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该喝药了。”
翠屏端着青瓷碗走近,药汁的苦味弥漫在冷宫中。我靠在发霉的被褥上,望着屋顶蛛网,嘴角浮起一丝笑。
上一世,我喝了这碗药,七窍流血而死,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苏贵妃有令,送沈贵人上路。”
苏贵妃。我的好姐姐。
我接过药碗,当着翠屏的面,缓缓倒进床底夜壶。“去告诉苏婉清,沈清辞这条命,她还没资格收。”
翠屏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我没拦。因为我知道,她跑不出三步。
“啊——”
门外传来翠屏的惨叫声。我扶着墙站起来,推开冷宫残破的木门。月光下,翠屏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玄色龙袍的男人。
萧衍珩,大梁皇帝,我的夫君,也是亲手将我送入冷宫的人。
“沈清辞,你倒是狠。”他转过身,狭长的凤眸带着玩味,“翠屏是苏贵妃的人,你借朕的手杀了她?”
我没跪,直视他的眼睛:“陛下不也正想杀她?苏贵妃让翠屏毒死我,这事陛下早知道,不过是想借我的死,治苏家的罪。”
萧衍珩眸光微凝。
“上一世我蠢,到死才明白。”我冷笑,“这一世,陛下那些帝王心术,别想再拿我当棋子。”
重活一世,我清醒得很。
上一世我是沈家嫡女,天真烂漫,一心爱慕萧衍珩。他登基之初,苏家权倾朝野,我沈家手握兵权。他用甜言蜜语哄我嫁入宫中,又故意冷落我,让我与苏婉清斗得你死我活。
我输了。沈家满门抄斩,我被打入冷宫,死前才知道——苏婉清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人,苏家的权势早被他架空,留着苏婉清,不过是为了制衡我。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你说上一世?”萧衍珩眯起眼。
我懒得解释。转身走向冷宫大门,守门侍卫想要拦,萧衍珩抬了抬手。
“沈清辞,你已经是废妃。”
“废妃?”我回头,从袖中取出一封明黄绢帛,“陛下看看这个。”
萧衍珩接过,脸色骤变。
这是先帝遗诏。上一世,苏婉清从我手中骗走,献给了萧衍珩,换来了贵妃之位。这一世,我在重生第一天就把它藏在了冷宫墙砖缝里。
遗诏上写得清楚:沈家军功赫赫,沈氏女不得废黜,违者天下共讨之。
“陛下要杀我,先问问三十万沈家军答不答应。”我笑得肆意,“对了,我父亲已经知道了冷宫的事,此刻怕是已经到城门口了。”
萧衍珩盯着我,目光阴沉如墨。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径直走出冷宫。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沈清辞,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我没回头。
赢?这才刚开始。
回到长乐宫,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剪了所有象征恩宠的红梅。上一世萧衍珩说我像红梅,我傻傻地满宫种梅,日日盼他来看。如今看着满院梅树,只觉得讽刺。
“娘娘,这些可都是陛下亲手赏的……”贴身侍女春桃小心翼翼地说。
“烧。”我只说了一个字。
春桃不敢再劝,带着小太监们动手。火光照亮了半座宫殿,我坐在廊下,翻开一本账册。
这本账册,是上一世我用命换来的。
苏家这些年贪墨军饷、私卖官职、与北境敌国暗通款曲,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我拿着账册去找萧衍珩,他搂着苏婉清,说我诬陷忠良。
这一次,我不会再傻到亲手给他。
“春桃,去请赵王。”我合上账册。
赵王萧衍昭,萧衍珩的胞弟,上一世被苏家陷害致死。原因很简单——他手里有苏家通敌的铁证。
这一世,我要抢在苏家动手之前,把这颗棋子握在手里。
傍晚时分,萧衍昭来了。
他比萧衍珩小两岁,眉目清隽,眼底却藏着沉郁。上一世他被圈禁十年,最终被一杯毒酒赐死。死前托人带给我一句话:“皇嫂,保重。”
我欠他一条命。
“赵王殿下,请坐。”我让人上茶,直接开门见山,“你想要苏家倒台,我想要萧衍珩后悔,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萧衍昭抬眸看我,目光复杂:“皇嫂变了。”
“人死过一次,总会变。”我推过账册,“这是苏家的罪证,殿下拿去交给御史台。”
萧衍昭翻开账册,瞳孔骤缩:“这……沈娘娘从何得来?”
