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多了个软件,名字叫“离线影院”。
图标是一个血红色的眼睛,没有评分,没有评论,没有开发商信息。我甚至不记得它什么时候装进来的,就像手机自己偷偷下的单。
我点开它,屏幕一片漆黑。
然后出现了一行字:“无需网络,即可观看任何人未来24小时的影像。每日限用一次。”
我以为是恶作剧,随手在框里打出了自己的名字。
画面亮了。
我看见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站在公司楼下的地下停车场。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监控画面角落显示的温度是零上三度,而我套着那件薄外套,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我在等谁?
画面里,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入,车灯刺眼。车门拉开,两个男人走下来。一个秃顶,脸上有疤;另一个戴着金链子,脖子上纹着一条蛇。他们看着我,像在看货物。
然后我看见了自己——屏幕里的“我”——露出那种标准的、在职场里被训练了三年的讨好式微笑。
“赵总说的人就是她?”金链子上下打量我,“长得还行,就是瘦了点,那边的老板喜欢肉多的。”
秃顶绕着我转了一圈,捏了捏我的胳膊:“能干活就行。那边缺的是能吃苦的,不是当小姐。”
“我能吃苦。”屏幕里的“我”说,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急切的诚恳,“我什么都能干,真的,我力气很大的。”
金链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就行。赵总说了,这姑娘听话,让干啥干啥,脑子也聪明,就是太想往上爬了,在公司碍着他亲侄女的路了。”
“三万块,人我们带走了。”秃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你数数。”
屏幕里的“我”接过信封,没有数,直接揣进兜里,对着两个男人鞠了一躬:“谢谢赵总,谢谢两位大哥。”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辆黑色商务车,自己拉开门,自己坐上去,自己系好安全带。
全程没有回头。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剩余观看时间:23小时58分钟。本内容为今日免费推送,明日可观看‘目标人物’其他时段影像。”
我退出软件,看了眼手机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
距离今晚十一点四十七分,还有九个半小时。
手机震了一下。老板赵德明发来微信:“小宋,今晚加个班,把季度报表赶出来,明天晨会要用。”
我回了个“好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对了,你最近表现不错,我打算给你涨薪,明天到我办公室细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然后打开了离线影院的框。
这次我输入了“赵德明”。
画面亮了。
赵德明坐在他那个能看到江景的办公室里,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翘着二郎腿。我认出她了——赵美琳,赵德明的亲侄女,市场部副总监,上个月刚入职,据说之前在深圳某大厂干过两年,但具体干出了什么成绩,没人说得上来。
“叔,你确定她会自己上车?”赵美琳抿了一口咖啡。
“我给她画了三年的大饼,每次她都吃得干干净净。”赵德明靠在椅背上,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这姑娘没背景、没人脉,就剩个‘努力’能拿出来卖。我跟她说加班她就加班,跟她说为公司牺牲她就牺牲,这种人最好拿捏。”
“可她业务能力确实强,上个月那个大客户的方案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结果汇报的时候你让我去的。”赵美琳放下杯子,“她现在已经在私下跟同事抱怨了,说她干得最多,拿得最少。”
赵德明摆了摆手:“所以我让她消失。正好王总那边缺人,三万块就把这事办了,干净利落。等她被带到那边,手机一收,身份证一扣,她想回来都回不来。”
“她家里人不会找?”
“我跟你说过她家的情况——农村的,爸妈在厂里打工,弟弟还在上学。她每个月往家里打钱,是全家人的指望。等她失踪了,她家里人最多报警,警察查不到我们头上。就算查到了,那也是她‘自愿’跟人走的,画面里她自己上的车,自己点的钱,谁能说这是拐卖?”
