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如血,染红了冷宫破旧的窗棂。
“皇后娘娘驾到——”
珠帘掀起,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款款而入。凤冠霞帔,金丝刺绣,那是我曾以为会永远属于自己的荣耀。
此刻,它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承欢,本宫来看你了。”温言细语,笑意盈盈,仿佛我们还是昔日那对无话不谈的姐妹。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的笑。
“姐姐何必如此客气。”我唤她姐姐,一如当年她在御前唤我妹妹。
没错,她是我的姐姐——沈家嫡长女沈清仪。而我,沈承欢,不过是父亲续弦所出的庶女,从小被当作攀附权贵的工具养大。
“妹妹不必怨恨姐姐,”沈清仪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逼我直视她的眼睛,“要怪,就怪你太过愚蠢。你当真以为,圣上是因为爱你才立你为后?”
我浑身一震。
“当年你在御前侍奉,是父亲和我一手安排的。”沈清仪的笑容冰冷刺骨,“圣上需要一个听话的棋子,沈家需要一个能登上后位的女儿,各取所需罢了。至于你……”
她松开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不过是棋子罢了。”
她走了。走得云淡风轻,走得理所当然。
脚步声远去后,冷宫重归死寂。我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甲里满是泥土,再不是当年那纤纤玉指。
“棋子……吗?”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新婚之夜,他掀开红盖头时眼中的温柔;我在御书房外跪求他宽恕沈家时,他面无表情转身离去的身影;我被打入冷宫那天,他拥着沈清仪从我的宫门前经过,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
“错了……全都错了……”
我闭上眼睛,黑暗吞没了一切。
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雕花床顶和漫天红绸。
“姑娘,您醒了?”贴身侍女青禾凑过来,满脸喜色,“快些梳妆吧,宫里的嬷嬷已经在等了。今日是您入宫选秀的日子,万万耽搁不得!”
选秀?
我猛地坐起身,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十七岁的面容,眉眼间还有几分稚气,发间簪着一朵白玉兰,正是当年入宫时的装扮。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入宫选秀,中选后封贵人,步步为营登上后位,最终在冷宫中含恨而终。
“今天是……选秀?”
“是啊姑娘,老爷和夫人都已经在候着了,再不出门怕要误了时辰。”青禾焦急地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攥紧被褥下的拳头。
上一世,我死得不明不白。这一世,我要让所有欠我的人,加倍奉还。
“青禾,”我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去把父亲母亲请来,我有话要说。”
“姑娘,可宫里的嬷嬷——”
“我说,去请。”
青禾从未见过我这般神色,愣了一瞬,慌忙去了。
片刻后,父亲沈崇远和嫡母王氏并肩而来。王氏脸上挂着标准的慈母笑容,眼底却藏着一丝算计——当年我便是被这笑容蒙蔽,以为她真心待我。
“承欢,怎么还不梳妆?再晚就来不及了。”王氏假意关切,“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多少姑娘挤破头都想进宫呢。”
父亲沈崇远也点头道:“你姐姐已经在宫里站稳了脚跟,你此番入宫,正好可以与她相互照应。记住,一切听你姐姐的吩咐。”
相互照应?还是去做沈清仪的垫脚石?
上一世,我便是被这句话哄得心甘情愿入了宫,替沈清仪挡了多少明枪暗箭,最后被一脚踢开,死得悄无声息。
“父亲,”我抬起眼睛,直视沈崇远,“我不去选秀了。”
“什么?”沈崇远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选秀。”我站起身来,一字一顿,“父亲要将女儿送进宫去,不就是因为沈家在朝中势力不稳,需要一个女儿在圣上面前说上话吗?可是父亲有没有想过,沈清仪已经是贵妃,若我再入宫,沈家在后宫便有两个女儿。皇上会怎么想?”
沈崇远脸色微变。
我继续道:“圣上多疑,天下皆知。若两个沈家女都在宫中,圣上会认为沈家是在布局,还是在效忠?恐怕只会觉得沈家想要把持后宫,甚至……”
我故意压低了声音,在沈崇远耳边说出那句致命的话。
沈崇远的面色彻底变了。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知道?因为我活了两辈子。
“父亲若想沈家长久,不如把女儿许配给顾家。”我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顾家,当朝丞相顾衍之的府邸。顾衍之与沈崇远本是同年进士,交情匪浅,却从未结为姻亲。更重要的是——顾衍之,是前世唯一一个敢在朝堂上为我说过一句话的人。
尽管那一句话,也只是淡淡的一句“后宫之事,不宜朝议”。
可在那个人人自保的朝堂上,这一点善意,已经足够珍贵。
“顾家?”王氏冷笑,“顾家的嫡长子已经定了亲事,你一个庶女,还想嫁过去做妾不成?”