“殿下不必知道来源,只需要知道——这份东西,足够让苏家万劫不复。”我顿了顿,“但殿下不能现在交。”
“为何?”
“因为萧衍珩还需要苏家。”我冷笑,“苏家倒得太快,他会把沈家推上去当新的靶子。我要的是——苏家和沈家一起倒,让他无人可用。”
萧衍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皇嫂这是要架空皇兄?”
我没否认。
接下来三个月,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让父亲称病交出兵权。萧衍珩原本想借沈家之手除掉苏家,兵权一交,他的计划全乱。苏家趁机安插自己的人,萧衍珩不得不亲自下场与苏家博弈。
第二件,扶持萧衍昭。我把前世知道的朝堂秘辛一一告诉他,哪个大臣是苏家的人,哪个将军可以拉拢,哪个时间点苏家会有什么动作。萧衍昭步步为营,短短三月就在朝中站稳脚跟。
第三件,也是最狠的一件——我给苏婉清送去了一盒香粉。
香粉没问题,问题是送香粉的人。我让春桃以萧衍珩的名义送去,还附了一句话:“爱妃近日操劳,朕心甚慰。”
苏婉清当然高兴。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我让人在苏家父子的书房里,放了一封萧衍珩亲笔写的密信——内容是许诺事成之后,诛苏家九族。
这封信,当然是假的。但苏家父子不知道。
当苏婉清得意洋洋地告诉父亲,陛下对她恩宠有加时,苏家父子看着手里的密信,只觉遍体生寒。
“陛下要杀我们?”苏家世子苏承安咬牙,“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们开始联络北境敌国,准备里应外合逼宫。
而这,正是我要的。
萧衍珩收到密报时,正在御书房批折子。他看完,冷笑一声:“苏家狗急跳墙了。”
“陛下,要不要提前动手?”暗卫统领问。
“不急。”萧衍珩靠在龙椅上,“让他们再跳高点,摔下来才够疼。”
暗卫统领犹豫了一下:“陛下,沈娘娘那边……”
萧衍珩眸光一沉。
这三个月,他越来越看不懂沈清辞了。她不再像上一世那样痴缠,不再送汤送羹,不再写情诗。她甚至不再看他一眼。每次宫宴,她坐在妃嫔席位上,目光永远落在别处。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曾经捧在手心的珍宝,忽然变成了扎在心口的刺。
“她最近在做什么?”萧衍珩问。
“沈娘娘每日读书练字,偶尔去御花园散步。”暗卫统领顿了一下,“她……见过赵王三次。”
萧衍珩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召沈清辞来见朕。”
我到御书房时,萧衍珩正站在窗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刀。
“陛下找我。”我行了礼,语气平淡。
“你见过赵王?”他转过身。
“见了。”
“所为何事?”
“聊诗词歌赋。”我笑了笑,“陛下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萧衍珩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他的目光冷厉,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沈清辞,你是不是喜欢上萧衍昭了?”
我笑了。
上一世,我多希望他吃醋。哪怕一次也好。可他没有。他看着我为他流泪、为他发疯、为他与全天下为敌,他永远云淡风轻。
如今我死心了,他倒来问我是不是喜欢别人?
“陛下觉得呢?”我反问。
他的指节收紧,几乎要把我的下巴捏碎:“朕在问你。”
“那我回答陛下。”我一字一顿,“我谁都不喜欢。喜欢一个人太累了,上一世我喜欢你,赔上了沈家满门,赔上了自己的命。这一世,我只喜欢我自己。”
我掰开他的手指,转身就走。
“沈清辞!”他在身后怒吼,“你给朕站住!”
我没停。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一个月后,苏家起兵逼宫。
那天夜里,火光冲天,杀声震耳。苏承安带着三千精兵攻入皇宫,萧衍珩站在宣政殿前,身边只有两百禁军。
苏婉清跪在他脚边,哭得梨花带雨:“陛下,臣妾父亲只是一时糊涂,求陛下饶恕……”
萧衍珩低头看她,眼神凉薄如霜:“苏婉清,朕给过你机会。”
他话音未落,殿外忽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三万禁军从四面八方涌出,将苏家精兵团团围住。
苏承安脸色煞白:“不可能!禁军统领明明是我们的人!”