赵美琳笑了:“叔,你可真狠。”
“在商场上,狠是基本功。”赵德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再说了,我给了她三万块,够仁至义尽了。她在我这儿干了三年,我让她学会了职场规则,这比什么都值钱。”
我关掉了视频。
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我想起了过去三年——为了赶方案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晕倒在工位上,醒来后赵德明送来一束花,说“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感动得差点哭出来;春节不回家留在公司值班,他说“小宋最靠谱”,我高兴了一整个正月;他把我的方案署上赵美琳的名字,跟我说“美琳刚来需要业绩,你帮她就是帮公司”,我点头说“应该的”。
应该的。
这三个字,我说了三年。
手机又震了。赵德明发来消息:“小宋,晚上加班别忘了,我在办公室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我打开了离线影院,了“王建国”——那个脖子上纹着蛇的男人。
画面里,他正在跟人打电话:“赵总放心,人一到那边就给安排得明明白白。对了,上次您说您公司有个项目想转手,我这边有朋友感兴趣,您看……”
我记下了通话里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数字。
我又了“张秃子”——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
画面里,他正在一个仓库里跟几个人打牌,嘴里骂骂咧咧:“上次那个女的想跑,老子打断她一根手指,现在老实了。这些外地来的,没背景没靠山,跑也没地方跑。”
我录下了整个画面。
接下来三个小时,我把离线影院用到了极致——赵德明的会计,拿到了他做假账的证据;赵美琳的前同事,拿到了她在上一家公司因为泄露商业机密被开除的记录;王建国的上线,拿到了一个完整的、跨越四个省份的非法劳务输送链条。
每一条信息,我都截图、录屏、备份到三个不同的云盘。
晚上六点,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给你卡里转了二十万,你先收着。如果明天我联系不上你,你就拿着这些钱和妈、弟弟一起,去你一直想去的那个城市,别问为什么。”
我爸沉默了几秒:“闺女,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突然觉得,你们应该过点好日子。”
挂了电话,我报了警。
不是打110,是直接去了市局经侦大队,把所有的证据——视频、录音、截图、转账记录——装在一个U盘里,亲手交到了值班民警手上。
“我要实名举报恒泰集团董事长赵德明涉嫌商业欺诈、职务侵占、串通非法拘禁及拐卖妇女。”我看着民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同时举报赵德明、赵美琳、王建国、张福来等人合谋策划对我本人实施非法拘禁及拐卖。今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在天华大厦地下停车场B2层,他们将实施这个计划。我有全部的视频证据。”
民警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U盘里的内容,脸色变了。
“你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叫队长。”
晚上十一点,我准时出现在天华大厦地下停车场。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站在监控画面里那个位置,像往常一样瑟瑟发抖。
十一点四十分,黑色商务车驶入。
十一点四十三分,王建国和张秃子下车。
十一点四十五分,我接过那个装有三万块的信封,但没有上车。
十一点四十六分,八名便衣警察从四辆民用牌照的车里冲出来,将王建国和张秃子按在地上。
十一点四十七分,我站在原地,看着赵德明被两名警察从大厦电梯里带出来。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嘴里一直在喊“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你是谁。
你是那个在我晕倒后送了一束花的老板,是那个说“公司需要你”的伯乐,是那个每个月准时发工资、偶尔请吃饭、看起来像第二个父亲一样的长辈。
你也是那个花三万块,把我卖进地狱的人。
赵美琳是在机场被抓的。她买了当晚飞往新加坡的机票,行李箱里装着她从公司账上转走的两百万。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赵德明给我发“我在办公室等你”的时候,他根本不在办公室——他在跟王建国确认“货物”的交接细节。
警方顺藤摸瓜,打掉了那个横跨四省的拐卖链条,解救了十七名受害者。王建国被判了十五年,张秃子十二年,赵德明九年,赵美琳七年。
我在法庭上见到了赵德明最后一面。他剃了光头,穿着橘黄色的囚服,整个人老了十岁。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我没有看他。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那个叫“离线影院”的软件还在,图标还是那个血红色的眼睛。我点开它,发现多了一行小字:“恭喜您完成首次使用。明日可观看内容:任何人的过去24小时。是否继续?”
我想了想,点了“是”。
不是因为我还想复仇——仇已经报了。
而是我想看看,那些曾经对我好的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都为我做过什么。
比如我爸妈,比如我大学时的室友,比如那个在我加班到凌晨时默默给我点外卖的前台姑娘。
这个世界有赵德明,也有他们。
而我,想用这双“离线神眼”,把所有的善意都看个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