“我不要顾家长子,”我说,“我要嫁顾衍之本人。”
王氏的笑容僵在脸上。
三个月后,凤冠霞帔,八抬大轿。
我从沈家侧门出嫁,嫁入丞相府。十里红妆虽然比不上皇后仪仗的排场,但对我而言,已是全新的开始。
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
顾衍之掀开盖头时,我看到了一张沉稳内敛的脸。他比沈崇远年轻许多,不过三十出头,已是位极人臣。
“沈姑娘,”他的称呼生疏而客气,“你我皆为利益联姻,不必强求恩爱。丞相府内院由你主持,我不会干涉你的自由。”
我微微一笑:“巧了,我也没有想要和大人恩爱。”
顾衍之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有趣。”
“我想和大人合作,”我开门见山,“大人需要沈家在朝中的势力,我需要在相府站稳脚跟。各取所需,互不干涉。至于将来……”
我抬眼看着他,烛光在眼底跳动。
“大人觉得,当今圣上,还能坐龙椅几年?”
顾衍之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女子。
“沈承欢,”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鬼。”我笑着,语气轻描淡写,“大人不必害怕,我虽然是个鬼,但只吃人不吃好人。”
“而你,”我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胸口,“是我选中的合作者。”
顾衍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丞相该有的沉稳持重,反而带着几分危险和欣赏。
“有意思,”他说,“那就看看,你我谁吃谁吧。”
新婚第二日,沈清仪的帖子便送到了相府。
“请沈夫人入宫叙旧。”
我看着那张帖子,指尖微微发凉。前世,就是在这座宫城里,我从贵人爬到贵妃,从贵妃坐到后位,再从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跌入冷宫,粉身碎骨。
“要我陪你吗?”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必,”我将帖子折好,放进袖中,“我的账,我要自己去收。”
马车驶入宫门时,天边的云压得很低。
沈清仪在紫宸殿设了茶宴,满座都是后宫的嫔妃。她坐在上位,一身玫红色宫装,眉心一点朱砂痣,端的是倾国倾城。
“妹妹来了。”沈清仪笑着招手,语气亲昵得像是对待亲妹妹,“快过来坐。”
我依言落座,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妹妹嫁了顾丞相,真是好福气。”沈清仪端起茶盏,似笑非笑,“只是妹妹怎么忽然改了主意,不肯入宫了?是不是有人在妹妹耳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姐姐多虑了,”我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我只是觉得,沈家已经有一个姐姐在宫里了,我再进来,未免让人觉得沈家贪心不足。”
沈清仪的笑容微微一僵。
茶盏中的倒影里,我看见她眼底闪过的一丝寒光。
果然。她根本不希望我入宫。
前世她假意让我入宫作伴,实际上不过是想利用我作为挡箭牌,替她挡去那些明枪暗箭。等到她坐稳贵妃之位,便一脚将我踢开,踩着我的尸骨爬上了后位。
“妹妹说得有理,”沈清仪恢复了笑容,“不过妹妹既然嫁了顾丞相,今后在府中也要谨言慎行。听说顾丞相府中姬妾众多,妹妹可要当心些。”
这是在暗示顾衍之不会真心待我。
“姐姐放心,”我笑意盈盈,“顾丞相待我很好。”
“是么?”沈清仪挑起眉梢,“那姐姐就放心了。”
她转而去和旁边的嫔妃说话,将我晾在一边。
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着。这茶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清香甘甜,比前世冷宫里的凉水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沈夫人。”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到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他穿着玄色锦袍,腰佩金鱼袋,正是皇帝身边的红人——锦衣卫指挥使,萧衍。
“萧指挥使。”我微微颔首。
“夫人可知道,”萧衍压低声音,目光意味深长,“今日这场茶宴,是谁安排的?”
“贵妃娘娘的帖子,自然是贵妃娘娘安排的。”
“是么?”萧衍微微一笑,“可我怎么听说,这场茶宴,是圣上亲自授意的?”
我心头一紧。
圣上授意?他要试探什么?
“夫人不必惊慌,”萧衍的声音压得更低,“圣上对顾家与沈家联姻一事,颇为关注。”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前世,我从未见过萧衍。直到被打入冷宫那天,我才知道,萧衍一直在暗中收集朝中大臣的罪证,为皇帝清洗朝堂做准备。
而沈家,就是被清洗的目标之一。
这一世,萧衍提前出现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一世,和前世已经不一样了。我的每一个选择,都在改变历史的走向。
“多谢萧大人提醒。”我微微欠身,语气平静,“不过,相府与沈家的联姻,只是寻常亲事,不值得圣上如此关注。”
萧衍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茶宴散后,沈清仪单独留我说话。
“妹妹,”她握着我的手,语气突然变得沉重,“姐姐有件事想求你。”
“姐姐请说。”
“圣上近日对沈家多有猜忌,姐姐在宫中如履薄冰。”沈清仪红了眼眶,“妹妹既然嫁了顾丞相,可否在顾大人面前替沈家美言几句?”