“你的人?”萧衍珩冷笑,“禁军统领三天前就被换了。你安插在宫里的所有人,朕早就一一拔除。”
苏承安猛地抬头,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浑身发抖,忽然尖叫起来:“是沈清辞!一定是她!她给父亲送密信,父亲才决定提前起兵的!”
萧衍珩眼神微变。
就在这时,我从偏殿走了出来。
“苏贵妃说得没错。”我站在萧衍珩身边,对苏承安道,“密信是我伪造的。但你苏家通敌北境、贪墨军饷,这些事不是假的。”
苏承安双目赤红:“贱人!我杀了你!”
他提剑冲过来,萧衍珩下意识伸手护住我。我没领情,侧身避开,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高高举起。
“苏家与北境敌国的所有往来信件、账册、人证物证,都在这里。”我看向朝臣们,“谁还觉得苏家冤枉?”
满朝哗然。
苏家完了。
苏承安被当场拿下,苏家父子三日后问斩,苏婉清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我站在冷宫门口,看着苏婉清被人拖进去。她披头散发,死死盯着我,像一条疯狗:“沈清辞!你不得好死!”
“姐姐放心。”我蹲下身,轻声说,“我会活得很好。”
“你以为你赢了?”苏婉清忽然笑了,笑声凄厉,“你以为陛下会放过你?苏家倒了,下一个就是你沈家!你和我,都是一样的棋子!”
我站起来,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没错。
苏家倒台后第三天,萧衍珩开始清剿苏家余党。短短七天,朝中换了三分之一的人。新提拔的大臣,清一色都是他的人。
他召我去了御书房。
“沈清辞。”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苏家已除,你该交出兵符了。”
我爹虽然称病交了兵权,但沈家在军中的威望还在。萧衍珩要的不是兵符,是沈家彻底退出军界。
“兵符不在我手上。”我说。
“在哪里?”
“在赵王手里。”
萧衍珩瞳孔骤缩。
我平静地看着他:“陛下,你以为我这三个月在做什么?扶持赵王,架空你,让朝中一半大臣听命于萧衍昭。你清剿苏家余党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新提拔的人里,有一半是赵王的人?”
萧衍珩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沈清辞!”
“陛下别急。”我从袖中取出一份诏书,“赵王让我转交给你。”
他接过,看完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份退位诏书。萧衍昭的意思很明确——陛下可以继续当皇帝,但朝政由赵王和内阁共理。如果陛下不同意,赵王手中有苏家通敌的全部证据,以及……陛下暗中勾结苏家、故意纵容苏家做大、借苏家之手打压忠良的所有罪证。
这些证据,是上一世萧衍昭临死前交给我的。他用了十年,一点点查出来的。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朕?”萧衍珩的声音沙哑。
“不是算计。”我摇头,“是自保。”
上一世我为爱痴狂,落得家破人亡。这一世我终于明白,在权力面前,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萧衍珩盯着我,眼眶泛红:“沈清辞,你有没有爱过朕?”
“爱过。”我诚实地说,“上一世爱到死。”
“这一世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我沉溺的凤眸,此刻布满血丝,像一个溺水的人。
“这一世,我只想活着。”我说完,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低哑的笑声,笑着笑着,变成了哭腔。
三个月后,萧衍珩签署了那份诏书。
他依然是皇帝,但实权全部转移到了内阁。赵王萧衍昭成为摄政王,与内阁共理朝政。沈家恢复军权,但兵权归朝廷统一调度,任何人不得私养军队。
我主动请旨出宫,在京城开了一家书院,专门收女子入学。萧衍珩批了,附了一句批语:“沈清辞,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我把批语折好,放进匣子里。
春桃问:“娘娘不看看陛下说了什么?”
“不必了。”我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有些话,说得太晚,就毫无意义了。”
阳光很好,照在书院门口新挂的匾额上——清辞书院。
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争宠,只是为了自己。
至于萧衍珩,听说他后来日日去冷宫,站在我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前,一站就是一整天。
苏婉清隔着门缝骂他,他也不恼。
有一次我去宫里办事,路过冷宫,远远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枝红梅。
那是他在我宫门前种的最后一棵梅树,我走的那天让人连根拔了。他不知从哪里捡回来一枝,枯了也不扔。
我没停留,转身走了。
有些路,走过了就回不了头。
有些心,伤过了就补不回来。
这一世,我只往前走。