迅速压低,“七七,我喜欢你,从高中就喜欢你。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
“包括把我关起来?”
“什么?”
我意识到说漏了嘴,马上收住。上一世的事,他还不知道。这一世他还没开始囚禁我,但我知道,订婚之后,一切都会重演。
“没什么。”我说,“订婚宴取消。那两千万我会还你,分期还。”
“你还不起。”他一针见血,“你刚毕业,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你爸的公司还在亏损,你拿什么还?”
“那是我的事。”
“七七,”他叹了口气,语气又变回那个温柔的、体贴的墨司尘,“别说气话了。礼服不喜欢我让人重做,订婚宴不想大办我们可以小办。别任性了,好吗?”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种“好吗”骗了。他用问句的形式说祈使句,让你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不好。”我说完,挂了电话。
然后我做了上一世从来没做过的事——主动给我爸打了电话。
“爸,墨家的两千万,我会还。在那之前,公司的事我不管,你也不要用我的婚姻做筹码。”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报告,“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去外地,换个号码,你们永远找不到我。”
我爸在电话那头骂了五分钟,说我不懂事、不孝、忘恩负义。我听完,挂了电话,然后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对不起,上一世让你哭了太多次。这一次不会了。
我妈秒回:七七,你是不是又跟你爸吵架了?妈支持你,别嫁那个姓墨的,我看着他就害怕,太阴沉了。
我眼眶一酸。
上一世,我妈是唯一劝我不要嫁的人。我没听,后来她被气出心脏病,去世前最后一句话是“七七,你过得好吗?”
我过得不好。可我骗她说好。
这一次,我不会再骗她了。
当天下午,我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墨司尘给我安排的公寓。佣人们拦着不让走,说墨少交代过,少奶奶不能一个人出门。
“让开。”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少奶奶,您别为难我们——”
我拿出手机,按下三个数字:“我现在打110,说有人非法拘禁我。你们猜,警察来了,新闻标题怎么写?墨氏集团太子爷未婚妻报警被软禁?”
佣人们面面相觑,让开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寓大门,阳光刺得眼睛疼。上一世,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太阳了。墨司尘把阁楼的窗户封了,说怕我跳下去。
我差点笑出声。怕我跳下去?那你倒是别把我关起来啊。
手机一直震,全是墨司尘的消息。开始是“七七你去哪了”,后来是“别闹了回来吧”,再后来是“你知道我找得到你”。
最后一条是:“七七,你是我的。跑到哪都是。”
我把手机关了机,打车去了一个地方——墨氏集团对面的大楼。
上一世我被关了三年,但外面的世界我没停止关注。墨司尘的商业帝国是怎么一步步建起来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他每天晚上都会回来,像炫耀一样告诉我今天又吞并了哪家公司、击败了哪个对手。
他不知道,那些信息,我全记在心里。
而他的对手里,有一个人,上一世最终赢了墨司尘。
那个人叫顾衍之。
我走进顾氏大厦,前台拦住我:“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但我有一个合作方案,你们顾总一定会感兴趣。”
“不好意思,没有预约的话——”
我拿出一张纸,写下一行字:“请帮我转交顾总。墨氏下季度会收购盛恒科技,如果顾氏抢先一步,市值至少涨百分之十五。”
前台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纸条进去了。
十分钟后,我被请进了顾衍之的办公室。
他比我想象的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穿深灰色西装,袖扣是暗纹的,很低调。他靠在办公椅上,手里拿着那张纸条,目光落在上面,像在验算一道数学题。
“墨司尘的未婚妻?”他抬眼看我。
“取消婚约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他想把我关起来当金丝雀,我不想。”
顾衍之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有意思”的笑。他放下纸条:“说说你的方案。”
我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份手写的计划书——上一世,墨司尘的每一步棋我都记得,他的弱点、他的底牌、他的致命失误。
“墨司尘下季度会收购盛恒科技,这是他的第一步棋。第二步是整合盛恒的技术,拿下政府的智慧城市项目。第三步——”
“你怎么知道这些?”顾衍之打断我。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我看着他,“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能抢先拿下盛恒,墨司尘的整个计划都会崩盘。而我可以帮你做到。”
顾衍之盯着我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像X光,要把我里里外外看透。我没躲,迎着他的目光。
上一世我被关了三年,被剥夺了所有自由,可我唯一没被夺走的是脑子。墨司尘以为把我关起来就够了,可他不知道,一个什么都不能做的人,反而会想得更多。
“你想要什么?”顾衍之终于开口。
“钱。”我说,“我要还墨司尘两千万。剩下的,我自己开公司。”
“就这些?”
“还有。”我站起来,伸出手,“我要墨司尘输。输得一干二净,输到这辈子再也不敢把任何人关起来。”
顾衍之看着我的手,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眼睛怎么红的?哭过?”
我愣了一下。
上一世,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所有人都觉得我该哭,因为我是那个被救赎的灰姑娘,嫁进豪门就应该感恩戴德,哭什么哭?
“不是哭的。”我说,“是阳光刺的。很久没见太阳了。”
顾衍之没再问。他握住我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做一个决定。
“合作愉快。”他说。
我出了顾氏大厦,打开手机,九十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墨司尘。
还有一条消息,是张照片。我公寓的房间,所有东西都被翻过,行李箱被扔在地上,衣服散落一地。
配文是:七七,你跑不掉的。我会找到你。然后我们会好好谈谈,什么叫听话。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上一世,九十八次逃跑,每一次被抓回去,墨司尘都会用更温柔的声音说同样的话:“七七,你为什么要跑?我对你不好吗?”
好。
好到要关我一辈子。
我删了消息,拨通另一个号码:“喂,沈律师吗?我想咨询一下,被威胁人身安全,怎么申请人身保护令?”
电话那头,沈律师明显愣了一下:“请问您是?”
“我叫苏七七。”我靠在路灯杆上,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笑了,“一个正在跑路的前豪门未婚妻。”
远处,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色。
我身后的大楼里,顾衍之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墨氏下季度会收购盛恒科技。”
消息准确率有多高,他不知道。但他查过了,盛恒科技的股东最近确实在密集接触墨氏。这个信息,如果不是内部人士,不可能知道。
苏七七,墨司尘的未婚妻,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
她怎么知道的?
顾衍之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拿起电话:“安排一下,明天约盛恒科技的创始人吃饭。”
这一局,他要抢在墨司尘前面。
而那个叫苏七七的女人,像一颗棋子,突然跳出了棋盘,落在了他最意想不到的位置。
有意思。
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