原来如此。
皇帝开始清洗朝堂,沈家感觉到了危机。沈清仪想通过我拉拢顾衍之,借他的势力保住沈家。
可前世,沈家被抄家灭族时,沈清仪第一个跪在皇帝面前说“沈家之事与臣妾无关”,还亲手写了揭发父亲罪状的奏折。
那一封奏折,字字诛心,句句夺命。
“姐姐放心,”我拍了拍她的手,“沈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尽力而为的。”
沈清仪眼眶更红,感动不已:“妹妹,姐姐就知道你最好。”
我微笑着,心里却在默数——
沈家被抄家灭族的日子,是明年三月。
还有十个月。
回到相府时,顾衍之正在书房批阅文书。
“如何?”他头也不抬。
“皇帝要动沈家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沈清仪想拉拢你,借你的势保住沈家。”
顾衍之终于抬起眼睛:“你怎么说的?”
“我说尽力而为。”
顾衍之看着我,眼底带着探究:“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大人不是已经猜到了么?”我拿起他桌上的文书,随意翻了翻,“皇帝要清洗朝堂,沈家只是开始,下一个可能就是顾家。与其等着被清洗,不如……”
我合上文书,目光灼灼。
“主动出击。”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沈承欢,”他忽然开口,“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够株连九族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敢说?”
“因为我不想再死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前世我死得太憋屈了,这一世,我要活得明明白白。”
顾衍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前世?”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含义。
“大人不信也无所谓,”我站起身来,“我只需要大人记住一件事——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座朝堂,也比任何人都了解这龙椅上坐着的人。”
“大人若信我,我们一起翻了这个天。”
“大人若不信我——”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继续当你的棋子,等着哪一天被弃掉吧。”
门在身后合上。
我走进夜色中,月色如水,清冷寂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衍之追了出来,在院子里截住了我。
“沈承欢,”他站在月下,声音低沉,“你说前世你死得憋屈,那我问你——前世的我,结局如何?”
我回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五官深邃,眉目如画。
前世,顾衍之的结局……
“大人想知道?”我笑了,“那就跟我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能不能翻了这个天。”
“赌赢了如何?赌输了又如何?”
“赌赢了,”我伸出手,月光洒在掌心,“大人荣登大宝,我母仪天下。赌输了——”
我收回手,笑容依旧:“大不了再死一次,反正我也不是没死过。”
顾衍之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
“好,”他握住我的手,“我就赌这一把。”
六个月后,朝堂风云突变。
锦衣卫指挥使萧衍奏报,沈家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罪证确凿。
沈崇远被革职查办,沈清仪被打入冷宫,沈家满门抄斩。
圣旨下达那天,我坐在相府后院的荷花池边,听着远处传来的哀嚎声,静静地喝茶。
“你在想什么?”顾衍之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想前世的事,”我说,“前世这个时候,被打入冷宫的人,是我。”
“那这一世呢?”
“这一世,”我放下茶盏,“坐在冷宫里吃灰的人,不是我。”
顾衍之看着我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说的那个前世,我是你的什么人?”
我愣了一下。
“大人是丞相,我是皇后,各为其主,并无交集。”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顾衍之没有再问。
可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我前世从未见过的温柔。
三年后,皇帝驾崩,新帝登基。
改朝换代那天的天,格外的蓝。
顾衍之穿着龙袍站在太和殿前,百官跪伏,三呼万岁。
而我,穿着凤袍站在他身侧,俯瞰着这座我前世葬身的宫城。
沈清仪已经死在了冷宫里,尸体被拖去乱葬岗时,没有人敢去收尸。
她临死前大喊的那句话,被宫人传到了我耳中——
“沈承欢,你不是人!你是个鬼!”
我笑了。
她猜对了,我确实是个鬼。
一个从冷宫里爬出来,讨债索命的鬼。
“皇后在想什么?”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已经成为九五之尊的男人。
“在想,”我笑着说,“这座宫城,终于被我踩在脚下了。”
顾衍之伸手将我拉入怀中,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沈承欢,”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前世的你,是不是受了很大的苦?”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不苦,”我闭上眼睛,“如果不苦,我怎么舍得回来?”
风吹过太和殿前的广场,龙旗猎猎。
远处的天际,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
这一世,御母承欢,终于不再是棋子,而是执棋之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